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酒辞花》青甯柠

59、春日之恼 曾经沧海难

　　莫烟来到后院，牵了匹马匆匆出门，她翻身上马，回望药庄，转头，策马而去。
　　一转角处，她虽及时勒马，还是差点撞上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人。
　　她便随口道了句歉，并未打算停留。
　　不料那人一把拉住缰绳不让走，转过脸来——却是陈宗贵。

　　“松手，让开！”莫烟没好气地道。
　　“不让。”陈宗贵脸上笑嘻嘻，谄媚道，“烟儿妹妹，听说你被当今圣上赐婚，要嫁给东宫太子，这可是天大的便宜事啊！”

　　“没有的事，别胡说！“闻其所言，莫烟心里毛躁，嘀咕着怎么他都知道了。
　　“怎会有假，那日药庄来的一拨人，我认得出，那是宫中人的打扮，听说是来宣旨的。不光我看见了，街坊也都看见了，你就别不好意思了。“陈宗贵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忘了自己与莫烟之间的过节，还恬不知耻，”烟儿妹妹，你要是做了太子妃，千万记得，给我也谋点好处。“

　　“怎么，这会子，不拿你那叔父欺压我了？“莫烟白他一眼。
　　“烟儿妹妹大人大量，就别和我这小人计较过去的事了。“以往只见他嚣张跋扈，不想也有这般厚脸皮的时候，这会子又啐了口，”我那什么叔父，哼，压根儿就靠不住。”
　　“想在我这讨便宜，怕是不成，我是不会嫁给东宫那个人的。”莫烟无心与之多言，亦无心与之置气。

　　她轻轻踢两下马肚子，马儿开始走起来，陈宗贵跟着踉跄了几步，不得不松开手。

　　“腿脚不好，走路看着点。”莫烟回头，没好气丢下一句，策马而去。
　　“臭丫头，有什么了不起！“陈宗贵只能朝她背影发泄，及她走远，又不满地呸了一口。

　　城外，晴川被点缀上了淡淡的春色。
　　水波汩汩，芦苇丛边，偶见几只野鸭子。

　　莫烟穿过河滩，张开双臂，轻巧地踏过河面凸起的一块块大石头，去到对岸。行走在水杉林中，日影横斜，她转身，仿佛又看到顾云川——少年笑比河清，胜过日月星辰。

　　她不禁嘴角上扬，怀念，心中又涌起一些酸楚。
　　出了林子，挑了个大石头，背风倚石而坐，便觉这时分的日光暖暖的，让人生出困意。

　　“莫烟啊莫烟，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到底要去哪？“自说自话间，她向河里丢了好几颗小石头。

　　独坐了会，恍然听到莫天然的声音，莫烟心想，难道是二哥找来了？
　　起身，果见远处有一人，正踏着轻功跃石过河，是莫天然没错了。

　　他走近来，仍着一身青衫，周身颇有文雅之气，但绝不似呆头书生，想来还是几分潇洒侠者风范在。

　　“忠叔说瞧见你出去了，马骑得飞快，我猜你就在这儿。“莫天然手指轻轻戳上她的脑门，”女大不由人，丫头大了到处飞。“
　　“俗气，二哥这话真俗气。“莫烟撇嘴道。
　　“俗气就俗气。你跑这，可不就是为了躲俗气事，可躲得掉？“莫天然笑笑，眉间却也藏着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莫烟嘟囔一句，“二哥今日怎么回来了，不用当差？“”哦，我知道了，二哥，是不是你三番两次找程钰，想让他取消这桩婚事，他生气，把你赶出来了，可是这样？““我看他呀，做了太子，脾气也大了，以前怎么就没觉得。“

　　“今日沐休。赐婚这么大的事，也不能只顾太子那边。”莫天然直截了当，“太子殿下并没为难我，只是，他并不想取消这桩婚事。赐婚诏已下，便不可当儿戏，这我也知道。”

　　“什么人啊，还说什么是好朋友，唯一知己。就说我，怎么说，也是救过他的命，他怎么可以这样！”莫烟满心怨恼。
　　“我会再去找他说道，丫头不愿意的事，谁也不能勉强。”莫天然柔声安慰，有笃定与绝决。
　　“大不了，我一走了之！”莫烟甩手将一块石头砸进河里，噗的一声，溅起一撮浪花。

