7、章五 雁去鱼来 珍惜为死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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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启：
奉函叨扰，恳请先生鉴谅。偶然拜读了先生著作，读后怅然，不觉哀叹今日本文坛有此等佳作而不知珍惜，以致君至今寂寂无名矣！
人类实在是一种矛盾的生物，于夏目先生的书中，我看到了脆弱不堪的复杂人性。善良却不足够善良，自私却不足够自私，人性中这样的矛盾造成了数不清的悲剧和遗憾。“先生”用计得到了房东小姐，也将“K先生”逼往了绝路，于是他可以说是一个“坏人”；而“K先生”死后，“先生”被愧疚感所折磨，每年都去祭拜，最终无法承担负罪感选择了自杀，如此先生便又成了可以被原谅的人。
……
“先生”这个角色，自私自利，却又心怀良知；避世消极，却又有所坚持；骄傲自我，却又温和谦恭；痛苦绝望，却又真挚坦诚，如此复杂，又如此简单，可正是如此，方才让我感到些许趣味。
是的，趣味。看起来是可以评价为冷漠的看法罢？但于我而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
我是被当作“神明”一般看待养成的孩子，就是那种现实意义上的“神明”，一个明明生在人世，却被当成是一个幻想的符号，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的替身，父亲大概是这个“神明”最忠实的信徒罢？也许也是唯一一个。他或许是对我极为关怀的，他养育我长大，全权控制着我接受的教育，又十分满足我所想要的任何物质需求，包括书籍；但他又疏离我的人际关系，从小到大，我接触的最多的人便是他，连母亲与爷爷都少见一面，更别提别的什么无关人等了；后来他又如炫耀藏品抑或展示商品一般在宴会中展示着我，初时我对他的各种行为着实无感，但是各种充斥着恶意与虚假的宴会实在令我感到厌倦，于是一并的，我也体会不到父亲的半点真心，他的眼中或许尽是他的“神明”了，而我，终究只是附带。
当然，这也许只是我的幻想，也许也与我的天性冷情有点关联罢。
讲到这里，与父亲是这般关系的我，本该与夏目先生的《心》无有任何共鸣的，但是最近，他离开了人世，离开了我……因为我。
我并不清楚我该如何描述我的心情，说是冷漠罢，也不尽然，说是悲伤罢，也不至于，那便将这归于我尚存的“人性”罢？或许也只有这点可以证明，我仍是一个“人”，而不是“天才”，不是“怪物”，亦不是“神明”。
他是带着满足离开的，他唤着我的名字，我却唤不醒他。“长大了啊……高高在上的神明，万事不过眼的神明，既然万事不在意……那么我想要做的事情，神明一定是允许的吧？”当时他是这么说的。而后不久，他便一如前文所述，离开了人世了。
看起来像是在讲一个无趣的故事，这或可当作是我之前一番言语的佐证，您也大可将其当作是一个恶人、一个罪人挣扎的辩解，即便那话语也是苍白无力的。
……
我曾遍览群书，寻求人生于世的意义，未果。
窗外开得正盛的花即将凋零，逐利者为利而亡，情深者向来不寿，人一出生便走向死亡，早死晚死也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却又被身体的求生本能拉扯着在这人世不咸不淡。
一切的终局都是一眼可知的，可内心的迷茫却从未因已知而消减半分，反而愈发浓重。
……
而最终，我于《心》之中，于“先生与我”之间，于“父母与我”之间，于“先生与遗书”之间，于死亡之间，看见了父亲，看见了自己。
我们都是无可救药的利己主义者。
利己主义者的自私自利仿佛是流淌在了我们家族中的血脉之中，也印刻在了我的骨肉之中。
只是，这样的我们，也能有纯白的瞬间吗？
……
在这人世之间，我能够加以衡量的，便只有“趣味”二字可言了。或者说，是“趣味”，促使着我仍留在人世罢。
也许我的内心，依然是向往着所谓“美”的罢？即便我这半生，从未见过。
……
但是夏目先生定是不同的罢？
原谅我未曾见过先生本人一面便敢妄下断言，夏目先生定是一位洞察世事的大智慧者，眼分明极冷，心却犹是温热，读先生的书，竟有种被陪伴着的温柔感，冷清至冰寒的书房亦觉有了几分暖意，于是不胜感激。
写这封信，或许有想要向夏目先生求教抑或求救的意思，亦或者只是一次自我的剖析与反思，但或许这成果并不能让我满意，若先生读至此处，便感谢先生愿意为我耗费一封长信的时间了……
希望能收到先生回信，又有些惶恐收到回信，如此看来，我亦是那矛盾泥泞之中的人了。
敬颂夏目漱石先生文安
涩泽生
某年某月某日】
【谨启：
在您的来信评论中，有溢美之言。您是一位有着深刻思想的求索者，绝非那种信口开河以讨好他人的浅薄学者，因此我认为必须要恭敬拜读您的来信，再隆重致谢。实在欣喜，所以重复看了几次。
正如您所言，漱石很感激您对我的作品的欣赏，也同样痛惜于日本乃至世界文坛的衰落，但是思及当今世界的局势（鉴于您有着相对成熟的心智，漱石便不再避讳），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并尝试做出一些改变，但是结果如您所见，收效甚微，可惜、可叹。
于是我体会到，这世间是一大战场。
敌人，是从我的主义、我的主张、我的爱好来看，无法为这世界做出贡献的人，譬如文学，譬如……
非死即生，以命相搏。
