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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卦言 我知你心, ...

  •   莫府院中,紫藤萝虬枝蜿蜒,尚未萌芽。

      一旁,姑娘正在练剑。她黑发半披散,头上装饰不多但与其气质十分相衬,红衣翩翩,于移形换影之间,衣衫飞扬日光流动,别样美丽出尘——是莫烟,她今日女子装扮,难得着红装。
      她习得专注,无知无觉。
      莫天然路过,驻足观看,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旋即,他叫人将他的剑取来,径直上前与莫烟比划,莫烟觉察,收起梅落鹤影的招式,只以平常剑法与之切磋。相较于普用人莫天然算得身手不错,然并非是莫烟的对手——这是并不意外的事。

      双方停手、收剑于鞘。

      莫天然走近了来,手指轻轻弹了下莫烟的额头,柔声笑道:“许久不见丫头练剑,今日见你这般尽情肆姿,真好。还有,今日这装扮,是无与伦比的美。“
      “春日渐近,也不想辜负这岁月。“莫烟说着,仰头看天,转而轻盈一笑,拽起莫天然的胳膊,“二哥,我们去看看你新栽下的白梅。”
      “泥土尚冷……也不知它们能不能活下来。”莫天然应着,便同她一起走去。

      红衣青衫,并肩而行。好似儿时时光,而岁月渐长,已是少年模样。

      那日崖边诀别,莫烟的心里,便`种下了一份羁绊,意难平,再也放不下。
      她与顾云川,不曾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不曾轰轰烈烈死去活来,但少年澄澈,是初见欢喜,是生死与共,是晴川之约,是白梅凌雪,于这天地之间,历久弥坚。

      一个情根深种,不离不弃,一个无知无觉,大梦初醒。

      曾嚎啕大哭委屈不已,再是睹物思人触景伤情,每每想起,一丝一缕,扣动心扉。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愿再练剑,偶尔听到埙乐都觉似呜咽之声。
      曾向往江湖之远,山川大河,四季风景,人间美食,而今依旧。
      只是心中的光芒暗淡下来,她失去了行走的勇气,烟火久未燃起。

      在思忆中,亦摸索着,自己对于顾云川,是怎样的情愫。

      还未到白梅前,侍女来报说,范大人来了。
      莫烟松开莫天然的胳膊,道:“二哥,那你快去吧。”
      “那行,等会我再来。“莫天然想了想,如是交代。

      莫天然去到堂厅,果见范文砚在等他。
      他歉意笑道:“文砚兄,抱歉久等。“

      范文砚略带戏谑笑道:“无妨无妨,就是刚好路过,进来瞧瞧。“”这说起来呀,虽然你和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独独你可叫我们眼红,太子喜欢你器重你,竟将自己昔日的王府赠于你,这是谁人能享受到的……不过,过去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与太子殿下的交情,确实是非比寻常。“
      莫天然亦笑笑:“是殿下慷慨,体谅我在京师没有住处。这宅子我也只是借住而已。”

      “梁郡一别,已是数月,世事变幻,无常有常。“范文砚感叹一句,放下茶盅,拍拍莫天然的胳膊:“不说多的,范某我想参观下咱们太子殿下昔日王府,劳烦天然兄带个路。”
      “好说好说,文砚兄请。”

      莫天然走在前头,为范文砚答疑解惑。
      观览之途,路过那两株移栽的白梅,范文砚识得,托着下巴道:“嗯……天然兄才能斐然,良金美玉,只有这白梅,趁得上天然兄的气质。”
      莫天然随口回应:“我家丫头喜欢白梅,所以移栽过来的。”

      范文砚这才低头看到地上新翻的泥土,叹道,“天然兄对令妹感情真好。“”不过移栽现在还有些为时过早吧。“
      “是了,若想要它们活下来,需得好好护理。“莫天然自然认同。

      水榭旁,莫烟自顾琢磨着招式,尚未留意到不远处这两人。
      越走越近,范文砚瞧着,对莫烟饶有兴趣。
      看见两人,莫烟便也停下来打招呼,范文砚亦礼貌回应。

