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 他的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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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绾恍恍惚惚回到座位。人坐下了，魂还在三十楼。
她缓了好几口气后才发现同事们竟扎了好几堆，脸贴脸，头凑头，窃窃低语着什么。
像一大群蚂蚁，发现了巨大的食物残渣，正忙碌激动地分享信息。
她回头看向戴策的办公室。
门大开着，地面纸张散落，办公桌上像被扫荡一样，什么也没了。
“哎呀施绾，你去哪了？”
张枣旋风一样冲回施绾身边，引得扎堆的脑袋齐刷刷看过来。
施绾低头避开，含糊地嗯了一声。
“太可惜了！你错过一场好戏呢！”
张枣嘴巴朝旁努着，低声道：“戴策被抓走了！轰轰烈烈来了好多人，搬电脑，封文件，跟电视里演得一模一样。”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抄家啊！”
施绾抿着唇，很轻地吐了个哦字。
张枣这才发现施绾脸色十分苍白，“不然你今天早点回家，反正现在我们没领导了。”
施绾摇摇头，“我没事。”
“你去三十楼了！”
范栀聘聘婷婷地走过来，描画精致的眉眼居高临下盯着施绾。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大家听清楚。
“有病才去三十楼。施绾肚子疼，刚才在卫生间呢。”张枣立马梗着脖子回怼。
“是吗？”范栀轻笑一声，“你让她自己说。”
施绾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耐地蜷缩着，而后缓缓抬起头。
眼珠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
“和你有关系吗？”
众人纷纷瞪大了眼。刚吃了个大瓜，现在又有瓜送到嘴边。
谁都知道施绾有求必应，是个好说话的。大家几乎都使唤过她。
平日里细声细语的人，此刻竟然长了刺，偏偏扎向最骄纵的范栀。
“我明明看见你从电梯口走过来，根本不是去卫生间。”
范栀往前冲了两步，手指差点戳到施绾的脸上。
“戴部长刚被带走，你就往三十楼跑，真够积极的。”
施绾的眼皮颤了下。
方才那场残酷争斗，和此刻范栀幼稚恶毒的质问，仿佛来自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无奈，可笑，甚至荒诞。
她不再说话，转过身打开电脑，把气势汹汹的范栀晾在一旁。
范栀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一张美丽的脸白了红，红了白。
刚想发怒，有人突然惊呼起来。
“快看！OA！新通知！”
一颗颗脑袋齐刷刷又被号召到电脑前，不过几秒，又同时齐齐转过来，不可思议地盯向施绾。
震惊，怀疑，探究，鄙夷，嫉妒，他们显然得出了各自的评判结论。
别看都是社畜，畜畜不同。
自踏入格子间，每个人像被一台看不见的机器自动分拣，贴上标签，然后进入焊死的轨道。
能干活的，只配干活，且做得越好，干得越多。
偶尔一次想试试标签以外的活法，就会被冠以不识时务、忘了本分、痴心妄想的帽子。
现在，施绾从只配干活的层级一跃成为董事长钦定的特别行动小组副组长，她凭什么？
是扒着哪条枝攀上去的？
张枣倒吸一口气，茫然看了看红头通知，又茫然看向施绾。
范栀脑袋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找回一丝清明。她坐回椅子，眼神几乎吃了通知的每一个字。
几番深呼吸后，她就着椅子滑退到施绾身旁，冷声问：“那天在酒店，你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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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绾除了那个意外之举，什么也没做。
但没人信。
一夜以后，她突然感受到了传说中的命运的推背感，被迫踏上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至今连她也不确定曲沉到底想做什么。许以副组长的职位，笼络收买？随时监控？
或者，把她推上浪尖，让她被挤撞，被颠簸，磋磨揉搓一番后，她便心生退意，主动离职？
大可不必的。
她只想平静工作，低调攒钱，然后……也没什么然后。
就在这时，kk响起。
张枣发来四个表情包。
拥抱。红心。大笑。点赞。
施绾心口一松，回了个抱拳。
快下班时，苏曼手下一个叫赵鹤的人在kk通知她半小时后参加特别行动小组第一次会议。
赵鹤称呼她为施总。
态度极为恭敬，您来您去的，让施绾很不自在。
她小心翼翼措辞，在回复框里输入“不用和我如此客气”“我也是个打工干活的”“叫我小施就行”……
噼啦啪啦解释了一大堆，她突然停下来，抿了下唇，回复了个Ok表情。
