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八 先生与心 寂寞，更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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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见那个孩子吗？
去见见他罢。
绅士先生坐在书案前，神情严肃地看着面前的信笺，心底却好像真的有一只可爱的猫猫在不断地伸着爪爪挠啊挠，挠得他心中不断发痒，持续不停地催促着他，快点做下决定，别让快到嘴的小鱼干忽然就跑了。
于是夏目先生再一次熟稔地化作了平日里最熟悉的三花猫的模样，绕过涩泽宅里训练有素的仆佣，走过曲折小径，攀爬跳跃过葱茏的树木，自洞开的窗户外正大光明地悄然踏进了龙彦之国的领地，柔软的肉垫与实木地板相触相离，未曾发出一丁点的声响，周遭的一切都如水流融入河海一般安静。
而他此行的目标——涩泽家的少年家主，正专心伏在书案上处理文件，似乎对一切都毫无察觉。
三花猫绅士先生对自己的隐秘功夫向来有信心，能瞒过这个通透雪白的孩子，本应易如反掌。
可他不期然抬头便见到少年人倏然回首，那双红眸中比最纯净的鸽血红宝石更热烈的辉光尽数化作了纯然疑惑，稚嫩悦耳的嗓音喊出的却是一声可称平静冷淡的叱喝，姑且称其是叱喝罢，即使相比叱喝，那语调更像是简单至极的问询：“谁？！”
无人应答。
如纱如梦一般的薄雾应声落而升起，逐渐弥漫了整个充满了书香气息的房间，在一片幽寂中堆积成霜雪。
在视线被已经浓成雪幕的雾霭完全遮挡后的前一秒，夏目先生惊讶地发觉自己看向涩泽龙彦的视角从仰视变作了俯视。
触手可及的是他惯常持着的手杖，而他也已经又猫变回了他本来的绅士模样。如此明显的不对劲，若再看不出来便是傻子了，可是明知不对劲，夏目漱石想要脱身离开也已经晚了。
凌厉的劲风自脸侧袭来，夏目漱石先生纵身一跃，抽身后退，于一空旷点站定平衡，这才心有余裕来观察突如其来攻击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三花猫，一只他最熟悉的三花猫。怎么会不熟悉，他平日里以这副模样行走人世的年月甚至比作为人类的模样时更多。
三花猫跃至他的身前，后背紧张地弓起，顺滑的毛如同海胆的刺一般炸开，一反往日可爱的模样，面目凶恶，龇牙哈气，以一脸凶相面对夏目漱石，额上如同天生的赤红晶体妥帖地镶嵌在猫猫的眉心，在雾气之中闪烁着灼眼的光芒。而夏目漱石先生，却再也无法变作可爱三花猫的形态了。
面前熟悉而带有警惕恶意的猫咪从何而来，答案至此已经非常明悉。
夏目漱石先生的异能力——“我是猫”。
而显然，这样的情况和此地的主人必然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
【……与父亲是这般关系的我，本该与夏目先生的《心》无有任何共鸣的，但是最近，他离开了人世，离开了我……因为我。
……
他是带着满足离开的，他唤着我的名字，我却唤不醒他。“长大了啊……高高在上的神明，万事不过眼的神明，既然万事不在意……那么我想要做的事情，神明一定是允许的吧？”当时他是这么说的。而后不久，他便一如前文所述，离开了人世了。
……】
本以为涩泽龙彦在信中所言“他的父亲因为他而去世”，是因血缘和情感上的一些原因而促使少年这样认为，现在看来还有另外的一些更重要的原因。
这书香满室的房间里，自虚无处升起的朦胧白雾，堂皇的建筑蒙上了神秘的面纱，倒真有种神明降临人世时，那方被神明踏足的土地所自生的飘渺感了。
但是夏目漱石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与神明无关。
纯白而危险的雾霭空间，忽然不再能使用的异能力，反过来攻击他的三花猫。