      “我带范兄参观下。“”丫头,你累了歇会。“莫天然说着,拉过范文砚,要带他往别处看看。
      范文砚不情愿地跟着,连连回头看莫烟,又凑到莫天然身旁问:“天然兄,这位便是令妹莫烟?“
      莫天然:“便是我家丫头。”
      范文砚:“那,令妹可有婚嫁?“

      看范文砚的神情,怕是对莫烟有一见钟情之意。
      莫天然抿嘴一笑,也故作玄虚:“吾妹尚未婚配,不过,你并非她喜欢的那类人。“

      “怎就这么肯定……”范文砚嘀咕着,追问:“那,令妹喜欢哪一类?“
      “一把长剑,一颗侠心,少年翘楚。能陪她赴江湖之远,揽四季风景,品人间美食,扬善除恶的侠客。” 莫天然话语间抑扬顿挫,倒似是在描绘自己所倾心的。

      “倒也是,你说的这人确实与莫姑娘般配。”范文砚有些浅浅失望,“要说这样,还真是为难我了,也罢也罢,当真与莫姑娘无缘。“
      莫天然看看他,笑而不语。

      次日午后,莫天然带莫烟入宫——这是程钰特意叮嘱的。

      落座,侍者端上果点。
      莫烟本想直接上手,转念还是拿起筷子,夹了块马蹄糕送到嘴里——热乎乎软糯糯的,还有淡淡的清香。咂摸着味道不错,便又多吃了块。

      “这糕点比外头的做的好,烟儿妹妹喜欢尽可多吃些。” 程钰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殿下这儿的自然都是好东西,不过,丫头应当多吃些这可爱的桂圆。” 莫天然说着,捏起一颗放到莫烟手上,“马蹄性寒滑,依你的身子骨,不宜多食。

      莫烟便也放下了筷子,去剥那桂圆——捏到手中一声脆响。
      莫烟兀自笑笑,撇撇嘴,笑道:“殿下今儿叫我和二哥来,可是为了请我们吃这些好吃的,可算殿下有心。“

      程钰右手两根手指弯曲着撑在太阳穴上,侧颜瞧着莫天然,另一只手敲着茶盏,眉头微蹙,面色亦沉静。
      莫天然觉察,试探问道:“殿下,可是有心事?”

      “阿然。”程钰顿了顿,“确有一事,事关烟儿妹妹,还有你。”
      “殿下?”莫天然在心里揣测着,所为何事。
      “我记得你说过,卦师有言,烟儿妹妹有富贵之缘。”

      这话一出,莫天然心里咯噔了下。莫烟也不解,但并不知他意欲何为。

      “父亲问我,是不是喜欢烟儿妹妹,他要为我赐婚……我答应了。“程钰说时,下意识未去看莫天然,”想必不日,宫内就会派人到药庄。“

      “什么!“莫烟闻之,腾起身来,不及多思,”殿下你为什么要答应,太荒唐了!“
      “我如今是太子,烟儿妹妹嫁给我,便是我东宫太子妃,有何不妥?世道流离,与你荣华富贵,此生无虞。“

      “不,我拒绝,我才不要在这宫墙苑囿中过一辈子。” 不等莫天然说话,莫烟又是急急道。
      “你拒绝?“程钰脸上不显愠怒,语气却低沉下来,”是什么,让烟儿妹妹如此无所忌惮?当着我的面,拒绝与我的婚事?“

      意识到自己言行欠妥,莫烟连忙跪到程钰面前,俯身道:“小女子只是一介草民,出身平平,相貌平平……总之,林林总总,皆不可高攀殿下。”
      “你们与我相识并非一两日,当知,我识人是否唯论出身。“程钰悠悠一句。

      “殿下胸怀广阔,自然不是。”莫烟情绪未能平复,“可是,还请殿下收回方才说的话,与殿下虽相识已久,可我,并不喜欢殿下。””不,不是不喜欢,但肯定不是,那种喜欢。“
      “哪种?”程钰有意发问。

