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破上司身体秘密后》绾山系岭

4、004 她在说谎

　　面前是一张员工信息登记表。

　　不过一张纸，薄薄的，却压着一个人小半生的重量。

　　该如何描摹施绾这个人呢？

　　从北方灰扑扑的港口小城，一路辗转，挤过独木桥，跌跌撞撞扑到这座南方城市。

　　她的人生痕迹都在上面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曲沉的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纸沿。视线落在右上角小小的证件照上。

　　女孩抿着唇，没笑，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有点直，也有些空。好似照相是多么为难的事。

　　看得久了，那照片上的面容在薄纸上浮动起来，曲沉手指一动，这才发现自己距离女孩照片太近，指尖再往上挪一点点就可以戳到她的脸。

　　他倏地松开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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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生女。父亲刚退休，退休前是电力公司小科员，母亲是家庭主妇。

　　按部就班长大，大学一般，倒是憋了一口气考了个不错的研究生，挤进锦泰集团的管培生。在总部沉寂三年，同期的人早像雨后春笋般，见缝插针占据了集团关键岗位，唯有她被下放到锦觅……在这个三级子公司做了个不起眼的小主管。

　　困在泥里的人，好不容易看见头顶上垂下的藤蔓，会不伸手抓吗？

　　登记表上只有寥寥数语，描不出血肉，猜不透心思，人心隔肚皮，更不用说隔着一张没什么用的纸。

　　“施绾。”

　　这两个字不知怎的，竟从唇中溢出来。声音低得像叹息，也像咒语。

　　他立马抿紧唇，有些粗暴地将那页纸翻过去，盯了片刻，又寻了本厚书压在上面。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昨晚的记忆连同纸上那个模糊人影一齐镇压。

　　恰在这时，邹平敲门进来。

　　“董事长，半小时后有个会议……”

　　“今天的会全部取消。”曲沉打断他，声音恢复一贯的平淡。

　　邹平一惊，迅速瞥了眼上司的脸色，“您要外出吗？我让司机备车。”

　　“不用。”

　　曲沉垂下眼，在空白纸上写出一串十一位数字。

　　“您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今天不出去了，我会一整天待在这里。”

　　邹平抿了下唇，“好的。”

　　轻轻带上门，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今天董事长比往常来得更早。来了后便将自己关在里面，既不审批流程，也不查看工作报告，现在又毫无征兆推掉全天议程。其中两个会议还至关重要，是早就定下的。

　　邹平的眉头蹙了蹙。难道因为昨天温泉酒店的“美男”事件，糟心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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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快下班时，邹平才见曲沉从办公室出来。

　　脸色不怎么好，唇抿得死紧，看起来像饿了一整天，全靠意志力硬撑般。

　　邹平赶紧起身跟上。

　　这栋楼是母公司锦泰集团的资产，25层到30层为办公区域，剩余则用于出租。像这种资产，还有很多，多到曲家子孙可以说出“何不食肉糜”这种话。

　　然而董事长是邹平见过的最严于律己、卷生卷死的人。他不仅要创造“肉糜”，还要创造专属于自己的“肉糜”。

　　电梯壁厢光可鉴人。邹平借着反光窥见董事长睫毛低垂着，像藏着什么心事。

　　电梯无声下滑。他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当前公司的棘手事宜，还未等理出线头，却见董事长突然按了下25层。

　　运营管理部和人事资源部在这一层。

　　电梯门开。

　　走廊里弥漫的人声被突然掐断，所有看见曲沉的人，脸上先是一片震惊，随即迅速低头。

　　能让董事长屈尊降临，自然是极大的一刻也不能等的事。

　　曲沉的脚步在开放式办公区域略一停顿，便一眼找到施绾的工位。

　　空着，人不在。电脑屏幕黑着。

　　扫视一圈，也未发现她的人影。

　　跑了？

　　昨晚那张湿漉漉的脸上所浮现的真诚，果然缺斤少两。

　　戴策和任佳佳两位部长第一时间从各自的办公室冲出来，脸上堆着惊疑不定的笑。

　　曲沉没看戴策，只将目光转向管人力的任佳佳。

　　“今天的请假名单。”