“原来如此，分离异能力者的异能力，分离出来的异能力会攻击异能力原本的主人，若是主人没能击败自己的异能力，大概会造成异能力自杀这样的情况罢。会是这样的异能力吗？”是这样吗，小龙彦？思及涩泽前任家主的自杀传闻，夏目漱石敏锐地揣测道，“非你本意地瞬间而动，既然不是极为熟练地掌控，或许，你自已也没能将它完全控制。”
若真是这样，那么涩泽家的前任家主也许是一个未知的异能者，他的死亡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哦呀，这可真是吓老夫一跳啊！”口上说着惊讶，面上却依然游刃有余，夏目先生的反应一点不慢，以手杖作剑，迅速截下嘶吼一声便向他攻来的猫猫闪着寒光的利爪，猫咪一击不中，迅速后退，而后肆机后腿猛地一蹬，高高跃起，欲再次攻击面前那人。
“……龙彦之间？”少年稚嫩悦耳又带有几分干涩的声音若隐若现，好似自远处传来，又好像近在咫尺，“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似乎是……猫猫？”
“这片被雾气笼罩的空间……似乎变得更大了一些。”抬手尝试触碰这忽然将龙彦之国包覆，如同忽然察觉到危险，条件反射般张开结界守护着他的巨龙一般的浓白雾霭，真正如东方幻想种一般充满了绮丽幻想的龙彦之间以皎雾聚成修长美丽的白龙之身，将由雾霭化作的尾尖缠上主人苍白的指尖，涩泽龙彦眨了眨那双比最明净的红宝石还要瑰丽的红眸，纤长浓密的眼睫如同风雨中经受摧折的蝶翼般颤了颤，他想起了上一次龙彦之间激动、或可称之为暴走般的情景，“也是……异能者么？”
龙彦之间垂下了头颅，与苍□□致的小主人平视，在那双瑰丽的红眸中看见了自己向他缓缓点头的镜影，与主人如出一辙的红眸却看起来无端生出威严与凌厉之感，又在面对少年时平添几分柔和与恭顺。
“那么，请带我去找那个人罢。”姝丽的少年神色平静，并没有一丝被私闯宅邸的紧迫感，似乎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毫不在意，甚至没有自己的异能力对其上心的万分之一，他只是用平淡而冷静的语调对自己的异能力道，“带我去找他。”
即便护卫着涩泽宅邸的人并不少，在严密的守备下仍能被闯进来，这本就意味着十足的危险与不寻常。
顾及着年幼新任涩泽家主的安全，涩泽荣一爷爷和涩泽龙彦的母亲及外祖家族都安排了人手，涩泽龙彦冷眼瞧着他们动作，任由他们作为，收下了一部分人，也撤走了一部分人，平衡之下，也让一些心思浮动的人再次收敛了越界的动作。至少，稍稍解决了安全问题。
“请带我去找他罢。”龙彦之间眨了眨晶红的瞳眸，年少的主人轻柔声音如同猫儿在轻轻地撒娇蹭着他的耳朵一般，蹭的他心痒痒的，不由得动了动耳朵，他便应下了主人的请求。
是请求，亦是命令。龙彦之间，永远都不会拒绝自己的主人。
而且——“你察觉到了危险，我未曾感受到恶意。”——少年这样平静地解释了。
涩泽龙彦对于龙彦之间而言，向来是从不出错的。
于是白龙引路，皎雾分行，待步伐停止时，涩泽龙彦与龙彦之间正遇上了夏目漱石与三花猫结束对峙的瞬间。
看起来儒雅的绅士先生身形疾闪，周旋着避过三花猫的爪击后，以手杖作刀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杖尖直点三花猫眉心赤晶，却被三花猫灵活地扭腰避过，手杖抵到了猫咪柔软的肚腹，迫地三花猫如水一般拉长了身段，手杖的杖尖愈近，凹陷的腰部弧度愈深，猫咪身体几乎要对折起来的幅度看的直令人惊叹不已，但是显然是绅士先生占了上风，手腕一翻，便将手杖变换了攻势，直击猫咪的身骨。
人类之身，可以超越非人的存在么？
涩泽龙彦就这么看着一人一猫缠斗没有作声，那双瑰丽的红眸却是愈来愈亮，多么强大的存在呵！如此闪耀的灵魂！就在夏目漱石先生虚晃一招迷惑了猫咪，趁机奋力一劈将三花猫打落在地之时，苍白羸弱的少年终是忍不住低语呢喃道：“啊啊，夏目先生……”
本应倒地不起的三花猫忽然颤动了耳尖，身形灵动地重又站了起来，躲开了原主人的下一次攻击后迅速脱离战场，奔着视线尽头的姝丽少年，猫儿叫的甜软：“喵呜~”
“危……”夏目漱石被这猫咪这一出打了个措手不及，怔愣过后绅士先生迅速反应过来，却在匆匆赶到少年身边前顿住了脚步，“……险。”