三个月完成概念店选址、设计、施工、铺货、开业，时间极紧，任务极重，搞得好是领导的功绩，搞得差你就得背锅。
好玩的是，层层传导下来，功绩减码，背锅加码，总而言之，屎难吃，事难做。
只是，难吃也得吃，难做也得做。
她提前十分钟往会议室走。
还没走到门口，热闹夸张的笑声从门缝里钻出来。
隐约听到戴策的名字。
戴策这座常年压在苏曼头上的大山突然倒了塌了，苏曼满是褶皱的脸被属下春水般的恭维抚平填满，承受多年的憋闷终于消散了。
虽然只是代管，但不妨碍庆祝。
施绾深吸口气，推开了门。
那一瞬，里头的热气和笑容骤然冰封。
好似她是一个多么扫兴的人。
苏曼率先解冻，笑着说：“你怎么第一次开会就迟到？已经开始半小时了。”
施绾瞥向赵鹤。这人立马避开眼，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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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厌烦啊。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换工作的原因。到哪都一样，好人不常有，贱人常出没。
一唱一和欺负人，也不嫌累。
她像是没听到，径直坐到苏曼身边，而后平静地看着众人。
大家眨巴着眼，齐齐看向苏曼。
苏曼慢条斯理摩挲着指腹，抬眼让人继续汇报实施计划。
这人到底有两把刷子，不过一个下午已初步将任务化解完毕。
每日站会、每周复盘，高压推进，效率当先。
董事长说了，资源无上限倾斜，精锐也可任意挑选。
苏曼压根没想问施绾意见，自主决定了人员名单和实施方案。
在座的每个人都领取了任务，尤其苏曼的副手，陈宁，更是全权负责具体事务，明天他要去考察三家室内设计公司。
施绾翻看着实施计划书，然而从头看到尾，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明目张胆的排挤。
甚至不怕曲沉知道。或者就等着她去曲沉那里告状，以便落实她是“关系户”的事实，然后他们会再假惺惺地说些害怕累着她的屁话。
虽然曲沉在会上斩钉截铁地说概念店的整体思路是她的，可面前这群人怎么会相信？
人们天然地认为高学历、高职位、高收入的人能力强。
所以，一个小职员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
“哦，施绾，会议结束后你立刻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发工作群。”
苏曼还是那副没什么热度的笑容。
“这个事简单，你应该没问题吧。”
施绾抿着唇没接话，目光落在陈宁脸上，“麻烦你把实施方案打开。”
陈宁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从职级来说，他是副部长，是副职领导，施绾是运营经理，中间差了两个职级。
特别行动小组副组长只是个临时职务，她凭什么指挥他干活？
“呵，难怪戴策不喜欢你。”陈宁嘲讽道，“对领导就这态度？”
矛盾这东西，藏在桌下，随你踢来踹去，阴来阳去，反正看不到，大家都还能体面。
一旦有人被逼急了，率先掀桌而起，反而被指责为不礼貌的人。
气氛焦灼起来。
苏曼出来打圆场。
“都是一个公司的同事，都是为了工作，陈宁，你是领导，你包容一下。”
其他人也纷纷出声劝解。
看似语重心长，实则笑里藏刀，明帮暗贬。
一张张放大的脸，一道道诡怪的声。巨大的阴影笼罩过来。
施绾慢慢看向四周，指尖掐进手心。
陷入狼群的羊也是这个视角吧。
积攒多日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她很倦，很想哭，不是因为害怕，是每每这个瞬间，她总下意识想逃。
逃回老家，逃回母亲的怀里，哪怕知道老家有另一种苦在等着自己，她也想回去。
虽是换一种忍耐方式，回到熟悉的已经忍耐了多年的地方，应该，也许，会更容易忍耐一点？
但不行的。
她这些年立命的本事，就是逼迫自己直面这样的场景，她要自己记住这些软弱、恐惧、胆怯的瞬间。
如果她退缩了，她投降了，这样的瞬间会化作绵长沉重的枷锁，一日一月，一月一年，紧紧压在她的身上，直到死的那一天才肯放过她。
……
她垂了下眸，逼迫自己稳住声调。
“赵鹤。”
赵鹤吓了一跳，“施，施总。”
“下次通知我开会，请用电话。电话不能留痕……我就没有狡辩的证据。”
赵鹤脸色一红，支吾着委缩下去。
“陈宁总，你这个实施方案，花团锦簇的，实在漂亮。”
陈宁冷哼一声，“怎么？你还能有什么高见？”
施绾点点头，“是有一点高见。”
陈宁：“……”
施绾皱起眉，有些为难。
“要不要说呢？”
“不说的话，我怕这份实施方案明天呈到董事长那里，会被批得体无完肤。”
陈宁不耐烦地摆摆手，“爱说不说。散会！”
施绾耸耸肩，合上笔记本。
“等一下。”
苏曼迟疑了。无论如何他是组长，这件事做好了，他才有提副总的机会。
施绾这人看似软弱可欺，却时不时露出些锋芒。
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不然怎么能糊弄得了董事长？
白脸唱罢，总要有红脸来圆场嘛。
“陈宁，你得给施副组长说话的机会。我平常怎么教你的？要谦虚，要谨慎。”
