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破上司身体秘密后》绾山系岭

8、008 再也回不去

　　曲沉的目光落在最末位。

　　施绾戴着眼镜。

　　这是今天见她第一眼便要确认的事。

　　她戴了，当然是新的，因为旧的那副在他手里。

　　方才进会议室时，他逼自己站在她的身后，很近，近到能看清她后颈毛绒碎发下的亮白肌肤，以及肌肤上泛起的红晕……比那晚还要红。

　　她梗着脖子，睫毛却颤得厉害，像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飞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过是个强装镇定的家伙罢了。

　　只是那点强撑出来的单薄的热气，裹着说不清的香味，一丝丝，一幽幽，竟往他的呼吸里钻。

　　他越过这人抖着的睫尾，从镜片边缘瞥出去……视野里的东西依旧如常，没有任何扭曲。

　　新眼镜依旧是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

　　呵。眼镜能换，那晚的记忆却不能置换。

　　谎言是松动的石块，是灰烬里藏着的火星，他几乎听到她脚下石块细微的咯咯声，看到火星在她的呼吸间一明一灭。

　　他厌恶这种靠近，厌恶这人身上散发的惊怯和温热，更厌恶自己不得不用这种近乎凌迟的距离来确定自己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此刻，她竟看了过来。

　　面前是一群快把头缩进桌底下的心虚高管……自动矮下去的一众身影里，独独杵着个她。

　　眼神没躲，没闪，还分神瞥了眼天花板。

　　她竟不心虚？不害怕？

　　还是说因为那件事……有恃无恐？

　　这几日他看似正常，可那晚粘稠滚烫的雾气、裤子滑褪的惊恐、某人湿漉漉的脸，总时不时钻出来，浮上来，搅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上一秒确定她看到了，知晓了，下一秒又自我否定，以求安心。反反复复，颠颠倒倒。那晚的每一帧每一秒在他脑海里不停重播，每盘点一次，对自己的凌迟便加重一层。

　　若她明目张胆嘲笑，直截了当要挟，或者上蹿下跳，四处传播，他有很多手段处置。

　　哪怕她冲他说些什么，他也能分析出一二来。

　　但她怯怯不语，还拖着病体准时提交方案。偏偏这方案做得认真，颇有可取之处……

　　难不成这女孩看似一眼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尤其此刻，她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惧怯雾气不知何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过分的清亮。

　　像窥见了什么秘辛，甚至还歪了一下头确认……

　　她在观察打量他吗？

　　观察哪里？哪里被她打量？

　　不过一瞬，两股间的幻疼瞬间袭来。

　　他倏地错开了的眼。

　　_

　　戴策知道曲沉从空降那天就一直想把他赶走，近一年来他委曲求全，小心翼翼，砍掉了大部分太过明显的利益渠道，唯有英达贸易他自认为做得隐蔽，即便查，也只会查到陈立文头上。

　　谁知曲沉还是把他的心头肉剜了出来。不仅剜出来，用的还是这么狠辣手段。

　　他死盯着曲沉的脸，然而这人看也不看他，垂目半天后这才轻轻点了下桌面。

　　邹平立马起身，打开会议室的门。

　　审计法务以及人高马大的安保人员鱼贯而入。审计手中拿着一份名单，点兵点将，“请”在座的五六人配合调查。

　　陈立文痛哭流涕，哭喊称自己只是听从戴策命令。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全把过错推给戴策。此刻不求饶更待何时？毕竟谁也不想被抓进监狱。

　　戴策被气笑了，当即踹翻椅子。

　　曲沉盯着几乎滚到脚边的椅子。

　　“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我姐夫心太软，哪轮到你爹上位？亲爹阴险，儿子更阴险……”

　　曲沉打断他。

　　“我不小心把英达贸易的财务账本多打印了两份，又不小心分别送给大伯父和堂哥曲澄。”

　　戴策又惊又怒，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曲沉满脸厌恶，冷道：“一鱼三吃，鱼骨头都让你嗦干净了！”

