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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宫阙孤魂 灯影重重, ...

  •   月湖山庄一片清萧零落。
      地上一撮撮干枯的竹叶混着银杏叶,随风颤动,阴暗之处,仍有白色残雪。

      干涸的砚台扣在地上,散落的纸张上还有乐康写的字。
      在顾云川床头,莫烟发现一只小匣子,打开来看,尽是她写给顾云川的信:云川哥,这埙呀是我学不好了,所以我放弃了……。云川哥,你教我的剑法,我已学会了,你说过,等我学会了这些,你便教我一套完整的剑法,我可是很期待哦……。云川哥教得好,乐康都会写诗了,可是你不教他剑术,以后他遇上坏人怎么办……。云川哥,别忘了咱们的约定,师父带我去江湖闯闯,不过说起来,还真不知道江湖是个什么样子……。

      彼时,无知无觉,而今,竟觉这明媚的字里行间,原来也蕴藏着的丝丝情意。
      仍不知,究竟是不是自己,无意间撩动了那一丝心弦。

      将信收好,莫烟兀自笑笑,抹去眼角的泪。
      院中处处都曾留下顾云川的身影,原来这个人,虽凌若冰霜,回信的口吻总是波澜不惊,却是怀之深,爱之切,不得开怀,不忍开怀。

      院中,那株高干银杏,枝桠横斜,到萌动展叶,还要等一个月的时间。
      它活着,见证了一切,身躯依然高大,周身只剩孤独。

      漫步,从侧边小门出,莫烟独坐于崖边亭下,她拿出那只玉埙,自顾吹奏一曲,曲罢,自言自语:“技艺太差,这曲子吹奏得好难听,不过是我自己学的第一首曲子,云川哥,若你在,便是难听,也一定要吹来给你听听。”

      风过竹林,阵阵簌簌声,几遍曲罢,莫烟将那玉埙装入囊中,腰上,仍悬着梅落短剑。她起身入院,拾阶而下,一左一右分作两下,扣上山庄沉重的大门。

      “这一走,也不知,京师那厢会当如何,一切,就只能拜托二哥了。”莫烟叹了口气,无奈念叨,她抚摸着马背上的月芽,又回头朝山庄的方向说道,“虽然想过,云川哥你很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想入这江湖,看一看你看过的风景,走一走你走过的路……就让月芽来完成我们的约定吧。”

      莫家药庄上下,却是人心焦灼。
      因为,莫烟的离开,是身负着皇帝下诏的赐婚,不辞而别。

      眼看着没几日就是花朝节,花朝节后,她就要奉诏入宫修习礼仪,而程钰无意取消婚事,她只能“铤而走险”,一逃了之。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也曾想过以死明志,但觉甚为不值当。
      这般冒险,多少对程钰仍抱着希望,希望他不会过激而迁怒于药庄。
      所以,他不辞而别,只在房中留下一封书信。

      莫夫人大骂莫烟不肖,不顾爹娘死活,不顾药庄存亡,又急又恼,竟气得病倒了。如是,看着乐康便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乐康便只敢在前室药房,不敢在莫夫人跟前露面。莫蘅安慰着母亲,还得照顾着尚未出月子的崔馨月,心里自然也是急的。
      莫老爷亦愁,但并未当着家人面过于显露愁绪,与阿忠说话提及,口中只叹道,丫头哟……

      莫家药庄已然格外受关注,消息,总是藏不住的。

      莫天然步履匆匆入东宫,入室内问侍者太子所在,侍者只道,太子说,不欲见你。
      他只得提高了声音:“太子殿下,臣真的有要事要与您当面说。”

      程钰站在屏风后,看着他模糊的身影,听得这称呼彼此分明,忽而更觉生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莫天然这便确信程钰在内室,便径直往里去——这要是往常,莫天然来了,只需在外头招呼一声,便可自行往里去了。

      一眼看到莫天然,程钰别过脸去,扔下手中的奏章,甩了甩手。
      侍者了露出为难的神色,还怕所会了程钰的意思,只得走到莫天然跟前,小心翼翼地请莫天然出去。

      “太子殿下。“莫天然一句唤,终是没再勉强。
      他让侍者拿来纸笔,侍者得了程钰默许,一并给他了。
      他即刻写了一封信,让侍者送进去,侍者犹豫不敢接。

