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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年岁 炮竹辞旧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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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明带着血腥的明争暗斗,终于落下帷幕。
好恶或许有绝对,对错却是相对的,爱而不得,求而不得,心怀执念的,大有人在。
程伯言、姬千贺等人获罪得诛,此一场牵涉甚广,原朝堂内多有因此被下狱或被贬黜之人。原茂王妃姬朵灵,收到程伯言身死的消息后,情绪激动动了胎气,早产一女,自己血崩而死。早产儿亦境况不大好,程钰着太医救治,然未果,以为天意。
姬春华被打入冷宫没几日,有宫女报她行为失常,言语疯癫,却已无人关注。
烟然兄妹二人归家,毫无意外的,迎头便是莫夫人的一顿训斥。
得知莫老爷没有死后,莫夫人欣喜讶然。只是莫老爷人在哪,是否安好,一概不知,已过去六七日,也不见人回来。料想应当不会在宛城月湖山庄,兄妹俩还是匆匆去寻过,毫无意外的只见零落无人踪。
莫夫人每日念念叨叨,气不过便要拿莫烟来数落几句。
莫烟与她之间,一向不得沟通化解之道,也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情急之时,只得跪在她跟前,央求她不要生气:“阿爹一定会回来的,阿娘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乐康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道:“伯母,乐康给您捏腿。”
莫夫人心中亦想应该克制住自己的脾性,但看着两人,着实没好气地说什么,只自己起了身,回到房中静一静。
午后,一辆马车停在药庄门外一侧。
余绍平勒马下车,掀起幕帘,迎下另一人——便是莫家药庄莫秋杨。
两人不约而同地,仰头看了看莫家药庄的大门,莫老爷的眉头,仍挂着忧戚。
“莫老爷,这个,能否方便带给莫姑娘,权当留个纪念……”余绍平手中捏着月芽,解释道:“是我自作主张,但少庄主他……”
莫老爷沉默了下,从他手中接过剑。余绍平便也不再说下去,其实,他也不确定后面的说该不该说,毕竟,人没了,说一些有的没的,也是无甚以以。
“顾小子心性不坏,其它不论,他对丫头也算有心了。“莫老爷说罢,便往大门去。
“有您这话,替我家少庄主谢过莫老爷了。“余绍平神色透漏着哀婉,转而想起一事,连忙追问,”钱我都准备好了,您真的不收下吗?”
莫老爷停下步子,略往回扭头,道:“修葺的钱,我药庄还是有的。“
余绍平目送了他进了大门,不多会,也便驱车离去。
这厢,莫夫人正在房中端详着莫老爷送给她的镯子,听得外头喊“老爷回来了“,连忙搁下手里的东西,急促着步子往门外去。
不多会,莫家众人,齐聚堂屋。
莫烟拉着莫老爷的手,说着说着,竟撇撇嘴嘤嘤掉泪,惹来莫老爷笑话。
莫夫人看着莫老爷,话未先说,竟也是先红了眼眶,用手巾擦了眼角,才道:“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这蜡烛牌坊还得给你供上,今儿这年也不得过了!”
“夫人你呀,就是话不好好说。”莫老爷说着,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上前将握住莫夫人的手,“便是我真的回不来了,咱日子还得好好过。”
“父亲。”莫蘅唤了一声,不善表达,但欣喜写在脸上,“我去厨房看看,晚上要多做几样好菜。”
“你等等。”莫夫人叫住他,“一会我去,馨月临盆在即,你回屋陪着她。”
莫蘅便去了。烟然二人默契地站在一旁,展示出等候说教的姿态。
“我和丫头前几日去过宛城寻过,不得父亲的消息,此一遭,父亲受累了。“莫天然道。
“嗯,我从东阳来,你们当然寻不到了。“莫老爷神色平静,遭难过后,心境依然能够平和下来,他喝了口茶,”既去了,药草补给自然也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莫天然答道。
乐康躲在门外偷看露出半个脑袋,被莫老爷看到,他唤他进来,问:“丫头,这就是年初你救下的那个孩子?”