三花猫绕着少年纤瘦的小腿缓慢地转悠，昂着首，不断地以身体蹭着少年，试图得到少年的一顿温柔的抚摸，全然不见了方才面对夏目漱石时的攻击性，娇软可爱，也将绅士先生一句仓促警示的话语咽在了喉里。
“……猫咪……”涩泽龙彦垂首，看着向他撒娇一般的可爱三花猫，猫儿眉心的赤晶闪过一道流光，少年心中了然，垂在身体两侧苍白的唯指尖泛着一点嫩红的手微微动了动，手随心动，俯身抱起了猫儿，手法生涩而温柔地抚了抚，被那柔软如云的触感勾的动作不停，使得猫儿待在他微凉的怀中舒适地呼噜出声。
护在少年身侧的白龙似有不满，又似是好奇，它凑近了三花猫，鼻翼翕动着吸了几下，得到了猫儿几道锐利的爪击，雾化的身体散去又聚拢，向猫咪低吼几声，龙彦之间忽地便退回了主人的身侧，或明或暗地观察着三花猫。
涩泽龙彦抬手抚了抚白龙的额头，点了点纯白的龙角，抱着猫儿提步走向相隔几步的绅士先生，他所渴慕的文学前辈，他所尊崇着的当代作家，他短暂时间内生活的道标。
“夏目先生……”他倏然感到无措，瑰丽的红眸清澈明净，在尊敬之人的面前，任是常日再舌灿莲花，他也无法说出什么客套用语，生怕唐突了尊敬的老师。
绅士先生新奇地看着安分呆在少年怀中的异能力，发觉了涩泽龙彦浅淡的无措，安抚地对孩子笑了笑，语调轻快，全不似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的人：“小骗子，这不是认出老夫了么？在信里还说是没有见过？”
“不是的，我并没有想要骗您。”涩泽龙彦抬头，与夏目先生四目相对，“是第一次见面没有错，第一次，以您的读者的身份面对先生，第一次……与先生面对面地说上话。”
夏目漱石参加葬礼时，是由涩泽荣一接待的，而非被覆着新涩泽家主面具的涩泽龙彦。洁净纯白的盐晶挥洒间，邪秽被纯洁祛除，绅士先生便寻了偏僻的角落，如同平日里化作的三花猫一般，观察着葬礼上的人们，观察着……涩泽龙彦。
先生是行走在人世间的观察者，游离其外，身处其中，从不轻易融入，亦从不轻易抽身。于是被夏目先生青睐，似乎是一件极不可能又极为幸运的事情。
少年眸光清亮，眸中似乎漾着燃烧着火焰的澄澈涟漪，水与火在最纯粹的鸽血红宝石中交融，精致姝丽的面容因这一双眼呀，愈发地温柔起来，越过阳光，透过红宝石小心探寻内里，冷静着的心念，迷茫着的灵魂，蕴在空寂与孤独之中，神秘而又脆弱。
涩泽龙彦天生拥有置身人群即为中心又游离世外端坐霜天的独特气质，但此时的他，依然是一个正处在迷途本能自救的孩子，他没有放弃自己。
博学或在其次，文学亦可后之，纯粹而自我修行的灵魂，努力着试图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闪耀着独属于人类的光芒，绽放着读书与人性的美丽。这样的涩泽龙彦，正符合抑或是远超过夏目先生的期待，甚至心中升起了一种微妙的满足来，他在需要我，这个孩子需要我的引导，在等待着我对他的塑造……
绮丽生命的重量往往使人心神荡漾。
“不用那么拘谨，叫我金之助吧！”绅士先生对着孩子和蔼地笑了笑，而后再一次打量起周身的白雾来，“真是令人意外的白雾啊……这是你的异能么，龙彦？”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异能的存在并不是他们之间秘密的隔阂，而面对涩泽龙彦，面对一个喜爱的孩子，他也没有拐弯抹角的必要。
夏目先生……金之助。
“啊……是的，我叫他‘龙彦之间’。”神思飘忽了一瞬，涩泽龙彦迅速反应过来，龙彦之间顺从主人的心意，飘游到他们身边，小心翼翼地缠在姝丽少年的身上却不使其感觉逼仄，亲昵地唤了一声，便对着主人尊敬的长者低下了头颅，红水晶一般的瞳眸与绅士先生平视。
“哦？原来异能还有自己的意识么，这可真是少见。”夏目漱石看着乖巧地看着他的白龙，那姿态简直与涩泽龙彦如出一辙，不由会心一笑，而后他矮下身，直视着少年的红眸，眼角都染着笑意，“那你的异能效果什么？针对异能者的异能分离？”
