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酒辞花》青甯柠

55、牡丹之白 了却念念不

　　宫人在前引路，莫烟跟在后头，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
　　至姬贵人宫内，她从侍从手中接过匣子，由宫中侍女领进了屋。

　　四下望去，虽珍玩摆设尽显富贵，但深宫幽幽，总觉凄凉十分。

　　见姬贵人，她打开匣子，拿出一只精美的花觚，道：“太子素知贵人好珍玩，又喜欢花，今日特叫我将这只极品黑釉花觚送给贵人。”
　　那姬贵人面容憔悴、泪痕犹在，仍端着架子道：“你便是程钰身边那个野丫头，粗俗无礼。”“父子俩一个德行，尽喜欢粗俗之人！”

　　莫烟撇撇嘴，正身道：“那么贵人身份尊贵，说话为何不自重些。我自是太子的人，贵人既在辱我，又辱太子。“”至于我粗俗与否，其实与贵人不相干，与贵人相干的，是这花觚。“
　　“放肆！这般无礼，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姬春华拍了拍桌子。

　　“平日里与殿下说话也不甚讲究，习惯了。“莫烟轻巧笑道。

　　姬春华虽心中生怒，除了逞嘴上功夫，却又无可奈何——茂王姬千贺已然入狱，其它罪状或可周旋，但谋杀皇子、密谋逼宫，是为重罪，尚未牵连到自己，已是万幸，莫烟虽无官身名分，此时她亦断然不敢当她是个寻常下人一般责罚。

　　至于程伯言，她想施救，根本无计可施，甚至连见上一面都不得。
　　她亦不敢去求皇帝，四年前的花朝事后，迫于姬家压力皇帝处置了李夫人，但她并未得到后位，反而使得皇帝对她更加冷漠，纵然富贵依旧，心中却更为绝望。

　　“太子送这花觚，是为何意？“她压抑着心中的怒气与不甘，冷言道。
　　“ 太子说，这花觚稀有、赤色高贵，最适合盛，白牡丹。”莫烟言语平静。

　　姬贵人闻之，脸色骤变。

　　“太子听闻，贵人想尽办法未得见茂王一面。” 莫烟将匣子放在案上，顿了顿，继续道：“茂王入狱，所涉事大断不能赦，姬大司徒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甚至更糟，原附庸与他的各部官员，多少都受牵连，贵人恐怕，没有其它指望。“

　　姬贵人言辞十分激动：“花朝之事都过去快四年了，太子为何还揪着不放，当年李夫人都承认自己的罪行，太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因为太子知道，李夫人是被迫的。因为一时未查得真相，姬家仗着有理定要皇帝给个说法，要么处置李夫人，要么立你为后。李夫人知道皇帝心中所想，自己也有口难辨，不得已承认对你下毒。“”贵人，可是这样？“

　　“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的，他怎么可能知道……”
　　“太子确实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相信自己的母亲。李夫人自缢，太子亲眼所见。太子重情且偏执，李夫人的死，一直耿耿于怀。”
　　“天呐！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姬贵人忍不住情绪奔溃，掩面哭泣。

　　莫烟皱了皱眉头，“太子说，他可以让贵人与茂王见上一面，再晚了，可要来不及了。不过，一切要看贵人的表现。“
　　姬贵人语带哭腔，口出所言不加斟酌：“是我，是我自己下的毒！毒药是早前父亲从宫外买来亲自交到我手上的，所以他们查不到。我只想再见吾儿一面，请带我去……“

　　她这个态度，倒叫莫烟有些意外，愣了一下。

　　“那么，太子已在清平殿等着贵人。“莫烟将花觚又收入匣中，端起匣子往门外走，“这花觚贵人配不上，我替太子收回去，贵人若有意见，自可去皇帝寝宫说道。“

　　姬春华这便唤人为自己收拾。
　　莫烟才出院门走没多远，她便随后也出了院门，匆匆往清平殿那厢去。

　　莫烟轻吐了口气，自言自语，也不知为何偏要我来送这个东西。
　　转头琢磨着自己方才与姬春华对话的情形，没想到搁到这一趟上，自己倒也能在话术上游刃有余，便是估摸着，大抵是为着程钰的这份心，自己自是理解他，也多上了几分心。