　　“若真是这样，二哥陪你一起走。”莫天然话语温柔，却透露着决心。
　　“说什么呢二哥，太子肯定不会让你走。再说了，阿娘也不会同意，毕竟，有个官身也挺难得。“莫烟说着，忍不住抱怨，”阿娘总是这样，她觉好就好，被赐婚是天大的好，说什么荣华富贵随手拈来，为什么就不替我想想，不考虑我的感受。“

　　“母亲与父亲当初也是媒妁之言，两人一路扶持才有了今日药庄，她大概是觉得，左右不过是过日子，能少受些衣食劳碌自然再好不过。“莫天然望着那河水，”可是人心并非石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要是阿娘明白，程钰小人也能明白，就好了。“莫烟道。

　　“丫头，不可在背后诋毁太子殿下。“莫天然拍拍莫烟的肩头，”放心，我定会再找太子，实在不行，我就直接去找圣上。诏曰，花朝节后，才择吉日入宫习礼，事情还会有转机。“
　　“嗯。“莫烟蔫巴巴的，抬眼，突然惊道：”二哥，小兔子！“

　　莫天然看时，那只灰色的小兔子已跑远。
　　“春日尚浅，这小兔子出来得挺早。”
　　“我那师父特别喜欢吃兔子，话说小兔子那么可爱，如何忍心吃下，但是不得不说，师父做的椒盐烤兔，着实美味。”想起苍暮岛，不免也有些想念了。

　　“一说到吃的，可就开心起来了。”莫天然调笑。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莫烟补充道，“这话，是师父说的。“

　　言罢，她抬起头看着那株高干乔木，想当初，自己与云川哥便是在这里定下晴川之约，好容易他答应了收自己为徒，却是，诺已成，人不复。

　　“想什么呢。“莫天然唤醒愣神的莫烟，”回去吧，父亲该担心了。“

　　莫烟立在原地，迟疑了下，还是随莫天然一同归去了。

　　次日，姜宣出殡。
　　将军府满满皆是人。

　　毕竟，程钰都亲自来了。他应了姜小姜，自然要兑现的，但他身为太子，不至于为姜轩扶柩在街巷抛头露面，只从堂内扶到将军府大门，已是足够。
　　便是如此，已是莫大殊荣，毕竟，程钰的分量在那放着。
　　这便，让所有人，包括姜轩的亲信部下，看到了大将军的风光，看到了程钰的态度。

　　自然有人私下议论，认为太子这行为大可不必，过于折辱身价，有人悄悄找谢允和议论，谢允和也只是用周正的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只能说，白日所让人看到的，想来都是该让人看到的。

　　彼时，莫天然同众人立在一旁，他眼中的程钰，面容清冷。亦不由得设身处地，体谅他的不由已——身负重担，来日几何？

　　事毕，随行回到东宫，他仍旧开口说了取消婚约的事，并请求程钰带自己面见圣上。
　　程钰又当场恼了，比上次更甚。

　　“莫天然，你当我程钰是什么？竟被你们如此嫌弃！“
　　“殿下心乱了。“”殿下知道，我们绝无此意，只是，心有所属。“
　　“你们？“程钰冷笑，”阿然，你忘了，你答应我什么?“

　　“殿下，我知此事会让你为难，但，肯请殿下成全丫头。” 莫天然跪地，言辞恳切。
　　以往，他在程钰面前根本不需有跪拜之举。

　　“那你可能答应，一如既往伴我左右？“程钰直直看着他。
　　“殿下。“莫天然只一声唤。

　　“你走吧，再今日不想见你。“程钰说着，撑起额角，闭眼而寐。
　　莫天然也不得勉强，看了看程钰，轻叹了口气，出了门。

　　出门几步，迎面碰到程镶，便作礼招呼。
　　程镶也不拘泥，随口应了句，即问三哥哥可在屋里，得到确认后便往屋里去。

　　程镶喊了三声，程钰才睁开眼。他许是在想什么，许是真的有些倦了。

　　“刚从父亲宫中回？“
　　“是，今日去时，父亲还未醒，所以多呆了会。“”父亲真是，一日比一日倦怠。”
　　“太医说，父亲的身子已是熹弱残烛，如今得以安心将养，多撑一日，便是多得一日。”