陈宁梗着脖子不说话。
施绾不再卖关子，正色道：“这个实施方案换汤不换药，还是按照以往开店模式进行。”
陈宁不服气，刚想反驳，被苏曼瞪闭嘴。
施绾知道这些久居高位的人傲慢，只是没想到傲慢到这种程度。
概念店追求具有叙事感的大空间，这毋庸置疑，非常重要，但真正能撬动利润，让店铺活下去的，是怎么快速抓准潮流，怎么把海量的货，用最快的速度筛出来、摆上去、换下来。
靠的不是之前的人海战术，靠的是高度系统化的零售采买系统，涉及定制化核心模型开发，从选品到淘汰，全程由算法模型驱动，目的是快速测试，快速迭代，保持极致的新鲜感，减少滞销。
公司目前的采购系统，更多依赖人为决策。人为决策意味着更多可能的失误和敏感的利益输送。
如果只谈大空间，美设计，忽略隐藏在背后的智能选品和供应链逻辑，概念店最终还是一个空壳。
她并未在方案中提及这些。创建这样的智能系统，耗费久，成本高，风险大。且这样的系统目的就是剔除人为干预，会抢很多人的蛋糕，推进难度极大。
聪明如曲沉，肯定晓得这些，他在会上未提一字，她猜测这人又在摆局算计。
趴伏在公司身上吸血太久的人，惯性使得他们只看见概念店很大很大，要铺海量的货，货多意味着供应商多，供应商多意味着可攫取的利益多。
曲沉在等，等某些人露馅。
这群人以为好不容易等到戴策和陈立文倒台，该他们上桌吃饭，眼里只有谋私为己，全无公司前途。
施绾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但也不愿看到他们的暗箱操作搞砸项目后，自己被牵连。
工资非常重要，做成事，以及做成事后的涨薪更为重要。
她掩下背后那些弯弯绕绕，直接提及智能选品和供应链系统是项目肯綮之处。
“这才是董事长更为关心的问题。”
说完，她静静看着苏曼。
苏曼皱着眉，下一秒他的表情玩味起来，“小施啊，你和董事长……那个……”
他的左右食指指腹暧昧地对碰了几下，如同一对鸳鸯绕交颈亲吻。
施绾一愣，随即血液冲上头顶，整张脸轰然烧红。
她的反应让气氛陡然变质。
所有人挤眉弄眼，眼里藏着“果然如此”的鄙夷。
苏曼朝座椅后靠了靠，神情格外松弛。
什么小职员？！
曲沉想吃窝边草，悄悄吃就行。为什么非把人推出来舞到他们面前？
这女孩真有能耐啊，让寡王动心不说，还能插进这么重要的项目组。
不过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恋爱中的人爱炫耀，何况谈了个这么好的。
花瓶只需要杵在那里就行，不用说话，更不用发表观点。
“哎呀，小施，别害羞嘛。董事长也是男人，男人喜欢女人，天经地义啊。你今天就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施绾的手指紧紧蜷缩着，她真是厌烦倒了极点。
为什么有些人看见男和女站一起就自动划入恋爱关系。大脑这么爱走捷径？因为省力省心又能窥私吗？
她前面说了一大通想法和观点，他们“认真”听了，然后得出结论是：看！她果然靠男人。
若是以前她大概心里骂傻叉，然后闭嘴离开。
但她的忍耐力有额度，目前严重透支。
她抬起眼皮，脸上的红晕还未消退，衬得眼珠越发清亮。
“苏总，您怎么敢用我这样的小职员玷污董事长的清白？我可不敢，我也不配！”
她学着他的样子，露出没温度的笑。
“您造谣违法，在座的传播谣言同样违法。”
她如愿看着面前众人难堪的脸色，摊手道：“我穷，没钱请律师。但董事长最不缺钱。各位想和戴策一样进去踩缝纫机，请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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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佳佳发来消息时，曲沉正翻着锦觅的周报。
除了特别行动小组第一次会议纪要，她还附上一段“小报告”。
一个小职员被越级拎到副组长位置上，苏曼这群人能嚼出什么好话？他闭着眼都想得到。
可真看到那句“你和董事长……那个”的转述，他指节猛地一扣，手机像烙铁似的，掀了下去。
像是急着甩开什么，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抵着冰凉的玻璃，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停了好几拍。
那晚裹着雾气的水，就在此刻，突如其来地漫过脚，漫上身，好似要缠着他再坠下去，再被剥开衣服……
说施绾爬他的床，就为换一个副组长的头衔？
说他迷恋女色，罔顾公司利益？
简直荒唐！！！
这群人看低了施绾，也……看高了他。
她挨的箭，因他而起。
曲沉颤着低下头，两股间的幻疼直冲上来……他也挨了箭，该落在实处，却落不了。
她还说自己不敢也不配玷污董事长的清白。
曲沉的下颌线倏地绷紧。
他的清白？
她是在讽刺吗？
总不会好心地替一个连“被玷污”都无资格的人正衣冠，立牌坊？
曲沉紧紧闭上眼。
这时窗外的天光塌下去了，像一捧灰，无声地覆上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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