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苏』计时以俟》刃ASURA

5、第 5 章 “如果水母

　　舞厅的音乐还在响，如海水般涌动不息，直直灌进他的脑海，他不敢不听。火辣的酒液比刀刃还要凶狠地刺入咽喉，哪怕肺腑已要承受不住这份灼痛，他也必须继续喝。否则只要一抬眼，杨之亮那张温和憨厚的笑脸就会浮现在眼前，他从瞄准镜里看见他，子弹从枪管中射出，深深嵌入他的眉心，那张脸便越来越近，直到占据他全部视野，殷红的血从弹孔里流出来，淹没了杨之亮的面孔，但他的眼睛里却仍然带着熟悉的，温和又质朴的笑意，他张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却带着汩汩血流的声音:“文谦，你为什么来松江？”
　　苏文谦害怕看见那张脸，那是他的朋友，除了池铁城之外的，第一个朋友。
　　但他亲手杀死了他。
　　苏文谦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他的下一个朋友是谁？再下一个？是不是到头来他们的生命也会终结在自己手中？只要池铁城说句话，无论是谁都躲不过牧鱼的枪口，无论他们对自己多重要，是不是只要池铁城愿意，他总能有办法让牧鱼亲手除去重要的人？
　　他神经质地搓着自己的双手，手心里满是鲜红黏腻的液体，似乎永远也弄不干净。他是狙击手，手上从没沾染过目标的血，苏文谦盯着自己的手，他知道，这血是池铁城的，是每一次池铁城掩护他的时候中的子弹，折断的肋骨，翻卷的刀口。那时他们的手总是相互紧握着，疼痛似乎能传导到他的身体上，疼得他眼眶通红。
　　池铁城的手紧紧握着他，对他说：“你不是不愿意开枪吗？我开。”
　　“别！”
　　苏文谦猛地惊醒，差点直接坐起来。奈何身上横压着一条臂膀，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也难怪大清早就做噩梦。
　　大清早？！苏文谦整个人凝固成一座雕像，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躺着的人，被子底下更是无法言说。一时间昨晚那些让他想一想都臊得恨不得立刻消失的画面全都清晰了起来，还有颠倒混乱之时两人说的那些话……
　　“天亮了，苏文谦要回到太阳底下去了。”池铁城的语气平静极了，听不出一点刚被吵醒的困顿，似乎整夜都醒着，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侧脸，双眼亮得灼热，“是不是？”
　　“你……”苏文谦抿了抿嘴唇，绷住表情任他打量，耳朵尖却是肉眼可见的变红了。
　　“做了个噩梦？”
　　“你怎么还没走？”
　　池铁城啧了一声，“我走什么走啊，我又不是专程来睡你的。”
　　“池铁城！”苏文谦对于他这种理所当然似的耍赖总是没什么办法，要不是腿还缠在一起，他几乎要以为他们又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苏文谦一脚把被子踢到了他脸上，径自下床去穿衣服。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笑声，时断时续的笑了很久，久到他衣服穿完也没停。他忍无可忍，回到床边抬膝隔着被子抵住下方之人，池铁城也不挣扎，只从一端露出张荡漾着笑意的脸，苏文谦刚从牙缝里挤出个“你”字，他就极熟练地接口：“混蛋？禽兽？”
　　“……”
　　“每回骂我就这两个词儿，我都会背了。”
　　苏文谦并未用全力，池铁城轻易便坐起身来，又往苏文谦身前挪了挪，与他面对面跪在一处。赤裸的胸口上，狰狞的伤疤格外扎眼，过近的距离让两人间的空气似乎都有点扭曲，苏文谦有些不安，刚直起身想要下床，却被池铁城伸手按在腰间，仰头盯着他，“后悔了吗？”
　　他语气格外严肃，脸上的笑也收拾得一丝不剩，如果不是没穿衣服，几乎像是在跟他讨论任务了。苏文谦当然不后悔，可他越是这么问，越是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就像是要他答应自己的终身大事。
　　池铁城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很是不可思议，“这么难？”
　　他们说他次次被池铁城骗，其实不算是。应该说那是池铁城的借口，他总是在努力让苏文谦保持着他想要的那个样子，那个架起狙击枪，面无表情的捕获目标一击毙命的苏文谦眼里升腾的残酷杀气和微笑的样子。那是最好的苏文谦，他爱极了他。
　　而自己什么都知道，依然这么听着就信了。根本就是同谋。
　　“从我朝你开枪的那一刻起，世上就没有军统的王牌杀手了，你知道吗？”苏文谦垂着眼睛看着他，手指顺着卷发拢到脑后，露出池铁城完整的面容，“世上再没有水母，也不应该再有牧鱼了。”
　　池铁城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所以？你想说什么？”
　　“从现在起，只有苏文谦和池铁城。”
　　苏文谦弯腰凑近了床上坐着的人，手指抵住他挖出子弹又受过铁烙的那处疤痕，用力摁住，过了这么久，依然让这疤痕的主人疼得眼角抽搐。
　　“如果水母想重回大海，也行，除非我死。水母和牧鱼，不能，也不该独自活着。”他静静的看着池铁城，等着他点头。他坚信他一定会点头，经过这个夜晚，他们两人再不可能独自活下去。
　　“文谦。”
　　“说。”
　　“我特别想亲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