　　清平殿。
　　姬春华跪伏在皇帝床前，哭着道出四年前的实情。
　　皇帝脸色涨红，怒却不能够厉声斥责，他极为虚弱，只得着申平扶着坐起来，他指着姬春华，手指颤抖着，嘴角嗫嚅着，久不能言。
　　末了，即下令赐她三尺白绫自缢。

　　程钰则在一旁请示，要将她打入冷宫，任何人不得探望，皇帝应了。
　　又说因茂王即将被赐死，为成全她思子心切，欲带她去与茂王见最后一面。
　　皇帝缓了缓气，只道，钰儿，诸事皆由你自行做主，不必再向我请示了。

　　及他们离去，皇帝又突然一阵剧烈咳嗽，伴着一口鲜血吐出。
　　躺在床上，他自觉时日无多，长吁一口气，此时反而感觉心头轻了几许，阖眼睡去。
　　申平在一旁，仔细看着皇帝睡去，摇摇头，心下暗自道，这对父子，当算得是了了一桩心事罢。

　　程钰将姬春华带至狱中，狱卒打开牢门，姬春华立刻扑了进去。
　　她上下打量着，心疼不已：“吾儿，为娘许久不得见你，你都瘦了。“

　　“母亲？ “程伯言神情不悦，又有不安，“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走，快走开！“
　　姬春华未回答程伯言，只想着多看他几眼，多与他说几句话。

　　“也罢，这几年对母亲多有怠慢，将死之人，今日给母亲赔个不是。”话虽如此，程伯言得语态并没有多恭敬，他走开几步，背向姬贵人道，“你还是快些走吧。“
　　姬贵人又追上来，泪流满面：“吾儿，母亲不怪你，不怪你，怪母亲，没能帮你。”
　　程伯言冷哼一声：“成王败寇，还说这些做什么。“
　　沉默几许，转而道：”母亲今日既来，有一事相托，再有两个月朵灵将临盆，还望，母亲多照拂。“

　　“姬贵人恐怕，无法完成你的托付。“说话之时，程钰已走到狱门前。
　　“是你！“程伯言脸上又起戾色，愤声道：“你赢了，你已经是太子，你还想怎样，我母亲没做错什么，我的事，与她毫不相干！“

　　“她或许没有参与逼宫谋反，其实想让她有参与也不是不可以。”程钰的表情颇为冷峻，“我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她得明明白白地为我母亲的死承担后果，哪怕，晚了四年。所以，她的归宿是冷宫。”
　　程伯言转脸去看姬春华，见她低下头，泪流满面，亦无奈转身。

　　“你说你母亲没做错什么，错！她做错了太多，她谋划了花朝之事，逼死了我的母亲，她对你毫无管教，致使你暴戾无情，一次次密谋杀害自己的兄弟，甚至逼宫谋反！“
　　“我？为自己争取，我没有错！说到底，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与我还不是一样！”程伯言哼笑道。

　　“大哥，我最后叫你一声大哥。“程钰面色淡然，”我告诉你，我与你不一样。我本不愿再回这皇宫，可我所在意之人一个个离开，死去的人，叫我无法心安，活着的人，教我该有担当。“

　　“程钰啊程钰，你这是干什么，兄弟谈心吗？都说你赢了，到这会，何必说这些。” 程伯言哈哈大笑，眼泪溢出。

　　话已至此，便不多言。

　　程钰示意一下，王坦便命狱卒便端来毒酒，狱卒问王坦是否要端进去，王坦以眼神请示程钰，程钰点点头，王坦便吩咐端进去。
　　王坦又吩咐狱卒将姬春华请出来，姬春华不肯，更要抢过毒酒自己喝下，嘴里嚷嚷着，“我喝，我喝，让我替我儿死吧。”

　　“我说了，你的归宿，不在这里，这酒，没你的份！”程钰冷冷道，“你得活着，记着这一切，带着满怀痛苦活着。”

