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知其几何 沉醉者是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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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后，莫天然入东宫，为太子冼马之一。
程钰欲请原学馆学士范泓复出为太师，然范泓以年事已高为由请辞，遂作罢。
程伯言、姬千贺一党被处置后，京师士族行商垄断也得以遏制，走卒贩夫之行当渐次活络，莫家药庄的营生又复往常，一时间，颇有盛世安好的光景。
莫天然向程钰进言，时下「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当作改变，让有才之人突破门第界限，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原是，若非太子亲选，以他自己的出身，尚不能一举为官。
程钰纳言，于东宫论政，以谢莫二人主辅此事，拟定新章程，在官员的增补更替中，不拘一格启用寒门子弟之能者，以开新风之气象。
是日，皇帝召见谢和允。
皇帝卧在床上，虽虚弱无比，神色却较以往平和许多。
他问：“谢卿以为，太子如何？”
谢和允答：“勤于政，善从谏，有经略。”
皇帝道：“卿素来公允明断、顾大局，我问你，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如今我的儿子，也就钰儿能当此任了，有你这么说，我虽卧榻不起，心里头，倒是轻松了不少。”
谢和允躬身道：“太子堪大任，圣上理当安心调养了。”
皇帝轻哼了声，但并未出言反驳什么，继而问：“那个莫天然，听说做了太子先马，做的如何？“
“这少年俊朗文雅，虽资历不深，但亦有才华气度。”“太子甚是喜欢。”
“少年总与少年游。“皇帝悠悠一句，”钰儿重情，身边有个体己人，也好。“
“圣上，太子殿下的婚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臣略了解，这刘大人家二女儿通诗书善音律，何大人家的小女儿美貌名动京师，还有户部侍郎李大人家的姑娘……都正当婚配年龄。” 谢允和思虑了下，到底是提出来了。
“我记得，你也有个女儿，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了？。” 皇帝嗯了一声。
“回圣上，臣的女儿谢子舒，年方二七。” 谢和允恭敬答。
“为何不提自家女儿？”
“臣的女儿一无美貌二无才华平淡无奇，无以为配。“
“满朝文武有你这般思虑的恐怕没有第二个。”皇帝又咳嗽两身，缓了口气“不过，钰儿的婚事，我想让他自己选择，以他的心性，可以不论出身，势必要找自己喜欢的。”
谢允和试探问道：“圣上是说，莫家那个丫头莫烟？”
皇帝闭上眼，“他若喜欢，反倒省心。我问过他，当是否认了。“
“圣上对太子真是用心良苦。”谢允和感叹道。
“我自问，有愧于他的母亲，有愧于他，而今不过，是想为他安排妥当。“歇息片刻，继而凝重了语气道：”谢卿，我这身子，来日无多，我知你大有才能，昔日未能得以施展，今既为太子所用，我命你，往后全心全意辅佐好太子，佑我镜南。”
“臣，谢圣上信任，臣定当与诸位大人一起，为太子、为镜南肝脑涂地。“谢允和跪地，郑重回应。
皇帝微抬抬手，谢和允起身。
看皇帝这情形，谢允和隐有忧色，瞧着他由申平服侍喝了药，躺下闭眼休憩，他便退了去。
是日休沐，莫天然回去兰城。
晌食后，十二瑶台差人来，说是太子在十二瑶台，请兄妹二人过去。
玉字上厢，翡翠瓶中斜插着一枝白梅，几朵花开，几粒待放含苞。
青苔抚了几曲，程钰打发她下去，一桌酒菜，三人自便。
自程钰身份转变后，从前洒脱不拘的莫烟，在程钰面前，也不得不恭敬了几分，而莫天然向来张弛有度，对亲属远近把握得恰如其分。
——但在程钰看来，终究是生分了。
他心中有些许不悦，自顾饮下一杯酒，用手指抹抹嘴角，瞟了眼桌上白梅，悠悠道：“来时路，不问姓名，只愿花期共醉，经年，只合怅然下酒，负却花期。”
“殿下。”莫天然举杯，轻笑如暖白日光，“花期正盛，至少，在十二瑶台，我们依然是桑落三少。”
“阿然。“程钰心下是细碎的感动，不过一句话，他瞬间就能读懂。
三人同举杯同饮，一杯复一杯。
或许时隔许久未曾畅饮，或许又因各怀心绪，觥筹交错之间，三人渐次入醉。