　　曲沉的话在众人耳中激荡回震，不管是心虚的还是自诩光明磊落的，都惊得心头颤了又颤。

　　曲沉懒得废话，摆摆手，安保人员立马上前把几人架了起来。

　　再一次听到曲澄的名字，施绾倏地抬起头，恰好撞上曲沉狠厉的眸光。

　　那一撞像火星子一样烫着她，她立马缩了回来。

　　一鱼三吃？！难怪！

　　戴策身为曲家姻亲进入锦觅担任高管，曲沉大伯本意照顾培养自家人。只是没想到戴策心思深沉，不仅通过英达贸易劫走了公司可观利润，还私下和外甥曲澄勾结，许以重利。

　　曲澄吃里扒外，背着老子不干活还拿一大笔钱自然乐得其成，谁知戴策只留了一小部分利润给他。

　　戴策为了以防万一，鼓动曲澄将曲沉引到酒店实施了“美男计”，意图用这种腌臜手段把人赶出锦觅。

　　只是，恰好被她撞到，她又恰好撞破了曲沉的秘密。

　　曲澄怕是也没想到，亲舅舅竟把他当傻子耍，把他拉下水却只舍得给他一点点好处。

　　“曲沉，我姐疼我，顶多让我把吃的吐出来，你呢？你为什么被发配到这里来？因为曲老爷子放弃你了……”

　　“慢着！”

　　曲沉缓缓站了起来。

　　噪杂褪去，一片寂静。

　　曲沉一步步走近。

　　戴策以为自己的话戳到了对方的痛处，嘴巴还没裂开，就看见曲沉打开手机屏幕，一张照片显露出来。

　　“要是你姐姐知道，你新找的女朋友和她有八分像，还会疼你吗？”

　　-

　　不过数分钟，满座的会议桌前空了一半。

　　摧枯拉朽的处置中夹杂着诡谲狗血的八卦，此刻连空气也带着震颤的余威。

　　有问题的被带走了，留下的又会面临什么？

　　会议还要继续开，且人走了，位置自然空了，剩下的人心思瞬时活络起来。

　　活络的同时又胆战心惊，万一被董事长抓住错处，同样会被审计法务一齐上阵伺候。

　　但运营部和采购部，一个掌管公司所有线下门店的日常运营、业绩考核等，手握门店资源分配、店长任免、促销活动执行等实权，一个负责全球选品、供应商谈判、成本控制。两个部门一手挣钱，一手花钱，堪称公司两大臂膀，权势极大。再说公司万一博出奇迹，上市成功，财务自由亦是可期。

　　所以，被火中的栗子烫着也心甘情愿啊。

　　施绾敏锐地发现在场的高管们，一改方才萎靡状态，纷纷瞪着铮亮的眼睛，端坐支棱着望向曲沉，好似他们才是董事长最忠诚的兵。

　　什么狐假虎威？她连个狐狸都算不上，顶多是他抛出去的鱼饵。戴策这条大鱼已被钓起，保不齐还要用她钓更多鱼。

　　鱼线还紧绷着，她连头都不敢偏一下。

　　只能枯坐。

　　-

　　曲沉半垂着眸。

　　不远处那个女孩，白得发亮，坐得笔直，杵在他眼里，不知怎的甩都甩不开。

　　但凡她随便动一下，随便说点什么，他便能……

　　深吸口气，他强迫自己错开眼。

　　“诸位，关于恋梦合作项目，你们可有其他想法？”

　　这个问题极为难答。上一场被带走的人就是栽在这个项目里，磨了一个多月也没个结果，还搭进去好几个高管，山芋烫手到极点，自然没人敢吭声。

　　寂静到焦灼时，曲沉扯了扯嘴唇道：“不如放弃。”

　　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露出惊色。

　　这事是董事长力推的，现在又被他放弃，那之前何必折腾那么久？

　　施绾心里吧嗒一声。那晚她在酒店莽撞进言，不怕死地劝说放弃恋梦。彼时曲沉态度不明，她还以为自己错上加错，弄巧成拙。

　　“你们谁玩过这个游戏？”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游戏是恋爱养成类，他们一把年纪了谁会玩这种东西。

　　曲沉打开手机，正是恋梦游戏界面。

　　“我玩了几天……”

　　他顿了下，天知道他这样的人是如何紧锁着眉头一步步玩下去。

　　邹平抿着唇，天知道他偷瞄到董事长男装女玩乙游时的震惊，差点以为自己终于搞懂董事长孤寡多年的原因：原来内核是个女的？

　　“虽然这款游戏目前最热，但玩法单一，缺乏深度的社交玩法。主要靠出新角色，换新皮肤维持收入，氪金式的运营透支玩家热情和钱包。”

