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破上司身体秘密后》绾山系岭

5、005 我不能同情

　　施绾陷在一场沉黏的梦中。

　　她不知怎的，竟孤身站在一杆路灯旁。黑雾的爪子时隐时现，看不清，穿不透，唯有一抹光笼下来。

　　她惶惶乎仰起头，灯柱顶端左右各悬着一个圆鼓鼓的灯球。

　　但只亮了一个。

　　明亮的越明亮，更衬得失效的那个越可怜。

　　这本不关她的事，心却被那个丧失功能的灯球攥住了。

　　急急切切，慌慌张张，她像小狗一样绕着灯柱打转。

　　甚至生出荒唐的冲动，试图爬上去检查一番，然而刚攀上去半米，竟失力跌落……

　　跌落在一个巨大的正在飞驰的双头沙锤上。

　　风声呼啸，窜得极快，她死死抱住其中一个圆头，指甲几乎要掐入木质表面。

　　未等她搞清状况，抱着的那头不知怎么竟漏了气，里面的东西迅速淌空，圆锤瞬间干瘪消失。

　　双头沙锤成了单头的。

　　尖叫着从空中坠落，失重感铺天盖地……

　　施绾气喘吁吁睁开了眼。

　　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敲门声。

　　钥匙转动，裹着房东尖利不耐的埋怨声。

　　“就不爱把房子租给外地人，万一死家里就太晦气了！”

　　施绾脸色极为苍白，想动，可被子似有千斤重，指尖去够被角，却连攥住都难。

　　这时门被粗暴撞开，嗡嗡冲进三人，狭小的房间立马满溢了。

　　未等看清来者，施绾便被一个肉乎乎的家伙抱紧。

　　“施绾！你可吓死我了！”

　　是张枣。

　　眼泪蹭在施绾的脸颊上，瞬间被皮肤的高热蒸发了。

　　“唔……我没事。”施绾不习惯拥抱，想推开又推不动。

　　眼皮强撑，眸光撞上人力部长任佳佳审视的眼。

　　她，她怎么来了？

　　如此小的房间，对方站得很远，也不过两步远。施绾这个级别平时连和任佳佳打招呼的资格都勉强，何至于劳驾对方屈尊前来。

　　头沉得厉害，干涩的喉咙怎么也吐不出那些场面话。

　　房东四处翻看，是她的不是她的，都被扫荡了一遍，只是这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得近乎贫瘠，挑不出刺，这才悻悻走了。

　　这是个单间，除了床就剩一个矮凳。任佳佳不坐，公式化问了一番病情，又从带来的纸袋里抽出一束花。

　　是落日珊瑚。

　　任佳佳自顾自地从窗台拿来一个奶白花瓶，注了水，将花插进去。

　　施绾垂着眸，幸好租处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花瓶。

　　“落日珊瑚也就这几天才有，它太美丽了，我猜你肯定也很喜欢。”任佳佳摆弄着花，动作娴熟，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张枣挤眉弄眼，欲言又止。方才就是为了挑选这该死的花耽误了时间，不然早来了。

　　施绾盯着那束强行植入房间的芍药。

　　她知道这花，美得昂贵，昂贵得很短暂。从花球到衰败，不过七八天光景，却能从嫣红变倩粉，再到透白，渐变渐淡之美裹着时间流逝的无情，她向来不忍细看。

　　任佳佳转过身，眸光落在施绾脸上。女孩眉眼惯常的谨慎木纳被突如其来的病烧融了些，竟露出惊人的柔美。眼尾湿红，脸颊白腻，两相对比，越发我见犹怜。

　　她对这个女孩有印象，低调勤恳，老实本分，不然也不会被人从集团排挤来这里。

　　寒暄过后，空气冷涩下来。

　　施绾不擅应酬，人力部长亲自登门慰问，美丽花束，昂贵水果，还特批张枣带薪留下照顾她……规格太高了，高得烫手。

　　她猜不透，也没力气猜。

　　送走任佳佳，门一关，张枣立马活过来，抓着施绾的手又摇又晃。

　　“董事长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你好厉害，竟然敢当着董事长的面硬怼部长。太解气了！”

　　“真想把部长的猪肝脸录下来！还有范栀，竟然敢抢你的功劳。”

　　厉害吗？

　　施绾扯了扯唇。她挣脱开手，慢慢滑了下去，用被子笼住脸。黑暗和湿热再次缠着她，和昨晚缠缚窒息的温泉水一模一样。

　　她艰难地吐了口气。

　　日子还得照常过，只是不知道最后会被缠多久，多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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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绾只休息了两天。