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是成不了什么事的。因为成不了什么事，我已做好战死的觉悟。
这更坚定了我的决心，我欲以维新志士那般的激昂来从事文学、从事任何我所向之事。
似乎扯得有些远了，还请见谅。
接下来的内容，按信里透露的年龄来算，或许我可以暂时以您的长辈自居，为我们心灵上的贴近。
那么，忝居您的长辈的漱石只想先赞扬您，孩子，在你过往的成长环境中，你没有放弃自己的思想，只因我是一个什么都想模仿别人的男人，跟小偷相处三天肯定成为小偷。
你或许可以称作是一个万事以自己为中心、只想满足自己的利己主义者的后代，但绝称不上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利己主义者，在你的那一封长信之中，漱石只看到了一个在畸形的教育环境中艰难自我成长的、正在迷茫着的尚年幼的求索者。
即便没有明说，抑或是因为太过理智而缺少正常的感情将其归类为“无趣”的东西，你也无须为偶尔冒出来的一些所谓“利己主义”的心思而感到复杂难堪，反正，人类就是为欲望而活的。为了温饱，人类连疯狂的事情也会认真去做。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完全可以被理解的事情。
所谓的人之常情，就是这样的东西。
所以孩子，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看来，这样的看透了这些东西甚至能够反思反省的你，甚至比那些钻石还要纯粹。
……
我约莫了解了一些你的家庭情况。【（涩泽武那家伙做的是人事儿吗）（删去）】孩子，你称自己对父亲的死不算冷漠，也不算悲伤，唯余一点复杂可以表明你仍残余着“人性”，可在我看来，你的信中，处处体现着人性，矛盾着的，迷茫着的，复杂着的，可不正是所谓的“人性”吗？
你无需为自己的“人性”抑或是“神性”迷茫烦恼，你会为父亲的离去而悲伤，正是潜藏在人类血脉之中的“天性”，而你的冷漠，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冷静”，是因为你的理性告诉你你们父子之间并不算亲厚，没有深厚的感情基础，没有逼迫你必须要感到悲伤的。
在漱石看来，只要上天与双亲把我生为这样的人，就是要我以这样的天性去面对人生，除了这个意义外没有其他解释。
……
漱石也希望你不要为自身长久地陷于虚假与恶意而失望至绝望，乃至轻生。
我从小到青年时期，都认为世界很美好。可以吃美食，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可以过像诗一样的生活，拥有美丽的伴侣，组织美满的家庭。我也曾认为，就算做不到，努力一点总是会得到。换言之，与这些相反的事物，我是能避免就避免。但是，只要活在这世界上，再怎么躲，都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全没有丑恶的。世界正以与自己所想的完全相反的现象在转动。
有一段时日，漱石也曾觉得，住在这个现实世界就仿佛住在梦里一样。看来看去没有一个是真的……住在这样的世界里，要是认真感到痛苦地过着日子，那就显得愚蠢了。要变得认真，其他人又实在滑稽可笑……当变认真的那瞬间，这世界又来摧毁。为这世间而哭泣也未免太可笑，笑了又太丑恶。
于是，我们生于此世，则肮脏的事物、不愉快的事物、讨厌的事物，都不可逃避。若不勇往直前冲进那些事物，到头来将一事无成。
……
诚然死亡对于你，对于我，对于这整个大和民族，都有着一种万分吸引人的魅力，但是我可不喜欢自杀。
人类就是为了生存下去而活着，为了活着而辛劳。再怎么劳苦，看来还是活着比较好。
维持着能活着就活着的状态，在还活着的时候，跟普通人一样，发挥我与生俱来的弱点。
我认为这才是活着。
孩子，珍惜为死而来的这辈子。
漱石很遗憾并不能答复你人生于世的意义，因为这是需要你自己去体会这世间，然后自己去赋予你的人生的东西。
你还年轻，你不该被这十几年来如同被囚禁的金丝雀一般的生活禁锢了自己的灵魂，尝试走出来看一看罢！去看一看世界上那些不一样的风景角落！
漱石相信，即便看透，但是亲身经历与枯燥干瘪的文字图片还是不一样的，那一定会是别样的趣味。
不过，在漱石看来，人生于世的意义这道谜呀，还是解不开才有趣。
所有的谜皆然，一旦解开就风华尽失。
又或许，若你愿意，你可以暂时将漱石视作这道谜的道标，这是漱石对因文学而结缘的你的独特优待……
……
孩子，希望你不要害怕这个世界。害怕这个世界，就会过得不舒服，连活着都很痛苦吧。我希望你要再大胆一点。
劝你养成一股心性，正视自己内心后，若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即使面对千万人，亦勇往直前。
你能想象到吗？现实中的漱石，就如同这个名字一般，其实脾气直得就像平坦的砥石一样。
自信地立身于天地之间，扭曲着的从来是这世间。
……
最后，漱石还要说，孩子，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承受着畸形扭曲的感情与独自求索的孤独，很累了吧？但是，孩子，你做的很好，非常好。
你从来，都是一个人类的好孩子。
夏目漱石
某年某月某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章五 雁去鱼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