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酒辞花》青甯柠

53、诀别 未了昨日约

　　莫烟跳下露台后，一路寻着时有时无的足迹，呼唤顾云川。
　　待找到时，顾云川已杀掉两黑衣人，尚有一人与他缠斗。凌冽的河水浸湿衣衫，在他身上结出细碎的冰凌，打架、救人，分身乏术，他的身上，又添新伤。

　　莫烟赶紧上前相助，两人合力下黑衣人被迅速击败。

　　顾云川一下子倒在河坡上，他仰躺着，雪花一片一片逼近眼前，落在眼角，落在唇上、落在耳边，悄无声息。
　　不远处，顾镶侧身歪在雪地上，再远一些，闷声哗啦啦的，是瀑布流水的声音。

　　“云川哥，你怎么了。“莫烟伏在一旁，急切关问。
　　“我没事，就是累了，容我歇会儿。“就这样，顾云川凝视着莫烟，那深邃的眼神，似要将一切收进幽潭，好一会，方道，” 一直想说，你回来了，真好，今日，终于有机会开后……烟儿。“话毕，眼泪已悄然溢出他的眼角。

　　顾云川挣扎着坐起来，雪地染上了几摊血迹。
　　莫烟要去查看，被他止住。

　　“不碍事的，刀剑无眼，谁能不受点伤。“顾云川捂嘴咳嗽两句，定睛望着莫烟，”我没有杀你父亲，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事已至此，莫烟并没有很意外，她垂下眉眼，“云川哥，对不起，我错怪了你，我，我太可恨，竟不相信你。”
　　“不要这样说，你不信我也无可厚非，毕竟，我确实做了些不好的事。“顾云川说话的语气更虚弱了些，”总之，你回来了，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说着，他的神色又暗淡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两颗饴糖，那糖沾了水，也湿润润的。
　　他将糖摊在掌心，看着，又看了看莫烟，鼻尖酸涩涌起，再次红了眼眶。

　　“你回来了，我便好想，能再多活些时日，烟儿。“他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流淌下来。
　　“云川哥，你说的什么话，我们赶紧回去，叫大哥给你治伤。“莫烟说着，要去扶顾云川。
　　“好。”顾云川应着，却并未动身，他笑笑，捏起一颗糖放在口中，“小时候，兰城那个下雨天，是你，给了我两颗糖，烟儿”。
　　糖冰凉凉的，伴着丝丝甜味。
　　“云川哥。“莫烟一声唤，一把拥住他脖颈，聊以慰藉。

　　顾云川错愕着，虽伤口疼痛，但不敢动弹，不愿打破这宁静。
　　“云川哥，待过完今岁除夕，我们便走吧，别忘了，我们在晴川的约定，到时候，说不定能寻到世外高人，治好你身上的毒症。”莫烟一脸虔诚。
　　“我当然，没忘。”冰冷混杂着疼痛，顾云川感觉困顿无比。

　　“可我得先跟你道个歉，我……已经有了一位师父，我又不能反悔不认，这样你便是……小师父。“莫烟松开他，咬着嘴唇道。
　　“没关系。“顾云川的声音更虚弱了几分，犹豫着，终于说出口，”烟儿，我，我喜欢你，自我第一次见到你，心里便有了你。“

　　这句话，让莫烟也愣住了——向来多受照拂，无论是大哥二哥，还是顾云川程钰，但她无意去辨别与界定什么，兄妹朋友之间的关心照顾，以为自然，不以为意。
　　此刻，“喜欢”这两个字突然撩拨动她的心弦，让他她在这一刻体味不同寻常的情愫。

　　而顾云川，低下头，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揪着胸口——心疾又犯了，疼痛如刀绞。
　　在这飞雪冬日，他的额头竟然渗出细细的汗滴。

　　隐约看到远处来人，他咬牙强忍着痛爬起来，
　　“快走，有人来了。”

　　莫烟于是也恍然着，跟他一起往程镶身边去。

　　没走几步，顾云川踉跄不稳，脚下一个打滑，跌入河中。
　　莫烟伸手去拉，未果，自己差点也跌进去。
　　挣扎中，顾云川揪住河边干枯的水草，奈何水草并不足以支撑，身体已然有些麻木不能完全自已，瞬间便脱手而去。

　　水流并不十分湍急，但冰冷冷的，冲劲十足。
　　不消多会，顾云川即将被冲到瀑布边缘，莫烟扑到在河岸，得以将剑鞘伸给顾云川，意欲将他拉起来。
　　顾云川握着那剑鞘，感觉身体已麻木，心因疼痛而醒着，却酸楚无比，悲从中生。
　　坡岸本就打滑，莫烟一点一点地，快要被拖下来。

　　“烟儿，千万不要忘了我。”
　　稍微一张手，顾云川便松开了剑鞘。
　　眨眼功夫，顾云川被瀑布裹挟着，悬空，坠落。

　　“不，云川哥！”莫烟的呐喊，还回响于空荡的山谷。

　　“云川哥？“
　　莫烟喃喃一句，扑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去，只看得到眼前水花翻腾，耳边听到隆隆水生，再往下，一片白茫茫，看不到人，没有回应。
　　她大声朝下方呼唤，久久不得回应，环顾左右，也没有能够下去的路。