他尝试着点了点乖巧呆在少年怀里的三花猫，这时三花猫也只是乜了他一眼，而后慢条斯理地舔舐着方才在战斗中炸开的毛毛，这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让夏目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那一战，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老夫可是很久都没有动过手了……没想到，再一次动手，居然是和自己的异能力做对手……”
“……我并不能确定龙彦之间的能力，这或许并不是全部。”涩泽龙彦迟疑了一下，不自觉抚了抚猫儿的脊背，而后如实回答道，“您是我遇见的第二个异能者。”
说实话，他并没有想过夏目漱石先生会是一个异能者，还会就这么明目张胆而又轻易地闯进了涩泽家。
“有意识的异能暴走。”夏目先生会意，他并不计较被迫和自己的异能力打一架，对一个孩子来说，若连并非发自本心的意外过错都不能得到原谅与弥补的机会，那这个世界便太过苛刻了。
况且……他是在自保。
人类的求生本能总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这第一个异能者，是涩泽武罢？”
“……嗯。”少年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明澈的红眸也变得黯淡了，自父亲离开后，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萦在他的心底，久久挥之不去。
他终于知道父亲透过他看到的人终于是谁，却也，失去了自己的父亲。那种为虚幻的存在痴狂献身的情状，刻印在了他偶然的梦中，愈发使他感到这人世的荒唐，而后那种天生如同置身事外的神明视角又将无聊无趣覆在了他所见的世界之上。
无趣又……寂寞啊……
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涩泽龙彦的头上，温柔地揉了揉他的长发，将少年瑰丽红眸里满溢的空茫揉散。
“一个人独自孤独地求索，很累吧，孩子，你做的很好。”
先生的话语突兀又自然，他重复了一遍信中曾对少年勉励的词句，意外而又理所当然的有效。
“……”涩泽龙彦眨了眨眼，没能作声，整个人身上的气息却变得鲜活了起来。
“不过现在，你能把我的老伙计还回来了么？”夏目先生也没想等待孩子回答，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他笑着直起身压了压头上的帽子，有些爽朗，“相伴了半辈子，忽然离了他，还是不适应啊！”重要的是，他想要变成猫了。
“夏……金之助……”涩泽龙彦本还想唤敬称，却被先生不赞同的眼神阻止了，苍白的面上不自在地晕起了樱粉，“请稍等片刻，我会办到的！”
他虽然对龙彦之间的能力有所猜想，但到底才掌握没多久，不了解、不熟悉、不熟练，临到用时，方感捉襟见肘。
龙彦之间毕竟是他的异能力。
涩泽龙彦本能地抬手点了点三花猫额心的赤色结晶，龙彦之间随心而动，猫咪似有所感，爱娇地蹭了蹭少年的手心，对着夏目漱石软软地喵了一声，而后身躯化作星光飘散，将满室的光华送予二人。
赤晶碎毁，异能归位。
“喔……”夏目先生睁大了双眼，紧紧的盯着眼前的异象，不自禁地张开手心，似乎接住了一捧星光，体内躁动的异能渐渐平息，似乎还增强了不少，他与异能力之间的联系也似乎更加紧密了。
“这不是做的非常好嘛！”
“真的……吗？”
回应他的是忽然扑进他怀中的三花猫。
“喵呜~”
【……
孩子，珍惜为死而来的这辈子。
漱石很遗憾并不能答复你人生于世的意义，因为这是需要你自己去体会这世间，然后自己去赋予你的人生的东西。
……
若你愿意，你可以暂时将漱石视作这道谜的道标，这是漱石对因文学而结缘的你的独特优待……】
先生的回信先猫咪许多步来到了涩泽龙彦的手里，薄薄的纸张却仿佛有着千钧一般的重量，其沉重却不为负累，温暖而令人心折。
“谜题的……道标么？夏目先生和……我？”
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章八 先生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