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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皎皎白驹 庙堂之高, ...

  •   花朝之日。
      朝会后,程钰去了牡丹轩呆了很久,后又去了皇帝寝宫。
      唤了好几声,皇帝才从昏睡中醒来,看到程钰,又急急地要抓他的手。

      程钰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鼻子悄然一酸——他本不是无情人,此刻看着眼前人,生命如同熹弱的烛火,心里亦有眷恋。
      “今日,是花朝节吧。”皇帝的语气十分虚弱。
      “是的,父亲。”程钰回他。

      “我好像,梦到了你母亲,她在唤我。”皇帝说着睁开欲昏睡的眼,“这宫墙,不见天日,我倦了。叫,太史令挑个吉利日子,等你和那个,丫头完婚,我也该,去见你母亲了。”
      “等天气再暖和一些,便叫人抬父亲出去晒太阳。”程钰将皇帝的手塞进被子里,“我的婚事不打紧,父亲好好修养才重要。”

      皇帝嗯了一声,又唤了声,钰儿,已是睡眼迷离。
      “父亲歇息吧,晚一些,叫镶儿再来看您。“程钰说道。
      皇帝又嗯了声,已然睡去。

      申平恭送程钰,出门前,试探道:“殿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钰侧目看他一眼:“可是父亲怎么了?你侍候他多年,最为亲近,有什么但说无妨。“
      申平道:“殿下,圣上的情况不大好,老奴多嘴,既然赐了婚,不如尽快完婚,了却圣上心愿。“

      程钰回头看看,什么也未说,便离去了。

      即便刻意回避,他的婚事,不可避免的被提上朝堂。
      莫烟出走的消息,自然也都知道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说莫烟行为忤逆,当治其全家大罪,有说莫烟就是个乡村野姑,德行不配,应当另寻良配,也有说程钰身为人子,当行孝道,尽快完婚以遂心愿,还可取阴阳互生,相冲相魁之道,为皇帝冲喜……

      群臣个个言之有道,只有程钰本人心中不快。
      事不遂心,人不遂愿。

      他只得明确表示,父亲病重,自己应当清心寡欲,会亲自前去清缘寺为父亲祈福。至于莫烟的忤逆行为,事在其本人,不应牵连父母弟兄,待其归来,自有处置。
      虽难平众意,但他不愿一一顾及了。

      深深体会了作为当权者的无奈——身在其位,没有什么是私事,不论私心,只要有扛得住的大旗,人人皆可操控他。

      他是有等着莫天然回来的,并不是想着如何定罪,只是想着他能回来。
      然而花朝节后,一日、两日、三日、四日、五日,仍不见归来。

      这日,程钰换了装束,只叫了几个随从跟着,出了宫,悄悄来到十二瑶台。
      他的到来,惊讶了玉字上厢中的姑娘——别过身去,她悄悄摸了几滴泪。
      转过身,她仍旧细致的询问侍候。

      他没要酒,只想听几曲,清怜便专心抚琴。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坐也思。”一曲罢,程钰兀自念道。
      “相思了无益,惆怅是清狂。”清怜也轻声念道。

      程钰这才缓过来,问清怜,“你可有放不下的相思,解不开的惆怅,遂不了的心愿?“
      清怜道:“有,但放不下,便不放,解不开,便不解。事不遂我心,我便由着自己的心,便是,相思了无益,惆怅是清狂。“