“是的父亲,他原是跟着云川哥……”莫烟说着,看了莫夫人一眼,改口道“他原是在月湖山庄,后来被茂王留在府中当人质,茂王因谋反弑兄之事而败落,他才得救。“
乐康低垂着眉眼,忍不住抬眼看偷看莫老爷,他圆碌碌的眼睛里有点哀伤,但很纯粹,“伯父,我叫乐康,烟儿姐姐说,是取自楚辞‘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之句。“
“罢了。“莫夫人眉头微蹙,”你阿爹回来了,你可又有了指望,我也不说叨你了,毕竟那小子也算不得什么恶人,何况正当少年人没了。你想让乐康留在药庄,那就留吧。“
“真的,阿娘你同意了。”莫烟欣喜。
“我看这孩子还算机灵,就让他跟着你二哥当个学徒,以后也有个生计。“莫老爷说着,招手示意乐康到自己面前,”嗯,赶明儿你大哥的孩子出世,长大一些也有个玩伴。“
“乐康现今七岁半,倒是能帮忙照看小侄儿。“莫天然思忖道。
“要我说,你们爷儿俩可想的太多了。“莫夫人白了一眼莫老爷。
莫天然见状,便不再继续说这回事,只道:“做学徒的话,得跟着大哥。“
“怎么,你还不打算回药庄?景王殿下如今做了太子,宦海浮沉,你们两个,皇城相干得事,到此为止吧。“莫老爷喝了口茶,”人当少年,有为之值得付出的人与事是好的,过去我也尊重你们的选择,但为父最希望的,仍是我们一家人过得安康无虞。“
“景王并非薄情寡义之人,他做了太子也没忘了二哥,他要二哥做他的太子冼马,还说,等迁去东宫,要将现在的景王府送给二哥。“莫烟道。
“过去我研读政论终是纸上功夫,治国之道还需实践,我想试试,世道不平,也想为天下事出几分力。“莫天然显然是认真的。
“好啊,有官做不挺好,老爷你就别阻拦。“莫夫人高兴起来,”你们两个跟着那个景王这么久,也算一起出生入死过,给个官,那也是应当的,不过话说这个太子冼马,是多大的官?“
“都说了世道不太平,这官可不是那么好做。“莫老爷端起茶盏,”你自己好好考虑吧。“
“阿爹,那我……“
莫老爷打断莫烟的话:“丫头啊,没什么重要的事,晚些再说,让阿爹歇会。”
“好的阿爹。”莫烟说罢,唤上乐康,一起往外走。
出了门,乐康便指着立在檐下的月芽。
莫烟拿起剑,回头还未及问,莫老爷已经先开口了,“是留给你的,怕你娘不喜欢,便没拿进来。”
斯人不知何处去,徒留剑在手中,看着那把剑,莫烟不禁伤情又起。
莫天然带着乐康去前头,她则慢吞吞的,回往自己房间。
她坐在案头前,瞧着那幅画,眼泪颗颗滚落,一颗一颗晶莹剔透,明明白白。
那人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去描绘,心思极致,却生死诀别,没能够亲手将画交到画中人手上。那画上的人儿,只其回眸侧颜,秀丽自然,身旁虬枝梅朵,雪花纷飞,右下有书:夜雪梅香,一眼万年,晴川之约,此生不渝。
那清冷面容,那白色发丝,那掌心的糖,那难得的笑比河清,那冰凉的茫茫白雪,那崖边最后的心声……终是烟消云散,始料未及的诀别。
依莫烟的性情,断不会因此日日黯然神伤忘乎所以,但睹物思人,每每想起,都觉心中酸涩痛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也不知,为谁委屈,委屈什么。
莫天然叩门进来,瞧这眼泪汪汪的人儿,走过去收起那幅画,嗔怪道:”瞧着难过,又要瞧。“
莫烟抹了抹眼泪,问:“二哥,你说,云川哥他有没有可能,和我当初一样,被人救走了?太子的人没找到他,不是吗?“
“丫头。“莫天然双手搭上她的肩头,”我也希望,他没有死,但在那个地方那个时间,他为人所救的希望渺茫,加上他心疾发作,从么高掉下去,极有可能昏迷不醒,或被水冲走,或被……总归生死由不得自己掌控了。 “
“我知道。我也没找到他。”莫烟收起剑,“可我仍希望,他还活着,我觉得我,欠他一个回应。”
“回应什么?”
“我也说不清,以前无知无觉的,而今有点大梦初醒都的感觉。二哥,我记得你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总想见着她,愿意陪着她,想了解她更多,喜欢看着她笑,不愿看到她难过。对于云川哥,我不曾有过很强烈的这种心思,但我一直希望他每天多些开心,会为他的遭遇深深感到难过,如今他凶多吉少,我的心里,突然被挖掉了、抽空了一块,这,算什么?“
“丫头。“莫天然目光垂落,睫毛上沾染着些许落寞,”你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我要怎么说呢。“
莫烟长长舒了口气,”也罢也罢,世事无常,无常便是有常,道不尽,且行去去。“
“有道理,丫头也感慨人生事实了。“莫天然温柔笑笑。
这话言罢,莫天然出去帮忙张罗过年的准备,莫烟则去看望陪伴崔馨月。
崔馨月原是预计约莫还有个七八日才临盆,想是动了胎气,这夜间便有了动静。
次日凌晨又是一阵闹腾,莫蘅摸黑去请了接生婆,到了拂晓,伴着一声清澈的哭声,一个健康无虞的女娃呱呱坠地。
