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二 宴会与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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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泽家主，哈哈哈，好久不见！”衣着光鲜的中年男人从容穿过一杯又一杯的酒杯形成的丛林，越过一片娇俏诱人的香肩，最终来到了一个看起来要比他年轻不少的男人面前，他持着酒杯，示好般地先行开口，“感谢您愿意赏光参加这次宴会。”
“贵安，野泽总裁，许久不见。”男人矜持地举起酒杯，颔首示意，轻轻一碰之后，便又放下酒盏，大手轻柔地抚摩着自己身边的白发少年，“介绍一下，这是犬子，涩泽龙彦。”
少年从善如流，起身向中年男人致礼：“贵安，野泽先生。”他长长的如雾霭般的白发轻柔扫过男人的手背，长睫轻扫，掩去眸中神色，尚显稚嫩的嗓音清贵而冷静，举止却是优雅而不失礼的。
非常标准的宴会礼仪，野泽总裁居高临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少年姝丽冷淡的容颜上停顿了一下，而后便知礼地移开了视线，随之而来的便是对涩泽家主大肆的赞叹：“哦，这就是令郎！不愧是年幼之时就被您立为少主的孩子，真是优秀啊！”
听了这应承，于是男人提起了几分谈话的兴致：“那是自然，龙彦可是我的骄傲啊！”说这话时，男人的眼中尽是兴奋的光芒。
成年人的谈话就此如同暗合了的齿轮一般继续下去了。
少年却沉默着低下了头，那双如鸽血红宝石般的眼睛却仿佛浸入了墨色中一般，变得暗沉而空洞，如同了无生气的人偶瞳珠。
宴会上觥筹交错，人们肆意交谈着，在得体的礼仪的约束下，唇枪舌剑中含蓄地释放着自己的欲望，喧嚣却无法进入他的耳朵。
啊啊，好虚假。
太虚假了。
夸赞的话语是虚假的。
面上的笑容是虚假的。
心中的感情也是虚假的。
就连人……也可能是虚假的。
他感觉到了恶意，如深海一般的恶意包裹了他，充斥着整个因利益联结的宴会。
名利场中，人性的丑陋和卑劣在他的眼中不断放大，如同林中寻木一般明晰。
于是他感觉到呼吸有些滞涩，那恶意几乎要如同水一般要将他溺毙。
于是仍是稚子的涩泽龙彦止不住地去想，这样的一个充斥着虚假与恶意的宴会，是有存在的意义的吗？他又为什么要来这个宴会呢？
野泽财团按惯例主办的交际宴会，为了发展和巩固在商界与政界的人脉，便毕恭毕敬地向涩泽家主涩泽武呈递了邀请函，而出于为“神明”到所谓圈内认认人、为以后接手所谓人脉考量，涩泽家主赴宴了，并且带着他的儿子、他的继承者——涩泽龙彦同行。
啊啊，是了，涩泽龙彦并没有拒绝的权利，或者说，没有成为“神明”的、暂时弱小而没有力量的涩泽龙彦，不啻于是现任涩泽家主的附属品。
即便他是涩泽家千年来几乎唯一一个“特例”，也曾在年幼时便已存在传遍了圈里圈外，但这依然不能改变，在还未成未来的现在，涩泽家、矶部家、尾高家甚至大川家之流的人脉、资源与权力都是握在涩泽家主的手中这个事实。
涩泽家主知道这件事，野泽总裁知道这件事，几乎这个圈内呆得长久的老狐狸们都知道这件事。
涩泽龙彦也知道，所以他顺从那血脉父亲的旨意，形容优雅得体地随着父亲赴宴了。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没有表达自我意愿的自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愿意赴宴，也不知道自己的意愿是不是有价值有意义的。
就如同他不知道这个宴会是否有意义一样。
明明如此无趣啊。
孩子空洞的眼神里盈满了迷茫，又因惯来的教养不自觉地在面上覆上了伪装。
抬起头来，笑得真实又虚假，却由于那张面容过于姝丽精致，而寻不到半分违和。
他随着父亲走进了名利场中，在恶意与贪欲的海潮中，紧紧攥住那飘摇的一叶扁舟。
似乎是如鱼得水的模样。
这场宴会举办得很成功。
人们借着这场宴会联络着利益维系的感情，又得到了新的利益伙伴，野泽总裁的商业地位再一次巩固，人脉关系维持良好，甚至更进一步，涩泽家的声望依旧如日中天，那些人也真真假假探出些涩泽家愿意放出的虚实，既巴望着涩泽家主，又悄悄搭上了涩泽少主的线……
总归是有利可图的。
一回到了涩泽家，涩泽龙彦的疲惫感便涌了上来，他尚年幼，兼之天生的病体柔弱，即便有经过后天的调养，也不过是让疾病少发生些罢了，孩子的精力是有限的，更别提一个体弱的孩子。
他能以一种堪称完美的状态支撑着周旋完整场宴会，几乎已经是极限了，更别提宴会中满盈的恶意与虚伪对他的精神造成的负担。
但他终究支撑了下来。
被覆假面，毫不出错，引得宴上宾客交口称赞，无愧涩泽少主之名。
见过了涩泽龙彦，仿佛对利益有着天生的雷达的人们便如敏感的嗅到了猎物香气的鬣狗一般，开始权衡起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对待涩泽家、对待涩泽龙彦的态度。
怀着各种目的接触涩泽龙彦的他们没有想过，自己那些隐藏在公式化微笑下的目的会不会已经被这个姝丽而疏离的孩子看穿了，他们会万分警惕老狐狸的涩泽家主，但是对上一个少年，即便那是涩泽家的少主，他们也会不自觉地轻视。
谁也没有发觉孩子眼中的通透和无趣，在这里，没有谁会去在意一个孩子的精神世界的。