　　侯丕派的人过来，拽起程镶，背上便走。
　　莫烟喊道：“你们干什么！”
　　一兵丁道：“姑娘放心，是侯将军派我等来带走奕王殿下。”
　　莫烟这便放下戒备，无暇多思“你们别走，还有人要救，你们帮帮忙。”
　　另一兵丁上下打量了她：“你，你能自己还能走吧。“
　　莫烟哭道：“不是我，是救奕王那个人，他被冲下瀑布了，请你们帮帮忙。“

　　两名兵丁走到瀑布前看了看。
　　一人道：“听这水声，这瀑布少说得有十来丈，又没有路，帮不了。“
　　另一人道：“这么高摔下去，即便下面是水，估计也得拍晕了去。别说下不去，就是下得去，人大概已经不在那了。“

　　莫烟又悲又急，她走到瀑布边缘，徘徊着，甚至想自己跳下去。
　　望着那下头，一阵头晕目眩。

　　“劝姑娘别犯傻，当心人没寻到，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一兵丁回头道。
　　听到那边同伴的呼喊，两人便赶了过去。

　　徒留莫烟，形单影只，孤立无援。
　　茫茫天地，大雪纷飞，再无旁人，在意悬崖下的是谁，生死如何。

　　莫烟跌坐在岸上，颓然呆滞，脑中想起顾云川三番五次救下自己，想起青州之行的相陪，想起，刚刚他的面容，不觉心中隐隐作痛，而那句“我喜欢你“在她心间猛烈撞击，似乎撞开了门，冲散了迷雾，只这一句话，变得格外真切，她彷佛这才恍然大悟。
　　突然间，她嚎啕大哭，毫不克制，哭得十分放肆。
　　懊悔，悲伤，无奈，心疼，在这哭声中毫不掩饰。

　　这样痛哭一场，天地茫茫，她也只得红着双眼回到宅院那厢，想着寻求帮助。
　　然浩浩一行已动身回京师。程钰车中，程镶倒在马青石的膝上，仍昏沉不醒，只是身上的衣裳已被换过，想是在这宅院中搜寻出来的。程钰依着车厢，他披散的头发上还沾着血迹，他闭着双眼，心绪翻腾，疼痛、疲惫却不能眠。

　　宅院外，莫天然等候不及，也正去寻莫烟。
　　一见莫天然，莫眼一把拽着他的肩头，再次嚎啕大哭，毫无矜持、不坚强，不遮掩。

　　“丫头……“莫天然拍着她的背，低声唤他，但未见顾云川同归，料想刚才那兵丁说的是真的。

　　“云川哥他说，他喜欢我，很久了。“哭泣使她得声音变得含糊。
　　“嗯，我知道。“沉默须臾，莫天然道。

　　“云川哥他，被冲下悬崖了，我看不到他听不到他救不了他。”莫烟的眼泪落在莫天然的肩膀上，将他的衣衫浸湿一大片，“二哥，你和我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方才，我听那兵丁说了。还是回到京师，叫殿下再派人想办法寻他的下落吧，但愿他吉人自有天相。”莫天然如此安慰着。
　　“可是，可是……“莫烟也不知说什么好。
　　“你身上的伤，要尽快处理，况且这雪下得，天色愈暗，单凭我们两个，怕是寻不到他。“莫天然叹了口气。
　　“那，我们赶快走。“莫烟说着，加快了步子，踉跄向前。

　　因为有伤，上马这一动作，今日格外费力，好在莫天然在一旁扶着她。
　　“他没有杀阿爹，阿爹会回来的。” 莫烟哽咽着。
　　“我知道。”莫天然说着，歪过头，伸手还过莫烟的肩头，帮她抹去脸上的泪滴，“给王府送的消息都是真的，不止一次，我便想过，他没有杀父亲。”
　　“可是，我错怪了他，还怨过他。”莫烟说着，眼泪大颗坠落，仿佛这眼泪无穷无尽。

　　“不哭了，我们走吧。“莫天然说着，双臂环过莫烟，策马前行。

　　“丫头这般难过，心里可也是，喜欢他？“终是忍不住问了。
　　“我不知道。“莫烟撇了撇嘴，”可我就是想哭。“

　　莫天然心下思量，她对顾云川必然，也是有眷恋的吧，只是这是不是喜欢，尚不自知。
　　如此惦念着，心头萦绕着失落，看到莫烟染血的衣衫，便也闭了眼，关上心绪，喝马加快了速度。

　　白色的山林，一匹马，载着两个伤心人飞奔。
　　雪渐渐下得小了，没多久，两人便追上了前面的车马队伍。

　　至京师城外，已是申时。
　　侯丕命令一行停在成门外三里处，自己先行进城。
　　程钰便叫人唤来侯丕，让他给姜宣带句话。

作者有话说

　　“你回来了，我便好想，能再多活些时日，烟儿。“他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流淌下来。
“云川哥，你说的什么话，我们赶紧回去，叫大哥给你治伤。“莫烟说着，要去扶顾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