      莫天然在一旁,在那么一瞬间心慌乱了。
      看程钰的神态,这事虽然唐突,但并不像是玩笑。
      他知道,如果只是程钰玩笑说说,倒也不至于怎样,但若真是从圣上那里说出来,赐了婚,可就不是儿戏。

      “是那种,心里会一直惦记着 ,总想见着,愿意陪着、守着,喜欢看着她笑,不愿看到她难过、受伤,的那种。”莫天然代替答了这一问,“丫头的性情殿下大概也了解,她断然是受不了太多的束缚,喜不喜欢是一说,她这样子,莫说往后帮不了殿下什么,可能还会给殿下带来很多头疼麻烦。“

      他所说,是句句有实,却句句偏颇,一心想着能扭转这件事。

      程钰久久凝视莫天然,神情变得冷峻,他重重地将茶盏压在桌案上,道:“今时不同往日,父亲为我,我怎能辜负。“
      “殿下既已身为太子,有自己选择的权力。“说这话时,莫天然行着礼,与其说是劝言,不如说是请求。

      “阿然!“程钰明显生气了,”这便是我的选择,我的选择!“

      莫烟吓得一愣,对自己倒不说,是从未见过程钰对二哥动怒。
      她委屈地看了看莫天然,抹着眼泪告退。

      对于程钰的动怒,莫天然亦有些意外,但心下仔细想想,不明不白大概也能体味到几分。
      他放低了语气,道:“殿下,你是知道我对丫头的心意,在很早的时候,在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

      “我知道,那又如何?。“程钰转脸过来,竟红了眼眶,”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你让我知你的心思,那你可知道我的心思?“

      “答应殿下的,我想我已经做到了。“莫天然对程钰的话已然明了,心下触动,但仍如是道。
      “不,你没有。“程钰微仰着下巴,言语笃定,透露着固执。

      “殿下……“莫天然话未说完,被程钰打断。
      “今日不想再说此事。反正我这里你来去随意,你便随意吧。“程钰说着,甩袖起身往内室去,他颓倒在榻上,以扇遮面,口中幽幽念道,“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一颗眼泪,迅速滑落。

      莫天然在外头立了会,叹了口气,只得想着赶紧去寻莫烟。
      问了院中侍卫,得知莫烟已出门离去了,便也往大门外去,却碰上姜小姜在与门口侍卫争执。

      “小姜姑娘。”莫天然一声唤。
      “莫公子。”姜小姜一把拉住莫天然的衣袖,又赶紧放开,“他们不让我去见程钰。”

      “不是不让,且说了要进去通报,可姑娘你不愿意等,非要硬闯,还直呼太子殿下名讳,就算你是大将军的女儿,任谁也不会放你进去。”一侍卫连忙解释。
      莫天然大概也知她是所为何事,自然也是放心不下程钰这边。料想着赐婚这事终归是一时不得解决,只好先顾着眼前事。

      如是,便对侍卫道:“我带姜姑娘进去吧。”
      侍卫朝门内看了看,犹豫了下:“既是莫公子,那,好吧。”

      着人去里头通报了,程钰才出来。
      莫天然唤他,他只道“既走了,回来做什么。”

      “是我要见你。”姜小姜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小姜姑娘,你要做什么!” 莫天然忽然有些担心。
      姜小姜回过头,“莫公子别担心,我只是有几句话想问太子殿下。”
      转而,她定立于程钰面前约三尺之距。

      “太子殿下,我父亲,是不是死于你的安排,清怜,是不是你的人?” 说话时,姜小姜直直看着程钰
      对于姜小姜迎面而来的质问,程钰心下诧异,不悦,但并未显露,“大将军死于中风,太医已经查实,你在此质问本太子,是为何意?”