　　程镶一把拽住程钰的手，唤了句三哥哥，眼神里委屈着，也难过着。
　　程钰拍拍他的手：“等府邸建造好了，过些日，你回一趟青州安顿收拾，便回京师，再也不去青州了。”
　　“这回可说好了，三哥哥说话算话。”
　　“决不食言。不过等安顿好了，你要入太学，好好修习。”

　　“哦。”入太学一事，程镶不大期待，转头却开心道，“如今三哥哥已有婚约，我一定要帮三哥哥好好准备。“
　　“闭嘴，休提此事！“程钰语气有些急促，倒也并未真动气。
　　“怎么了？”程镶不解，“三哥哥，怎么了？”

　　程钰握着折扇的手骨节分明，他甩开扇子，瞧了两眼，又将它放下。

　　“兄妹两个，皆不愿应这婚约，三番五次来说道，当我是什么人了。”
　　“啊？这还有不乐意的……”程镶一屁股坐下，自顾道，“不过确实，我看那烟儿姐姐和三哥哥的性情，嗯，是有些不搭。倒是……莫公子和三哥哥性情投缘，要是莫公子也是个姑娘就好了……”

　　“就你会说。”程钰瞟一眼程镶。
　　“我没说错什么吧，三哥哥。“程镶作委屈状。
　　“我且问你，可喜欢李菁思？”
　　“嗯……是挺喜欢和她在一起。”
　　“那日后你在京师，她在蓬莱郡，可就难以相见了。”
　　“这个好说，叫他来我的新府邸。在青州的时候，舅舅也时常带她来我府上。”
　　“她若长住在你府上，可就不一样了。再说了，她若不愿意来你当如何？”
　　“她若是不愿意，那便随她，我可以去青州看她。”
　　“你倒是说得随意。”

　　程镶这才反应过来，安慰道：“三哥哥如今是太子，还这么俊朗，哪家姑娘看了不喜欢，赶明儿，叫那些个王公大臣家的姑娘排排站，我替三哥哥挑一挑。”
　　程钰嘴角动了动，扯出个无奈的笑，“罢了，一时如何说得清道得明。“

　　侍者来禀，谢允和来了，在外候着。
　　不等程钰说话，程镶十分自觉地起身出去。
　　程钰本想留他一起，但见他如此，便也由他去了。

　　程镶挠着脑袋，不知如何才能替程钰排解心中的不快，出门看见谢允和，他拉住他的衣袖，告诉他，程钰因婚约一事恼着，要他帮帮他。谢允和有点意外，但也点头应和。

　　十二瑶台。
　　清怜缓缓推开玉字上厢的层层雕花门，缓缓步入。
　　屋内，一切如旧。
　　案头瓶几，斜插一直白梅，开的正好。

　　她独坐出神，不知周六儿何时进来的。
　　周六儿将窗扇拢了拢，道：“想不到，你还是回到了这里……不过这屋子日日打理，倒像是等着谁回来。”
　　清怜略低了头:“不回这里，又能去哪里，我这样的人。”

　　周六儿也愣了下，想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多少有点叫人误会了，但也没过多解释，只道：“回来了便好。既回来了，这十二瑶台，自然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清怜摇摇头：“六儿姐，公子已经将它交给你，便由你来打理，我只要，这间玉字上厢。”

　　“那好吧。“周六儿走过来，揽过清怜的肩膀，”不管怎样，日子依旧要过下去，要照顾好自己。“
　　清怜点点头，感觉心头温暖许多。

　　但，忧伤藏在心底，只有自己知道，为什么忧伤。

作者有话说

　　周六儿将窗扇拢了拢，道：“想不到，你还是回到了这里……不过这屋子日日打理，倒像是等着谁回来。”
清怜略低了头:“不回这里，又能去哪里，我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