　　公司还是那个公司，可好似又有些不一样。

　　主动打招呼的人多了，她贴着墙根走，也会被人堵住，问她病好了吗？还有人莫名其妙飞快朝她竖大拇指，眼里掺着心照不宣的窥视。

　　施绾不自在极了，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是她新买的。

　　昨天打电话去酒店。前台说没有发现任何遗留物品。任何两个字被对方咬得格外重，好似怕她怀疑，还强调酒店绝对不会昧走客人的东西，哪怕一张废纸。

　　是酒店在说谎，还是眼镜被曲沉捡走了，施绾不得而知，当然更不敢去问。

　　揣着惴惴不安落座，管报销的同事掐着点给她发信息，催她提交前两天去清水岩酒店的交通发票。

　　施绾解释说当时打不到车，所以叫的专车。她这个级别没资格打专车，压根没想着能报销。

　　对方几乎秒回：别担心，特事特批，流程我教你走。

　　别担心三个字裹着一层糖霜。施绾头一次觉得财务同事的说话语气可以如此温柔。

　　特事特批？

　　她只是去送了一趟文件，见了董事长一面，先不说那件秘密，好似只要沾染了董事长的些许气息，就可以在公司过得自在些？

　　她慢吞吞地回复：好的。

　　部长办公室的门罕见地紧闭着。

　　以前只要戴策在，这门必然敞开，像个咧到耳根的大嘴，毫无避讳地一张一合，吐着粗壮难听的声音。外面愈静，他说得声越大。若是按照嗓门大小定职级，戴策早该去三十楼了。

　　此刻外头明明是今年难得的艳阳天，可曲沉心口却闷得厉害，一场风雨欲来独悬于她的头顶。

　　没多久，门开了，戴策站在门口，笑呵呵叫她的名字。

　　声调和蔼，笑意十足，整个办公室骤然一静，所有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耳朵却竖了起来。

　　施绾紧紧抿着唇，张枣悄悄握拳为她打气。

　　门关了，戴策还在笑。

　　边笑边不停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忙得好似百忙之中见她一面是多大的恩赐。

　　“病糊涂了？现在清醒了吧。”

　　他是笑着问的。笑着说比凶着说，的确要好听很多，但同样刺耳。

　　施绾沉默。

　　戴策知道面前的女孩是一棍子打不出响的性子，前两天偶尔窜出的响声不过昙花一现。

　　“人力还让我向你道歉？这事搞得……”戴策还在笑，可眼里没多少温度。

　　他看施绾一张素脸呆着，无奈道：“你不觉得好笑吗？”

　　施绾忍不住扬起头。头顶悬着的乌云还在，只是被和善的脸皮勉强兜着，里头的狰狞轮廓呼之欲出，随时都可以把她吞下。

　　戴策的笑立马淡了。他勉为其难递出台阶，施绾该弯着腰，陪着笑，奉上更多令他舒服的台阶才对，她竟然这么干站着。

　　不过，他不在乎施绾的想法。

　　“那晚在酒店……”

　　“部长，那天打车的费用，我提了流程，您通过一下吧。”

　　施绾难得抢话。

　　戴策一愣，随即不耐摆手，“这点小钱不重要，你仔仔细细把那晚的情况说一遍。”

　　“我打车过去，见了董事长，递交文件，又打车回家。”

　　“就这？”

　　“是的。”

　　施绾接得很快，甚至帮忙出主意，“您要是不信的话，劳驾您亲自问问董事长，看我有没有半句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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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躲过部长，却没躲过范栀。

　　施绾被一把拽进了楼梯间。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方才不知谁在这里吞吐的云雾还没散去，悬在半空，被高处小窗挤进来的灰白光线照着，毛茸茸的，也脏兮兮的。

　　“施绾，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范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的亲昵。

　　被迫凑近，施绾这才发现范栀骄美的脸颊处有几颗浅褐色斑，像甩在白墙上的泥点无论怎么遮盖都无济于事。

　　施绾病后体虚，脑雾萦绕，连常年随身携带的谨慎也被烧没了，只剩下笨拙的直觉。

　　“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别说吧！”

　　范栀嘴巴微张，头一次睁大眼仔仔细细看着施绾。

　　该怎么说呢。像施绾这种外地女孩，看似活生生的人，吐的气却是无声的，面容也是模糊的，低着头来，低着头走，像这座城市下的雨滴，下一秒蒸发掉也没有人注意。

　　可此刻，这颗雨滴突然有了形状，甚至化出冰凉的棱角，就这么鲜活地戳着她。

　　范栀失笑，“施绾，你知道戴策是什么人？”

