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七 致文学 无用的、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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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参加过了那一场葬礼，夏目漱石便未曾有过刻意的动作，明明他来到东京的目的便是观察涩泽家的境况，并试图得到涩泽家的帮助与支持，但在见过涩泽龙彦之后，他便收起了一些冷酷的只与利益相关的心思，那样太虚伪，会被那个通透聪慧的孩子看穿的，轻易得不偿失，也并不符合他的作风。
只是利用的心思淡下去了，想要接近的念头依旧存在着，夏目漱石却没有想到，他还未曾伺机去近距离观察涩泽龙彦，便先收到了来自涩泽龙彦的信件。
他更没有想到，他们结缘的起因，竟是他未曾在文坛掀起几分水花的文字。
文坛，文学，这么多年了，又有谁还在关注着他的只言片语呢？
于是出于文人细腻敏感的心思，他殷殷切切地将那封信读了又读，读了之后，心绪又复杂难明，觅得知音的欢喜与作为一个大人而收到了孩子的期待依赖所产生的责任感一同涌上了心头，最初的想要利用的心思早已被扔往了九霄云外，便更对那个苍白的孩子上心了，夏目漱石难得动用了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得到了许多不曾宣扬也不曾被刻意掩藏的情报，且在上层社会，关于涩泽龙彦的流言向来不少，去伪存真，也能得出不少的讯息。
诚如夏目漱石信中所言，涩泽龙彦这十几年来的人生，如同被囚禁的金丝雀一般——自出生起便被控制的人生，只因一个虚妄的原因便被动承受着过分浓烈的感情而被限制住了自由，淡薄的亲缘，几近于无的友缘，矛盾又充斥着血腥的教育，再充裕的物质生活，也填补不了来自灵魂深处呐喊着嘶吼着哭泣着的空虚。
物质上乍看没有什么问题，符合甚至远超大家族继承人的生活水准，但是这个孩子的人格从诞生之初便被推在了悬崖边上，无时无刻不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涩泽家主疯狂地将自己的幻想加诸自己的孩子身上，用所谓的对神明的信仰与追求将孩子初生明澈的灵魂撕扯，想要他保有天然本性，如神明一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想要他精神沉沦，如玩偶一般任他摆弄，肆意控制。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能如他所愿。
涩泽武的死亡有蹊跷，夏目漱石早有察觉，有谁前一脚刚立下遗嘱后一脚就在自己卧房里死去的，如同早有预谋的自杀一般，却寻不到任何导致死亡的缘由，但是他没有想到这里还有涩泽龙彦的关系，会是异能吗？
好在这个孩子还没有被他的父亲完全同化，过于清醒通透的灵魂本能地向外界寻求拯救。绅士先生感叹着想，提笔写下了给与自己多年来第一个来信的读者，涩泽家年轻的家主的第一封回信。
真是也庆幸因涩泽家主过分痴狂的小心翼翼导致的疏漏，让涩泽龙彦还有接触书籍的机会。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句话，确然不虚。也正是书籍，让他们邂逅了文学。
一般认为，人类的文艺科学哲学之类学科，都起源于那最为原始的巫礼，祭祀天地鬼神，以期更加了解世界与自然的发展规律，于是，仪式、音乐、舞蹈、美术……皆应运而生，文学也在其列。
文学伴随着人类前进，作为人类的精神家园，作为文明的一部分常伴人类左右，可她又是无意义的，群体的意义不能代表个体的意义，文学从不是普适的东西，人类各有不同的需求，也有不同的满足需求的方式，文学是选项之一，从来都不是什么必须品。
很多时候，文学都是无用无意义的东西。
可也正是这种无用无意义，才更加吸引着前赴后继的人们，譬如泰戈尔，譬如夏目漱石，譬如……涩泽龙彦。谁都不能否认，人终归是有精神需求的，作为自然而生的情感生物，人类对情感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求，而最通常的人们寻求寄托与发泄感情的方式，就是文学。
于是文学作品便成为了人们情感的载体。作为作者灵魂的体现与延续，优秀的文学类作品向来可与人产生灵魂的共鸣，无论那故事是否与你的生活相似相离，对于夏目漱石和涩泽龙彦等人来说，文学对他们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当他们将心放在了文学之上，从此便结下了一生的不解之缘。
这将会是他们灵魂的归宿。
冥冥之中，有什么在低语呢喃，却在他们心中如惊雷乍响，他们注定是属于文学的人。
于是相遇相识，相交相知，皆顺理成章。
【拜启：
……
在这个文坛几近荒废的世界，曾让我一度以为这是什么才走出封建思想贫瘠的社会，但是不是，科技在发展，物质上的便利都在进步，但是唯有文学，这象征文明的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是如此的落后，便是在日本如此小国，有名有姓值得道来的文豪，都得追溯到紫式部抑或是清少纳言那般久远……