　　狱卒便上去拖姬春华，她仍不肯出。
　　“既如此，你便在这，亲眼看着。”程钰又是冷冷一句。

　　程伯言不再言语，拿起酒杯，缓缓送往嘴边。

　　“忘了告诉你，前几日，我曾问父亲，如何看待你这个儿子。”程钰似是不经意道。
　　“父亲，父亲他怎么说？”毒酒停在嘴边，程伯言眼中，突然又闪烁起光亮。

　　程钰故作沉默，程伯言上前追问。
　　“对于你，你认为还能说什么？”程钰停顿了下，“他什么也没说，睡着了。”
　　“也罢，也罢。”程伯言喃喃自语，扯出一个痛苦地笑，仰头吞下那杯酒。

　　不消片刻，他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一顿抽搐，死了过去。
　　姬春华眼见着儿子横死在眼前，哭喊个不停，忽而神情惊慌，哇哇大叫。

　　“程伯言你无能，今日死在这牢狱是你活该！”牢狱之中传来姬千贺的喊声。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女婿，人死了，倒在叫好。”王坦唏嘘道，“他倒是，一身邪骨，还傲着。”
　　“不要让这位死得太舒服。”程钰说罢，看了廷尉一眼。
　　那廷尉连忙点头应和，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即刻就搭进去了。

　　几人又来到关押牧羊之的牢狱前。
　　明显见得，牧羊之先前的圆润消减了许多，狼狈之相，看起来还有点滑稽。
　　芒山截杀，是他叫人给奕王府送的提醒消息，程镶被劫，他被带到景王府后告知了自己所知的情况，此时，他想以此为筹码，找程钰求饶。

　　狱中，又传来姬千贺的谩骂，骂牧羊之阳奉阴违两面三刀阴险狡诈，悔不该没有及时杀了他。
　　程钰并未理会牧羊之的哀求，只道，骂的挺是回事。
　　转身，又吩咐狱卒，牧羊之的饭食要给足，楞得牧羊之不明所以，生怕断头饭来得太快。

　　皇帝身体状况堪忧，晚些时候，程钰又到宫中探望。
　　他在床前轻唤，皇帝慢慢睁开眼，眨巴着，仿佛下一秒又要睡去。
　　他瞧着眼前之人，年未过百，已是油尽灯枯之相，经年忧思郁结，消耗至此。

　　曾怨过恨过，此时此刻，内心充斥的，是心疼与不舍。

　　皇帝伸出手，想要触摸程钰，程钰连忙握住他的手，唤了声父亲。
　　“钰儿，你要好好的。”皇帝缓缓道，“宫墙深似海，以后的日子，就要靠你自己了。”
　　“父亲，你安心修养，不要再劳心了，如今尘埃落定，朝中自有能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对，人，是一切事情的关键，谢允和，才能不错可重用，谢家非也世家大族，也可免于被牵制，三品以下，亦有能人，过去不被重用，眼下你要运筹好，收拢人心……”
　　“父亲，你身子虚弱，别说太多话了。”

　　“我就是想啊，趁还有机会，和你多说道说道。”皇帝休憩片刻，又道，“镶儿怎么还不来看我，不是说，修养几日便好吗？”
　　“好了好了，明日我便叫他来，以后每日都来。”

　　“你替我，去府库挑些好东西，待镶儿回青州，叫他给李怀远送去，我有些想他了，嗯，有些想他了……”
　　“父亲放心。”程钰说着，将皇帝的手塞进被窝，搁在外面，毕竟太凉了。

　　“都说刘炎善识人，先前他跟我说，你断不是外面所传那样，是个纨绔浪荡之人，重情之人，拧巴，但也执着有担当。“”可惜他丁忧去了，不然，或许也能帮帮你。“
　　皇帝气息不稳，说话太多，不得不停下平复歇息一会，程钰也只陪着。

　　过了会，皇帝想是想起什么，问：“那个莫家的丫头，叫什么来着？莫烟？”
　　“是的父亲。“
　　“她可有婚约在身，我看，你们很亲密，你，是不是心里有她？“
　　“父亲需好生修养，怎又劳心起这个。“
　　“我就是想啊，你也该成婚了，你若是喜欢，我叫人去她家里看看，为你们赐婚。“