　　“男人。”施绾答。

　　范栀被逗得咯咯直笑，随即神秘道：“戴策是董事长大伯母的亲弟弟。”

　　这种秘辛极少人知道。她好心透露，施绾该感激才对。

　　施绾只是看着她，压根没有她预料的惊慌。

　　“这家公司的实际受益人是董事长的大伯。”范栀又道。

　　施绾一愣。

　　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啊。

　　心里猛然跳出这么一句。她木讷，但不笨，在范栀晦暗不明的眼神中，快速捋着线头。

　　她所在的这家三级公司，原本是集团旗下供应商之一，早些年现金流稳定，或许是曲老爷子送给丧失继承权的长子的补偿。只是近两年集团整体效益下滑，子公司日子也不好过。

　　不知为何曲沉被发配这里。做得好，大伯跟着吃香，做得不好，他身为当前集团话事人的独子，自然减分。

　　“董事长早都想把戴部长赶走了，”范栀眸光幽深，“只是苦于没有借口，你倒好，自己撞上去，给了他一把现成的刀。你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不过是他临时看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什么是垫脚石？用完，踢开，或许还会嫌硌脚。

　　施绾垂着眸，不知怎的，竟想起那晚曲沉浴袍下露出的跟腱，湿漉漉，紧绷绷，最深处像被神之手掐出的美丽漩涡……蛊惑着凡人去碰，去探，去亵渎。

　　范栀见施绾面无波动，心里那点带着卖弄的快意倏地散了，顿时没了耐心。

　　“实话告诉你，曲沉在曲老爷子那里已经没什么继承的希望了。他拒绝结婚，拒绝生子，身边连个女人身影都没有。就算他再优秀，曲老爷子也不会把偌大家业交给一个连后代都不愿留的人。”

　　施绾猛然抬头。

　　范栀瞧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终于满意地嗤笑出来。

　　之前父亲曾带她去了一个私宴，知道曲沉会来，她特意跟去的。觥筹交错间以为曲沉会记住她的脸和名，谁知后来在公司再遇到，他竟然毫无印象，还冷着脸一板一正地说：我们最多是上下级关系，出了公司门，什么关系都不会有。

　　连她这样家世的人在曲沉面前尚且搏不到一丝眼神，有些人不过是偶尔抬头窥见一抹天影，就以为自己可以一步登天？

　　范栀瞬时觉得百无聊赖，恢复惯常冷漠表情。

　　“施绾，你可别到时候连这份糊口的工作都保不住，只能缩回老家当乌龟。”

　　_

　　高跟鞋声清脆远去，施绾靠着墙缓了又缓，过了好一会这才从口袋摸出手机，抖着手打开公司邮箱。

　　未读两个字再一次直戳进她的眼。

　　两天了，曲沉连点开看一眼都没有。

　　邮件是按时发送的，哪怕她烧得头晕眼花，咳得撕心裂肺，也没耽误。

　　她不想食言。但对方显然毫无兴趣。

　　仰起头，施绾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对着虚空投掷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价值”。

　　羞耻，难堪，无处喷发的恼火，悉数砸过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下一秒她又浑身发冷，万一……万一曲沉怀疑那晚她是故意落水，故意揣扯，认为她别有用心，对她早就判了死刑呢？

　　她不是这样的人。不是的。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

　　走出楼梯间，穿过走廊，越走越快，竟一路冲进电梯。

　　镜面映着她紧绷的脸。

　　过28楼时，有人进来了，目光随意瞥了过来。方才热腾的不甘被这一瞥瞬间打碎，施绾猛然低头，嗫嚅自语：“走错了。”

　　从28楼仓皇逃出来，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被穿堂的风一吹，又……又后悔了。

　　在原地僵了几分钟，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被什么牵引，她猛然转身，再次冲进电梯。

　　这次她径直按下30。

　　电梯无声攀升，心跳也跟着加重，咚一声响，门开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露了出来。

　　往前半步，便一脚陷在厚重绵实的地毯里。若有似无的香味中，她与邹平迎面撞见。

　　对方显然记得她，“施绾，病这么快就好了？”

　　能来30层的唯有公司的高管，绝少有普通员工出现。

　　他这么一问，门口秘书台的几道目光也悄然探寻过来。

　　“唔，好，好多了。”