接生婆打趣说,这孩子怕是赶着来凑人间新年的热闹。
一家字为孩子取名,最终以莫烟所取的莫雪昀为名,取自夜雪初霁、日光清朗之净,希望小娃娃冰雪聪明,人生之路光亮无虞。
乐康想是惦记着那日莫老爷说的话,偷偷问莫烟为什么她这么小,什么时候可以长大一点,还说长大了他要教他写字,像云川哥哥教他那样。他唤小娃娃“妹妹”,莫烟笑着告诉过他,按理说,小娃娃要唤她“小叔叔”,他呢,不妨直接唤小娃娃“小昀儿”。
元日,鸡鸣时分,爆竹声四起。
莫烟贪恋床被温暖磨蹭许久,被莫天然催促再三才起。待她洗漱穿戴整,两人至厅堂,兄长爹娘都在,连乐康都比他早起。兄妹三人给爹娘磕头拜年,敬椒柏酒,又饮了桃汤,吃了些糕点果子下肚。这磕头拜年之礼,乐康也跟着一样做下来。
朝食无比丰盛,一家人以屠苏酒作饮,久未有的团圆与融洽。
崔馨月行动不便,一应吃食莫夫人都亲自张罗好,要莫蘅仔细照料着。
饭毕,云烟兄妹俩端了些上好的酒水果糕去后院寻忠叔,他总是闲不住,只闲话了几句,两人便出门随莫老爷邻里四下拜会。
夜下,兄妹两个又携带乐康上街游玩。街上张灯结彩,新桃换旧符——无论贫穷富贵,都期盼着新的吉祥安康,这日,即便是平日里最吝啬的人,遇上可怜之人说几句好话,也愿意施舍一些,讨个吉利。
走累了,便寻了一小酒馆,兄妹俩对饮了几杯,又给乐康要了一碗羊肉汤饼,小孩子正值长身体,食欲很好。
“要是云川哥哥也在就好了。” 吃着吃着,乐康喃喃自语。
莫烟摸摸他的头,回手倒上第三杯酒,道,“这杯酒,是你云川哥哥的。不管他在哪。”
莫天然也摸摸他的头,“往后,要好好跟着大哥哥学习,莫说行医救人是善德,便是求个安稳生存,也有个生计。”
莫天然说这话,是见证了顾云川的不幸,心里委实愿眼前这个孩子的人生安康便好。
乐康咕噜咽下一口汤,应声道:“嗯,乐康听烟儿姐姐和天然哥哥的话,一定好好学习。“
“烟儿姐姐,这个可以给她吗?“乐康指着一旁的一个小女孩问道,”她一直站在这里,是不是想吃这个?“
两人这才发现,旁边站着个小女孩,衣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但还算干净,她小脸通红,巴巴地望着。
经得应允,乐康拿起桌上的糕点送到一旁的小女孩手上,这时一个女人从后厨出来,双手湿漉漉,她对几人点点头,将小姑娘拉到后头去。
“世人熙熙攘攘,为名来利往,却有太多人,只为生存果腹,都得耗尽力气,为求得碎银几两,保父母安康,护幼子成长,便是这碎银几两,让人匆忙,让人沧桑……。”莫天然饮下一盅,随口念叨。
“二哥也变沧桑了。“莫烟努努嘴,替他斟上酒,”二哥要入东宫辅佐太子,也算实现心中所愿吧。”
“认真讲,以我的资历谈不上辅佐,只是多少,也想尽自己的心力,太子他根基不稳,也不知身边人有没有个知心人。“
“欸~”莫烟一手托腮,“景王成了太子,二哥有了官身,几番辛苦,且都遂了当初心愿,连乐康都要跟着大哥学习医术,那我呢?“
“丫头,二哥一直都在。“莫天然言辞真切,是藏不住的温情。
“我知道,二哥你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可我不能老赖着你,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当然希望你顺心遂意。”莫烟说,一只手将筷子敲在碗上,“阿爹平安归来,小侄女平安出世,药草垄断被打破药庄又可以正常经营……就怕这样一切都好,阿娘又该要催我嫁人了。“
“小丫头,你这是有多恐婚嫁。”莫天然笑笑,“赶明儿你就跟着我在京师,阿娘她眼不见,管不着。“
“行是行,但是吧,京师和兰城相隔这么近,怕是不解决问题。“
“那……难不成,你想离家出走?”
“过去,我向往着做个浪迹江湖的侠客,而今虽知这件事可能不如想想那般肆意美好,可我还是想。“莫烟说着,眉眼低垂下来,”只是,与我有约的人不在了,我自己,突然没有勇气踏出这一步。”
“丫头,你想去哪,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
莫天然言语笃定,他心中暗道:丫头,你可知,若是让我抉择,我更愿这样时时陪着你、护你一辈子,哪怕,你的心里,只当我是永远的二哥。
他不是没有想过跟父母表明自己的心意,甚至有娶莫烟为妻的想法。但想来家人定然一时无法接受,更为重要的,他不希望弄巧成拙,毁了自己在他心中的美好。
却道是,山有木兮,不可说矣。
“好啦。”莫烟拿起一块糕点塞到莫天然嘴中,“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想多了,脑袋疼。”
饮食罢了,兄妹俩的脸上都晕染上绯红的颜色。归去途中,莫烟记挂着崔馨月,顺道买了她爱吃的枫糖酥。
街灯拉扯着时有时无的影子,在闹声渐渐褪去后,生出悠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