　　“人家心中怕是有人了，父亲就别为我操心此事了。“
　　“这样啊。“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少年不凡，是为良友。”“看到你们，我也想到自己年少时候，但愿多年以后，你们还能记得，自己的初心。
　　“父亲的话，钰儿记着了。“程钰替皇帝掖了掖被角，”父亲累了，睡吧。“
　　“嗯……“皇帝看着程钰，眨巴着眼，不多会，便又睡去。

　　这是近四年来，程钰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自称“钰儿。”
　　此时景况，反而躺着的人，才像是个不甘心的孩子。

　　程钰这才起身离去，看到申平，又叮嘱他一定好好生照顾。

　　马车上，程钰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仰头倚着车厢，假寐休憩。
　　入了府院，远远听到程镶的声音。

　　走近了，看到程镶披着大斗蓬站在屋檐下，催促侍女将攒好的雪球扔给他，那侍女依照做了，程镶拿到雪球，在手里翻腾两下，甩手便往外扔。
　　他原是朝院中打扫的侍者扔去，程钰走来，那雪球正巧直直向程钰的脸上砸去，他连忙抬手去挡，雪球砸上他的手腕，碎裂散开了去。

　　程钰的脸色阴沉下来。
　　一众侍女下人见状，齐齐低着头，噤立在原地。

　　“外头寒凉，镶儿你在干什么。“程钰低声嗔怪，转而又对院中人道，“再由着奕王胡闹，耽误了他的身子，看你们如何担待！”
　　“三哥哥，不关他们的事。”程镶也担心程钰动怒，连忙开解。。
　　“赶快进去。”程钰并不理会他的说辞，但关切之心自是真的。

　　程镶也不得多说什么，赶紧跟随着程钰进到屋内。
　　屋内沉香暖炉，着实与屋外冷暖诧异颇大。

　　“三哥哥，我真的已经好了，不发热，也不咳嗽，真的。天天呆在屋子里，真的很闷。”程镶有些委屈地说道。
　　“你身子根基薄弱，泠水一遭，寒邪入体，好容易才好一些，太医说了，你还得小心将养，受不得风寒。”
　　“先前依着按烟儿姐姐开的方子吃了一段日子的药丸，我自觉已经好了很多，哪有那么娇弱。”程镶自觉有些委屈，说话之间，忽觉想要咳嗽，他砸吧砸吧嘴巴，悄悄将其压抑了下去，低声嘟囔“我知道三哥哥关心我的身子，可是天天闷在屋里，真的很无聊，我还不如回青州去。”

　　炉中炭火升起小火苗，微微摇晃，程钰看着它，心中有些沉重的感觉。

　　“明日起你可以出府了。”程钰说着，直直看着程镶，“父亲精神很不好，身子骨也许熬不了太久。”
　　“怎么会！父亲他不过就是忧思过多，如今三哥哥太子监国，父亲好好休息不就好了？”

　　“久郁成疾，久疾成病，久病成灾，哪有那么容易，大朝会上父亲被气到吐血晕厥，更是一蹶不振了……”程钰说这话时，也不免生出几分愧疚，是因为程伯言的事，自己亦是事中人，“明日起，你去宫中看望父亲，每日都去。”
　　“我听三哥哥的，我去。“程镶说着，也静静坐下来，不再说话。

　　如是，虽得修养，但皇帝毕竟消耗过多，就像是多处漏洞的堰堤，而今突然被撅了个大口子，如何修补都来不及了，珍贵名药每日吃着，不见好，只不至于突然崩溃了去，就这样继续消耗着。

　　皇帝下了旨意，着程钰入住东宫。
　　程钰以为岁前时日无几，诸事劳顿，决定待到元宵后再处理此事。

作者有话说

　　“忘了告诉你，前几日，我曾问父亲，如何看待你这个儿子。”程钰似是不经意道。
“父亲，父亲他怎么说？”毒酒停在嘴边，程伯言眼中，突然又闪烁起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