　　施绾声音发紧，视线飞快瞟了一眼走廊深处，又像被烫到似的猛然缩回。

　　邹平瞧着她冷白的脸，不知为何想到最近几天董事长的脸也这般冷白。

　　他不由再次看向施绾。那晚出现在酒店的除了勾引未遂的“美男”，还有面前这位汇报工作的女孩。不过幸好她与前者错开，才没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他见过太多想尽办法往三十层楼凑的人，谄媚的，精明的，野心勃勃的，当然也有娇媚的，极尽勾引的，只可惜董事长不仅火眼金睛，更铁石心肠，能来一次三十层的人不少，有资格经常来的绝少。

　　和惯常见过的人相比，眼前这位拘谨的女孩，一点也对不上号。

　　不过，董事长第一次亲临二十五层，不管是把她当借口，还是真心关心下属，事实结果是她被董事长破格对待了。

　　“董事长出国了。9号飞机回国，10号来公司。”邹平笑着说道。

　　施绾的脸更红了。对方一眼看出她的意图，没有冷讽，没有质问，直给答案，还精确到具体时间。

　　她咬了咬唇，“嗯，谢谢。”

　　_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施绾婉拒张枣，招手打车，几乎逃也似的钻了进去。

　　在公司她像被塞在只有五十公分宽的狭窄洞里，不得动，不得喘。

　　车行云动，此刻这个闷□□小的洞稍微宽了些，僵滞的身躯这才暂获一息风的拂送。

　　回到家，灯也没开，径直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投下一座孤岛的形状。

　　打开搜索框，敲下两个字，指尖犹迟片刻，敲下了回车键。

　　铺天盖地的信息。

　　财经新闻、八卦娱乐、热搜话题……曲沉无处不在。

　　最新的一条显示他去了日本，与日本一家大型商社达成了合作意向。

　　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即便谈成了合作也不见丝毫笑容。

　　和这样量级的合作相比，她那份反复修改、罔顾病体、自我感动的方案太微不足道。

　　施绾苦笑一声。

　　网页滑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想必这样的痕迹只会越来越多。

　　父亲是商业巨擘，母亲是退隐明星，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到大都活在众人的窥视中。

　　不能长歪，不然会对不起母亲的美貌。不能犯错，不然会被打上纨绔的标签。不能不完美，不然配不上这顶级的出生配置。

　　别的富三代不败家已算优秀，曲沉除了生性冷漠，热衷事业，毫无绯闻，纯纯五好青年一枚，难怪八卦媒体天天围着他打转。

　　若是能盯出些黑料，便皆大欢喜了。

　　人嘛，怎么能又幸运又努力，还毫无瑕疵呢？

　　只可惜这群人至今一无所获。

　　施绾叹了口气。

　　挂在天上的月亮想走下来缓口气都不被允许，若是被人发现它早已残了，缺了，不能再圆满，该有多少人会冲进月光里指着它张牙舞爪嘲笑啊。

　　那晚曲沉泛红的眼，让施绾无端想起老家大江里的红尾鱼。被收网时，鱼尾越挣扎越鲜红，越惊恐越美丽，当然死得也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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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该同情资本家的。

　　人各有苦，无非苦的范围、层级、密度、烈度不同罢了。

　　她沉默了一会，合上电脑，抬眼瞥向放在窗台的那束花。

　　果然如落日般渐淡渐远渐亡。

　　没什么胃口，简单煮了根玉米，草草吃完便钻入了被窝。

　　明明该是深春的季节，这座南方城市竟因为连绵的雨生出初冬的寒意。

　　恰这时严莉打来电话。

　　她是施绾的高中同学，毕业后考入老家的市医院。

　　平时父母有个头疼脑热，都会绕过施绾直接麻烦她。

　　这点人脉，被父亲评判为施绾唯一的优点。

　　电话接通，对方一听到她略带沙哑的嗓音，便立马追问她怎么回事。

　　施绾头大，刚说出感冒两字，就被严医生盘问起来。

　　“发烧了？几天了？痰是什么颜色？病历呢？你吃了什么药？”

　　得知施绾刚退烧便去上班，立马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施绾你脑子被门夹了吗？万一进展成心肌炎，我还得跑那么远给你收尸。”

　　严莉咬牙切齿。

　　施绾听着骂声，今天第一次感到些许平静，她笑了笑，“确实，我也只有严医生能帮我收尸了。”

　　严莉眉心立马蹙起，语气缓了下来，“反正你要好好吃药，多休息！”

　　施绾在被窝里转了个身，轻轻嗯了一声。

　　在这片难得安心的沉默中，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严医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我看了一本小说……名字我就不提了。”

　　“男主角那里，那里少了一个，一个蛋……从医学角度，这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严莉噗嗤一声笑出来。

　　“从哪跑出来的变态作者啊？竟然搞这么猎奇的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