程钰拉着莫天然的手，一会唤他阿然，一会又唤他二哥，无所顾忌地吐露心声。
“茂王输了，他输了，为他的残忍无情、不义不孝付出代价。是我，程钰，宣判的这一切，他就死在我眼前……可我总觉得，这心里并没有想象那般痛快……权谋相斗，本王不喜欢，这太子之位，本是二哥的，是二哥的……”
“父亲说，镜南交给我，他放心，阿然你说，既得其位，就得有家国担当……好，我担当，可你不能走，你要陪着我……”
“你是君子，一诺千金。”
程钰说这话时，凑近莫天然，加重了声音，这语气，颇有些强硬。
莫天然还未来得及回应，这边，莫烟一手撑着脸颊迷离着眼神，一手将杯盏伸到莫天然面前，“二哥，来，敬我最好得二哥。”
莫天然接下酒盏，“丫头，不可再饮。”
“酒是热的，不碍事不碍事。”莫烟嚷嚷道。
“在屋里头不碍事，出门着了凉可就不好了。”莫天然端着三分清醒，念叨得苦口婆心。
向来便是，因想着要照顾二人，莫天然有所克制，今日也不例外。
程钰一把夺过莫烟的酒盏，自己喝了去，将酒盏一把拍在桌几上，高声道：“烟儿妹妹，阿然是我的，你不许抢走。”
“不对不对，二哥是我的，皇城才是你的。”莫烟也拍了桌子，这会子本性使然，“你，你做你的太子，我，我要去浪迹江湖，做个让坏人闻风丧胆的大侠客，二哥嘛……就做我的剑童好了。”
“你去寻你的江湖，我不允许你拉上阿然。”程钰的生气，有几分真实。
“好啦好啦。”莫烟语态柔和下来，歪着脑袋轻盈一笑，“不争不争，我不与殿下争。
“若是可以，我不想做这个太子。”程钰随口一句，倒也没再争论莫天然的所属，兀自轻笑，“阿然他……”他白皙的脸颊染上显眼的绯红，他道：“烟儿妹妹你知不知道，阿然他，喜欢你，你们并非亲生兄妹，可怜他先前不知，曾以此为恼。”
“殿下胡说什么呢，二哥就是二哥，我二哥他……”莫烟双手捧着脸，双眼因酒醉而努力扑闪着，她晃晃脑袋，喃喃自语，“好困好困，想睡觉。”
说着说着，散了胳膊，咚的一声趴在桌子上，嘴中呢喃着一些听不清的话语。
这厢，程钰嫌热，自行脱去外衣，随手扯了件红色外袍挂在单衣外头，莫天然劝他不住，只好叫人再多端两个火炉进来。
少年酒后媚态尽生，飞霞长睫，大袖翩翩，悠游肆姿，却又拉拉扯扯，像个稚气孩童，央着莫天然与他行酒令。
没多会，程钰是彻底沉醉，被莫天然扶到床上，迷迷糊糊睡去。前者无意识的粗鲁卧倒，将后者也勾倒在床，所幸，这情形只是因为醉酒。
替莫烟披上斗篷，莫天然自饮了一杯，坐至琴前，信手抚了几曲，末了，坐在炉火前拨弄，亦是醉眼朦胧。
程钰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天色微暮。
莫天然叫人端来醒酒汤，转身唤醒莫烟，径自给她也端去一碗。
宫中来人，想是有消息传来，来人见屋内另有兄妹俩在，而程钰并无二话，便也直说了。
原来是将军府的消息——姜宣突发暴病，已是奄奄一息。
程钰闻之，并未意外。
他捏着额头自顾道，这十二瑶台，也该热闹起来了。
这没来由的一句，只当他醉意未消，意犹未尽了。
兄妹俩这便回到药庄，将收拾好的一些物什搬上马车，也往京师去——莫天然此次回药庄，原本也是为了接莫烟到京师。
昔日景王府，如今牌匾已换做——莫府。
莫天然原是万般推却的，无奈程钰的坚持，也只好顺了他的意思，住进这宅院。
时下，院中不少耐冬植物仍是青绿，大多会开花的草木尚且睡着，或吐露米粒般的新芽。
清凉的空气叫人清醒。莫天然站在廊下，回想程钰因为醉酒，告诉了莫烟自己的心意，也不知她有没有上心，但看她波澜不惊的反应，想来并无多心。
他轻叹了口气，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子，轻声念道：想来同为九天雪，允我相思知不知。
次日一早，莫烟还在沉睡，莫天然已收拾妥当出门入宫。
然今日议事，程钰亲自提领的却是姜宣暴病一事，他早早散了众人，要莫天然陪他去大将军府探望。
程钰到时，其它人等自觉在外候着。
姜宣躺在床上，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手脚不能自如活动，口中时而嘟囔不清一两句。
程钰唤他，毫无反应。
“太医说，父亲也就这一两日光景了。”姜小姜面色哀伤，泪痕犹在，却并未当着众人作哭啼之状，但看程钰的眼神有些异样。
不多会，她借故离开，找到莫天然，央请他借一步说话。
莫天然不知所为何事，但因先前程钰泠水之困时来府上求助，幸得她在姜宣面前帮他说话，此时亦感她的难过心境，便也应了。
她将莫天然带到稍僻静之处，道：“莫家药庄盛誉远扬，想必莫公子对医术也有造诣，太医说，家父是中风之症，想请问，这中风之症，缘由何起？”