　　不深入调研，只会被表面热闹的日活量蒙蔽，马上就要见顶的数据，想必游戏公司也晓得，所以才在最后时段加大逼氪。

　　施绾眨巴着眼，这……这好像就是她第一版策划方案里的观点。

　　“这样的游戏衍生内容单薄，IP底蕴薄弱不说，授权条件也极苛刻。”

　　见董事长这么讲，大家纷纷点头称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跨行业合作很容易被坑，及时改正就好。谁还能不出错？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货架上不能只堆货，要构建强链接的体验空间，增强社交属性，所以当务之急是要主题化创新展示界面，铺陈海量SKU，大空间，强策展，塑造锦觅与消费者之间的情感通道……”

　　曲沉每说一个词，末位上那人的眼便瞪大了一分。

　　像夜里的猫头鹰，身体隐僵在暗夜里，只剩下两个硕大的灯泡眼。

　　知道她定有所反应，但没想到她是这般样子：眼里的光越聚越亮，亮得有些扎人。

　　意外的，他滞闷了数日的胸口竟松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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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绾不敢信。

　　曲沉不仅完全认同她的观点策略，还雷厉风行优化拓展了她的方案。

　　他提及日本之行，除了和大商会签订订购合同外，竟与三家国民级IP公司也签订了合作意向。这是最快获取巨大流量，建立品牌差异化的方式。

　　不过两三天时间，他还秘密对接了顶级空间设计、主题策展方面的团队……

　　她的脸颊慢慢涨红，从不敢奢望的开心，此刻一丝丝一缕缕从心里头渗出来。

　　或许曲沉早就想到了这些，两人最多算是不谋而合。

　　但，请允许她自作多情，小小开心一下吧。

　　在座的高管们激动万分，举手称赞。好似公司恢宏的未来蓝图正一点点显露在面前。

　　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另辟蹊径、明察秋毫等等诸如此类的溢美之词全被奉献出来。

　　这群人舔夸着董事长，施绾隐秘地也从中汲到了一些舒爽。

　　曲沉摆摆手，提议创建特别工作小组，力争三个月内在一线城市核心商圈打造第一家概念店。

　　“苏曼……”曲沉停了片刻。

　　运营部和采购部两个部长刚被抓走，剩下的也就苏曼了。

　　苏曼立马坐直身体。

　　“暂管小组总体工作。”

　　苏曼一愣。暂管？那就是代职。一时间他摸不准董事长是要再考核他一段时间，还是另有人选，他只是先顶个岗。

　　没空深究，他只能拍着胸脯瞬保证完成任务。

　　“副组长嘛……”曲沉顿了下，好似不经意地抬眸，又好似随意指了个人。

　　“施绾，你来担任。”

　　施绾蓦地抬起头，直愣愣地望向曲沉。

　　众人大惊，差点忘了还有这么号人坐在这里。

　　凭什么？

　　无名无姓的小职员而已，突然被越级提拔，不合理也不合规啊。

　　曲沉无视惊诧的众人，转头跟任佳佳吩咐，“这事你拟个通知，一会就发布。”

　　任佳佳点头称好，视线却在施绾涨红的脸上绕了两圈。

　　苏曼面有不虞，给副手使了个眼神。

　　副手正不忿着，身为副部长，本以为铁定做特别工作小组的副组长。谁知道被一个女的霸占了位。

　　他眼波一转，随即摆出和蔼可亲的姿态，问施绾哪个学校毕业的？学的什么专业？毕业几年了？有没有男朋友？能不能平衡感情和事业？

　　施绾老老实实回答，像个课堂上的乖学生。

　　曲沉瞧着她这幅模样，胸口刚松快了些的缝隙又迅速被更沉的郁气堵住。

　　这群盘踞枝头的老鸦们，惯会啄食新芽。

　　算盘珠子都打到他的脸上了。

　　“刚才我说的那些……”曲沉声音极冷，“都是施绾的想法。”

　　满室死寂。众人脸上浮着错愕惊疑。

　　“戴策刚才有句话说得对。你们要是干不了，干不好，大可以让贤。”

　　“总好过被施绾这样的小职员骑到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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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是怎么散的，施绾记不清了。只记得无数道沉甸甸的眼神粘着她不放。

　　这次会议后，她的名字会成为公司聊天群里最热门的话题，会裹着各种猜测八卦在众人架起的油锅里炸了又炸。

　　她的一举一动将置身于窥探中，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被编纂为最狗血的故事，她不再是墙根时隐时现的暗弱水痕。

　　她被曲沉捞起来，抛出去，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