或许涩泽家主有所察觉，但那也被他心中的“神明”迅速遮掩了过去，即便真的发现了，他也只会越发激动罢？
那只会说明他将离他的“神明”越来越近了。
打开精雕细琢的房门，在华丽的大床前停下，一路面无表情的涩泽家主终于软化了神色，好声好气地轻轻赞赏他的孩子：“龙彦，今天的宴会你表现的很好……”
“我累了。”涩泽龙彦眨着他那双比最纯粹的鸽血红宝石更热烈的红眸，眸中泛起了冷意，深潭之下，是死一般的寂静荒芜，他声音轻缓，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只一声轻唤，便轻而易举地打断了涩泽家主的话而不引起男人的气恼，并且打消了他的父亲继续打扰的念头，“父亲。”
“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涩泽家主目露痴迷，待涩泽龙彦作势去浴室洗沐，便轻手轻脚地离开，及至门前，他轻轻地道了句“晚安，今夜做个好梦。”便悄声关上了门。
涩泽龙彦坐在床沿，静静地听着门被阖上时细微的声响，过分良好的隔音让他不知道父亲是否走远，又是何时走远。
他只是在一片静寂之中，眼敛微垂，掩去眸中神色，并呆坐了许久。姝丽的面容，空洞的神情，他就像是一尊毫无生机却万分瑰奇的球形关节人偶，被安置在专为他而建造的富丽皇宫之中。
这被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的房间之中，即是他的时间与天地。
多么可笑啊，谁能想到，这权势滔天的涩泽家主，在平日里，在涩泽家中，他竟表现得像是早已将权力交由涩泽龙彦支配的模样，总有种地位颠倒的荒谬感。
他一手包办了涩泽龙彦从小到大的生活，物质生活极度充裕，似乎只要涩泽龙彦多看上哪怕一眼，他便会迅速把那物什恭恭敬敬双手奉上；又极度重视涩泽龙彦的教育问题，他一边希望涩泽龙彦有着极其优秀的教养，一边希望自己能够左右涩泽龙彦的思想。
涩泽家主总是苦恼于许多时候涩泽龙彦的思想与他相左，一边又暗自欣喜着他天生的冷漠疏离，独立故我。
涩泽龙彦对自己早已习惯的生活并没有什么特殊喜恶的想法，若实在要说出一个词的话，那便是无趣。
没错，就是无趣。
他的父亲啊，在透过他，看着谁呢？
一边放不下自己手中的权势，一边又希望涩泽龙彦能早日接手那些东西；一边想着能支配涩泽龙彦，不，是支配透过涩泽龙彦所看到的那个人，一边又幻想着渴望着自己能被那个人所支配，那些狂热的、粘腻的、可使常人感觉到恶心的目光，是涩泽龙彦见惯了的贪婪欲求。
无趣。
他在通过涩泽龙彦不断地自我幻想，自我满足。
看透了涩泽家主其人，即便日日浸没在那样令人本能觉得不适的目光中，涩泽龙彦也只感觉到了无趣。
他的父亲内心狂热的诉求，为了追寻着幻想之物，甚至想要扭曲现实的话，注定是无意义的，他已看到了无数条父亲的终局，如此无趣。
而在他这血缘相系的父亲身上，唯一可以令他提起几分兴趣的，大概只有那未知的、父亲透过他所看到的“人”到底是谁这个问题罢？
人总是会有几分好奇心的。
思维的活络让涩泽龙彦稍微精神了起来，但是病弱身体上所传达的疲惫却无法被忽视。
而在这时，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只短短写着——“好好休息。”
是他的母亲涩泽节子，她在宴会结束之后便也不再与涩泽家主扮演塑料花一般的夫妻情，在无人发觉的角落自顾离开回了公司。
涩泽节子是天生的政治家和企业家，她与涩泽家主之间也是确确实实的毫无感情基础的政治联姻，各取所需罢了。
矶部家需要涩泽家的权势与财力，节子不想要放弃自己的事业，需要更大的自由和能维持自由的保障，而涩泽家主是无所谓，只是模模糊糊地有所感应，觉得在这个时候他需要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孩子，于是便选择了与相对顺眼的节子达成婚姻。
没有感情基础并不重要，只要利益相会，便是双赢乃至三赢。
在涩泽龙彦出生后，一切如节子所料，她的事业走得更加顺利了，她在矶部家内部的地位也得以巩固，一些与她对立的人或事，想要伤害到她也是万分艰难，而涩泽龙彦的存在，也使涩泽家主对她的态度更加友好，也更加不在意她的存在，于是她得到更多的便利。
偶尔是想过的罢，涩泽家不是她的牢笼，却是她孩子的枷锁。
也许是出于母性的本能，她对这个孩子终究还是不自主地关注的，即便于她而言，涩泽龙彦的诞生，更像是完成了一个商业任务一般，八月怀胎，她终于卸了货，客人对此非常满意，交易便完美达成。
但是无论如何，在或客观或主观的因素里，涩泽龙彦才是她能够得到莫大自由的主因，未来也将会占上更大的比例，于是她做着自己也莫名的举动，表达着自己也觉得虚伪可笑的关心，她与涩泽龙彦少有的几次见面交流，更是让这举动添了几分滑稽。
也许是为了那一点少的可怜的真心，不论如何，她依然会选择这么做的。
值得庆幸的是，她或许不清楚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但这份掺杂着太多利益因素与一点莫名愧疚的关心，的确有被准确地传达接收到了。
涩泽龙彦看着那简短的信息，良久不语，而后表情冷淡地随意回复了一句，便匆匆洗漱了一番，躺在床上，静静沉入了梦乡。
再也不理会其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章二 宴会与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