      清怜说时,抬眼看向程钰,待他看过来时,又不经意低下头,轻巧抚琴。
      程钰若有所思,但未再询问什么,又听了两曲,便起身离去。

      清怜送他到门前,道:“公子保重。“
      程钰恍然,回身道:“好生照顾自己。“

      二月二十二,皇帝驾崩。距花朝节不过十天。

      莫天然与莫烟,皆未归来。

      程钰做了个惊讶众人的决定:为父守孝,三年不娶。故而收回诏命,与莫烟婚约作废,念在其过往舍身相互护,亦不再追究其违诏私逃之罪责。

      朝堂哗然,以为一国之君,子嗣为大,行孝论心,大可不必如此。
      但程钰坚持如此,众臣也无可奈何—— 毕竟,父丧不娶,是为大孝,这杆大旗,扎得住。

      唯有谢允和,多少看出点不寻常。但面对程钰,也未曾有过多劝慰。

      莫天然这厢,追逐着莫烟的脚步,大半月过去,总是差那么一步。
      他没先寻到莫烟,倒是先被程钰找到。

      彼时,他在一茶馆歇脚,一抬头,发现两个侍卫打扮的人。
      本是不必上心,但见他们似乎目的明确,就是朝着自己来,他下意识地捂了捂腰上的剑,别了别身子,想着是否要赶紧起身走,毕竟,他只想先找到莫烟,再考虑后续事。

      但那两人已经来到跟前,顺势在桌前坐下——是东宫的人,虽对不上号,但他时常出入东宫,对他们的长相还算有印象。

      一人道:“我家公子的父亲,宾天了……”
      “什么?”莫天然有些诧异,“那,公子可还好?“

      “公子心伤,昭令收回赐婚诏命,三年不娶。“那人顿了顿,继续道,”也请莫公子放心,公子不会再追究令妹的罪责,也不会对药庄发难。“

      听这话,莫天然心头忽然轻松了许多,感念之余,也不免为之牵挂,心中暗道,我想,你大抵已习惯了承受亲人离去的伤痛,也能够担当吧。

      “除此之外,公子可有别的什么话要交代于我?“
      “交代,没有,倒是有一问。“
      “所问何事?“
      “公子问,莫公子的归期。”

      “归期……我尚不能预料。”诚然如此,莫天然思虑,既然程钰不再计较,那么待寻到莫烟,她若不回,自己怕是一时间也不会归去。
      “既如此,那么,请莫公子割下一缕头发,交予我带回去。”

      “什么?”听闻这话,莫天然比听闻皇帝驾崩的消息更加惊讶。
      隔发断义?
      何以至此?

      “是公子的吩咐,若是莫公子没有归期,便请割下一缕头发。“

      莫天然陡然起身,长吁一口气,他在茶棚内踱了几步,摊主以为他需要添茶,上前招呼。

      不得不说,在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陡然跌落。
      是了,这么大的罪责,不追究,不为难,甚至以自己三年不娶来扛,何其大度,转身却是,割发断义!

      一侍从起身道:“莫公子赶紧的吧,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罢了。“莫天然兀自一句,又问摊主:”可有纸笔。“
      “我这茶棚,小本买卖,也不做账,哪有纸笔。”摊主讪笑。

      莫天然怅然有所失,提剑割发,用一根头发将割下来的束作一缕,拿在手中,迟疑着。

      摊主突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有纸笔,有的。”“好久以前,一个落魄书生落下的,我想起来了。”说着,摊主从茶铺唯一的斗柜里翻出一支笔,一沓皱巴巴的纸,又挠起头,“但是,没墨。“
      “给我。“莫天然接过纸笔,转身对侍从道,”烦请,再等一下。”

      说罢,他另寻了张桌子坐下来,捋了捋毛糙的笔头,而后,推剑出鞘,在自己的左手掌划了一道,疼痛只让他的眉头动了动。他抬手,让血滴落在剑刃上。
      在场几人,皆为之讶然。

      抚平纸张,莫天然提笔,沾着血滴,写下一封红色信笺。
      吹干血迹,他将信叠好,末了,又将那缕头发用纸张包好,与那信一起,再用纸张包好,方交给侍从。

      侍从接过,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匹白马,“公子吩咐,若莫公子无归期,便以这匹白马相送。”
      “白马相送……”莫天然喃喃自语。

      末了,另外一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莫天然:“这是给莫公子的信,不提写信这茬,险些忘了。”

      侍从走后,莫天然出了茶铺,展信那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句: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莫天然恍然,不觉湿润了眼眶。
      他握拳,往自己心口沉重捶了两下,心中自道,阿钰,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皎皎白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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