精神世界是如此荒芜，常常使我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这并不合理，随着物质的满足，必定伴随着精神上的繁荣，人类文明几千年绵延的昌盛，也必少不了文学的滋润。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所生的时代？现今的人们似乎已习惯了贫瘠的精神世界，他们习以为常，那么不“正常”的是我么？是因为我出生即为异物，所以连思想也与世格格不入？
多么傲慢啊，又是何等孤独，我。
这样傲慢而又孤独的想法常常充斥在我的心间，徘徊不去。
我是最自由又不自由的飞鸟，在龙彦之国中自在翱翔，囿于自身浅薄的见识，而无能将目光向自己的天地之外探求了。
……
结识先生之后，我的好奇心便如同龙彦之国外随意生发的花枝一般肆意生长，那么我在此斗胆于信中请教先生，对于当今文坛现况，先生又是如何作想呢？
涩泽龙彦
某年某月某日】
夏目漱石……夏目漱石又能如何作想呢？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在这个……乱象横生的时代？
文坛依然在，可文学，文学呵，又要凋零至何等地步方可重生？
优秀的作家不是没有，文思动人者如泰戈尔，文才惊人者如夏目漱石，不是因紧张的□□势而自我埋没，便是如若无人问津，作品发表了，却像是未曾掀起一滴水花，读者稀少，终日难以在文坛出头……以致当今的日本文坛，一部可道比肩《源氏物语》之类云云的作品都拿不出手，更遑论世界文坛，若《西游记》、《红楼梦》、《荷马史诗》、《神曲》、《人间喜剧》者更是少之又少，难撑大局。
若论及其知名度，当今文坛中最富盛名的作品，竟似《XXXXXX》这类内容如同厕纸一般的玩艺儿，逻辑不通，语句不畅，故事情节更是将读者的智商如同破布一般丢在地上不断摩擦……可就是这样被夏目漱石和涩泽龙彦看作是玩艺儿的作品，在当今文坛上大行其道，佳作反而无有声名，人们却偏偏习以为常，何其悲哀！
所以涩泽龙彦常常看这世界，如同看一个虚假的玩具，无趣且荒唐。
瞧瞧，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啊，可惜现实便是如此的荒诞，于不经意间予人迎头一击。对于早已将心托付给文学的人们来说，现实有多荒诞，他们便有多痛苦。
然而痛苦也是可以被分担的。
人们若在承受着莫大痛苦之时，觉得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却忽然发现，原来还有人在与伊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同样地受折磨，那么痛苦的感受便会减轻些许，这是人们惯有的心理，或许可以说是人们无可辩驳的劣根性，抑或是一种应对痛苦本能的机制。
可以说，当夏目漱石收到了涩泽龙彦的来信，并且决定予以回信，乃至日后形成了以信笺对话的日常时，他们便不再仅仅是作家与读者的单薄关系，而是两个志趣相投的人在进行平等的谈话，他们在文学的道路上，似依循古礼传道似的师徒，更似一对忘年相交的友人，彼此慰藉，互相救赎。
至少，在三花猫绅士的眼中，涩泽龙彦对他来说，便象征着振兴文坛的未来希望，他有渊博的知识（即便大多只是书本知识，这并没有关系，夏目先生很愿意带领他将这些书本上的知识运用至实际），有殷实的家底，生活得以保障，更重要的是，他有文学上的志向，这是最重要的。
而且，无论怎么看来，即使是随意拿出来的一篇涩泽龙彦的随笔，都要比市面上各种知名作品要具有可读性得多。
他与涩泽龙彦亦师亦友，涩泽龙彦自出生时喉咙便很脆弱，过往的经历也让涩泽龙彦不惯用言语来交流，即便他应酬时亦可舌灿莲花，但那与少年沉静的性子并不相符，也对他的咽喉声带很不友好，夏目先生体贴这个让他止不住心生怜爱的少年人，即使是相见之后，亦多是以信笺相交流，纸上笔下，即见真章。
【谨启：
……
龙彦，文学这条路道阻且长，但是万万不要畏惧一切风高浪阻，放心大胆地去做罢！漱石相信，当今的文坛，万分需要你来注入新的活力，你在文学上有着非同一般的才能，相信自己，你的才学值得被世人所知，被世人所赞叹！
未来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
龙彦，你可愿意做我的弟子？在数次信件的交流中，漱石着实对你心生喜爱，漱石会一直注视着你，陪伴着你，引领着你，直至飞鸟挣脱桎梏已久的束缚，能够完完全全地自在飞翔……
夏目漱石
某年某月某日】
答案早已显而易见。
可爱的三花猫窝在姝丽精致的少年弟子怀中，愉悦地一边品尝着特制小鱼干，一边享受着少年指尖温柔地抚摩。
即便阴差阳错，有心最终成为无心，可对夏目漱石先生来说，而今的境况，恰恰已是最符合他心意的那一份——“最优解”。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章七 致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