“此症有关肝肾，无痰不眩，无火不晕，这与大将军平日好酒脱不了干系。我也听说因前儿夜里大将军过于酣饮，致使这病来得凶急。”莫天然以为她关心其父，详实相告。
“父亲好酒，但并不嗜酒，我不知为何前儿夜里她要喝那许多。”姜小姜若有所思，“当时是清怜陪着他，这个乐妓与我父亲很亲近，平日里对父亲照顾有加，但我不喜欢，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小姜姑娘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莫天然有些不解。
“莫公子，你知我几何，知太子，又几何？“姜小姜不答，反问。
“我与姑娘不过几面之缘，当然知你甚少，不过倒是见得，姑娘虽纤纤弱骨，却聪慧识大体，实属难得。至于太子殿下，我与他先是朋友，后为君臣，知之，不谓多，亦不可谓少。“
“也是了。说起来，他能坐上太子之位，也有莫公子的功劳。“姜小姜干咳两声，”那么，太子亲眼瞧着自己的哥哥服毒而死，对狱中的姜宣施以刑罚，茂王的遗孀得知父夫的消息早产而死，太子对此毫无怜悯，莫公子，又作何想？“
“太子殿下重情，重情之人难免对一些事执着。“这话听来，想是她对程钰有什么成见了，又补充了句，”前茂王妃生下的早产儿，太子曾命太医全力救助，奈何无力回天不遂人愿。““小姜姑娘，若无别的事，我该告辞了。”
姜小姜并未立即回应，莫天然便欲离去。
“若我说，父亲是为人所害，你可信？”姜小姜转过头，眼里竟然有期盼。
“小姜姑娘何出此言!“莫天然心下有些惊讶。
“是清怜害了父亲，我知道，清怜曾是太子的人。“姜小姜并未言辞激动，反而像是告知而已。
“小姜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闻其所言，莫天然心中也不免有些疑虑，想起程钰曾问他药理之事，当时还觉意外，也不知与这事有什么干系。
“莫公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姜小姜果然聪明，觉察到莫天然的细微表情，“其实这个论断，我并无证据，但直觉告诉我事有蹊跷，当时发生了什么，旁人一概不知。”
“大将军毕竟已过花甲，人到了这个年纪，这种意外之症也算寻常。“莫天然压低了声音，“大将军位高权重，这种猜测，小姜姑娘请慎言。”
“我自是知道。”“但我会再暗中调查。“顿了顿，姜小姜笃定道：”或许也会，当面问问太子。”
这话，让莫天然甚感诧异，诧异于她的执着与勇气，但他对此未再说什么，只道：“太子若有事找我该寻不到人，如此，我便回去了。
“莫公子，谢谢你。“姜小姜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莫天然大概也知道她所为何意，只礼貌笑笑，转身离去。
泠水之困后，程钰对待姜宣的态度是有目共睹，加之姜宣虽傲，功绩威望却不虚，他这一去，一日之内，前去探望的姜宣的人踏破门槛，其中便有工部侍郎林茂。
从大将军府出来，林茂回到工部官署，询问京师奕王府的建造进度，又叮嘱下属：“大到房屋布局水榭花木，小到一砖一瓦，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奕王回京之事，只会早，不会晚。“
一下属道：“圣上宽宥，大人不必过于紧张。“
林茂道：“我倒不是担心圣上，毕竟眼下奕王殿下就在他跟前儿。我担心的是咱们的太子殿下。此前处理茂王姬千贺一党，虽说是为正义，却也毫不留情。如今奕王是太子最为在意的、唯一的弟弟，凡是还是提着心的好，莫触逆鳞处。“
“是，下官明白。“下属应着，又不解道，”说起这王府，太子何不将景王府赏给奕王，却赐给一个小小的太子冼马，反而要替奕王新建王府？“
林茂握拳，捂嘴咳嗽两声，“太子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做好你该做的，莫要无端揣测。”
下属应声道，乃退下。
姜宣这厢，只僵持了一日，便驾鹤去了。
大将军府上下，披麻戴孝，前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不论曾经熟识与否，恩怨几何。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知其几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