      “太子殿下,不要以为我只是一女子,就可以被蒙蔽。”姜小姜收着情绪,但并非唯唯诺诺之人,“我已查到,先前清怜出府,有好几次都去了十二瑶台,而十二瑶台,与太子殿下的关系匪浅。父亲中风那晚,清怜给我父亲喝了大补汤药,然后我父亲喝了很多酒,她说是我父亲自己要喝,可我不信。”

      “姜小姜,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无凭无据,污蔑本太子。”
      “太子殿下,我了解我父亲,我也相信我的判断。”
      “荒谬!”程钰有些恼了。

      程钰又恼了。
      莫天然看在眼里,从前他有惆怅失落与傲慢,少见他生气发怒,而今倒是多了。

      他心下也知,将清怜送给姜宣,绝非程钰的随意之举,姜宣的死,应当是与他有所关联,世到如今,他眼见程钰身份转变后的种种,心中仍是向着他的。
      倘若真是程钰的安排,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倘若真是他的安排,为何自己毫不知情?
      罢了,又没谁规定,与他相关,事事理当知情。

      置身处地为姜小姜考虑,亦觉情之所至,也是应当。
      所以他不好说什么,便什么也不说。

      “殿下不肯承认?”姜小姜叹了口气,“那么,清怜,我便随便处置了,就让她给我父亲陪葬吧。”“她入了将军府,与我父亲虽然亲近,但并无名分,充其量,只是个服侍的下人。”

      “你觉得,本太子会在意区区一个艺妓的死活?“程钰冷冷道。

      “果然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姜小姜轻笑,也不知她对程钰,何以成见颇深。“那么,这样吧,我,今日死在东宫,我死后,三军将士皆知,我父亲,是为你所害,而你,为绝后患,杀了前来讨要说法的我。”
      “来人!”程钰一拍桌子,“把她给我赶出去!”

      “小姜姑娘,何以至此!”莫天然连忙劝解,亦觉她这般对程钰,着实有些过了。

      姜小姜从袖中掏出匕首,摁在自己脖子上,义正言辞:“我的父亲被人害死,我只是,要个说法,你不该劝我。”“我已经写好了遗书,若我死在东宫,消息会立刻传出去,我父亲领兵多年,你们应该知道这分量。”
      “小姜姑娘!”莫天然加重了语气,“大将军虽然军中威望甚高,但这江山,可是镜南的。”

      “莫公子,一座根基不稳的楼台,想推翻,是很容易的,更何况,有理由。”姜小姜说话一阵见血。
      “小姜姑娘,你今日作为,可谓咄咄相逼,让太子殿下何其难堪。”莫天然试图缓和,“你是聪明人,真就不考虑后果,即便覆水难收?“

      “我只是要个说法。”姜小姜将匕首挪开了些,缓和了些,“即便太子承认谋害了我父亲,我也不能把他怎样,毕竟,他是太子。或许,我可能还会理解他,毕竟我父亲的权势过大,难以控制。”
      “大将军何止是难以控制,于我,取而代之,也并非做不出来。”程钰幽幽道。

      “他若想,上次你就不可能活着回到京师,更做不得这太子!”姜小姜难得的明白,“他或许有自己执掌镜南的心思,但他不会去做,不会,何必杀人诛心。”
      “时势如此,难解其中纷扰。”莫天然看了看程钰,又对姜小姜道,“小姜姑娘身子弱,自当爱惜些。”

      姜小姜心里涌起一股感动。莫名,她对莫天然就是很有好感。

      静默须臾,她又轻叹了口气,道:“太子殿下,此事,我可以不再执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程钰面无表情地看着姜小姜,等她继续。

      “你曾跟我父亲说,若他助你,你以他为国父尊。你为镜南太子,国之父,可谓你之父,我要你,为父亲扶柩。“
      “我是说过这话,但,你父亲并未答应。“程钰拿开压在眉头的手指,坐正了些”但,念在大将军为镜南付出诸多,我可以答应你。“

      “如此,便好。”“今日无礼,太子若想处置我,小姜静候。”
      程钰哼笑一声,”你父亲的殊荣,你的富贵,自不会少。“

      姜小姜收了匕首,便作告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程钰。
      “清怜本是可怜人,何必要她陪葬。” 程钰自然是对姜小姜说。
      姜小姜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在说什么,心下亦想,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将姜小姜领出门,莫天然又折回来,本想关问下程钰,却被侍者制止。
      “莫公子请回吧,殿下说,今日最不想再见你,也不愿再与你言语。“
      侍者如是道。

      莫天然心中怅然,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又转头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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