      正巧程镶从门外来,莫天然连忙迎上去,请他将信转交给程钰。

      “怎么回事,三哥哥往日不是和莫公子最要好了。”莫天然走后,程镶还在挠头不解,见侍者神态拘谨,又道,“又没问你,你这个样子做什么?”
      如是,程镶便捏着信,往里头去。

      程钰面色十分不悦,但不及程镶将信递来,他伸手便要。

      书曰:
      殿下,想必莫烟不辞而别一事你已知晓,此为大不敬,大罪。作为兄长,我难辞其咎,今我请辞太子冼马一职,即刻去寻她回来,给殿下赔罪。但无论该当何罪,在寻回丫头,向您赔罪之前,恳请殿下,不要为难莫家药庄。我心中自知,殿下待我们已是过分包容,我这请求,叫殿下不顾理法,又失身份,损威严,但还是,恳请殿下。
      当时在十二瑶台,虽你我一诺为情境使然,但天然亦发自真心。于私,与殿下谈诗论文,抚琴醉酒,感时政苍生,无不畅怀甚欢,于公,亦感怀,殿下重情义、怀苍生,善谋略,有王者气度。能与殿下相识一场,天然之幸,殿下对天然的眷顾,亦感念难忘。
      然殿下知我心意,丫头于我别于常人,此番她不辞而别,我十分担心她的安危,亦觉对殿下深感有愧。今既离去,他日自当回来领受罚罪。
      气郁伤身,殿下要保重。

      字迹无比熟悉,所述情真意切,所感却更加疏离。
      程钰凝神,神情落寞,眼眶渐渐泛红。

      他将信缓缓搁下,起身走了几步,忽一挥手,将一盆兰花打翻,盆碎了,土撒了一地。
      那株兰草匍匐在地,根部,已经长出两枝花芽,花苞已初成形。

      侍者吓得纷纷跪地。
      程镶也错愕在一旁,不知说什么得以安慰。

      怎料程钰并未继续发怒,他捏着眉头,轻声道:“将这株花,重新培上,好生照料。”
      侍者得令,连忙起身收拾。

      莫天然望着桌上那把折扇,心声幽幽:阿然呐阿然,你以为你是谁?我知你心意,你可曾知我心意?你这样弃我而去,却将我高高捧于天下苍生,真真无情是也。

      侍者来报,谢大人来了,询问可是让他在外间等候。
      程钰合上扇子,轻闭眼,吸了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那,我不打扰三哥哥了。” 程镶起身道。
      “不必,你就在此。应是为凉州被北国侵扰一事。镜南地广,北国一直虎视眈眈,我镜南虽有天然御敌屏障,但不可长久偏安,镶儿,你要多学习,将来也好……。”
      “哦。”程镶嘟囔着,“治国有三哥哥就好了,我能做什么。”

      说话间,谢允和进来,便来汇报关于凉州事务的对策,以便先有判断,再作廷议讨论。

      是夜,宫灯重重。
      程钰独坐案前,抬手下笔: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夜深梦醒,他起身,也未唤人,自便随手扯了间红色外袍披上,至窗前,抬头望天,天上,一轮渐盈凸月。

      清凉的夜空,清凉的月色,清凉的门庭。
      夜色粘在他的长睫上,长发依偎于脸颊。
      四下幽静,无以抚慰身后淡淡的孤影。

      是夜,夜不能寐的,不止是程钰。
      莫天然躺在客栈的床上,辗转反侧。

      出来已经三四日了,尚未寻到莫烟,而明日,就是花朝节了。

      虽然他给程钰信中有请求,跟爹娘也有交代。但也不知家中情况如何,即便带莫烟回去,又该如何收场——这事若放在普通人家,赔礼道歉、钱财弥补,总归能说活过去,但事涉宫墙,由不得那么简单。
      他亦理解莫烟,自然不忍过于苛责。

      再怎么稳重,也不过是这个年纪,心事一多,难免有点乱了。

      又想起前几日,从药庄出匆匆门之时,遇到姜小姜前来告别。她是要回姑熟,特意前来与自己告别。
      他当时赶着出门,所以也未有过多寒暄。

      当时她说,自己怕是不大来京师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相见,若是有机会,希望他去姑熟时,一定要来看看自己。
      当时不觉,此时静静思来,一个姑娘家说出这样的话,莫不是对眼前人,动了心吧。

      想多了,徒添思绪。只得告诉自己罢了罢了,转身裹了被子,努力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宫阙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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