　　任佳佳一愣，赶紧从手里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来。

　　“今天全公司因事请假5人，因病请假1人。”

　　曲沉的视线落在因病请假那一栏，心里横亘一天的气忽然松动了些许，但随即又被滞滞堵上。

　　病了？

　　这么巧？

　　他在办公室枯坐一天，既没有等来丑陋恶心的流言八卦，也没等来长辈们的斥责和失望。仿佛今天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天，他炸着毛，哈着气，像狮子般守卫着领地，结果发现所谓敌情，竟完全是自己想象的？！

　　亦或者，施绾压根不是她表面所显露的老实低调。

　　今天请假是故意晾着，明着摆谱。

　　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自然等得起，待寻到合适筹码，必会窜出来咬人。

　　任佳佳偷偷瞥了一眼曲沉的脸，心里直打鼓。董事长从不关心请假这等小事，也不是那种苛责员工不许请假的领导，即便突发奇想过问，让秘书索要即可，何苦亲自下来一趟？

　　“任部长做事仔细。”

　　任佳佳脸一热。被严厉的上司夸赞是多么难得的事，然而这事透着诡异，多年职场磋磨让她敏锐地觉察自己可能只是董事长掩藏真实意图的挡箭牌。

　　曲沉回头看着戴策，语气颇为平和，“戴部长，我会不会耽误你下班？”

　　墙上时钟正好走向五点半。

　　戴策心里一颤，讪笑道：“董事长您可真会开玩笑。”

　　曲沉淡淡的目光扫过去。

　　“也是。公司和恋梦的合作方案到现在还没敲定，戴部长也不好意思按时下班吧。”

　　戴策脸上笑容立刻枯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施绾这个废物！昨晚肯定又把事情搞砸了，惹得董事长亲自过来问。

　　他立马指着张枣喊道：“听到了没？方案不定，谁也不要下班。”

　　曲沉眉头皱起来，走到空着的工位旁。

　　桌面上虽然堆了很多文件，倒也整洁。与其他人不同，施绾有一个小小书架，塞着些关于快消品新零售选品运营的书。书页有些发黄，显然被经常翻阅。

　　“施绾早不病晚不病，非要在这时候请假。张枣，你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加班。”

　　张枣面露难色，“部长，施绾从不请假的，肯定是病得起不来才……”

　　范栀立马俏生生举手，“我打吧。”

　　曲沉扫向范栀，“昨晚施绾给我的那版报告，你负责哪部分？”

　　范栀一愣，眼波流转，下意识瞟向张枣。

　　张枣立马说：“整个方案都是施绾的思路，董事长，我们没有偷懒，其实我和施绾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月多了，改来改去，改了太多版，她肯定是太累了才会病倒……”

　　谁都没想到张枣的嘴这么快，戴策和范栀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就在这时，张枣电话突然嗡嗡震动。

　　竟是施绾。

　　“接！”戴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开免提！这事是她负责的，让她给董事长解释。”

　　张枣抿着唇接起，未等她说话，一道沙哑急切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我刚看见消息……董事长他怎么来咱们部门了？”

　　张枣：“……我开了免提。”

　　方才董事长刚在办公室露脸，她就给施绾通风报信了。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音，沉寂中一阵剧烈的咳嗽猛然炸开，颇有把肺咳出来的架势。

　　咳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回荡。

　　没等她咳完，戴策便迫不及待对着手机吼，“施绾！方案紧急，你病也得过来！听到没！立刻马上！”

　　曲沉的眉头随着电话里头急促的呼吸声愈发蹙紧。

　　施绾拼命按压着胸口，眼眶被剧烈的咳嗽逼得通红，眼泪也涌了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西斜的光把窗的影子拉长，拓在卧室白墙上，像一幅陌生沉默的画。她极少这个时间在家，从未发觉夕阳可以透进屋来，可以走得这么慢，这么沉。

　　她也才发现，有时候太过沉默会让人认为你是团随意揉捏的泥人。

　　“部长，”施绾喘着气，“我和公司签订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

　　她只是说出一个普普通通的事实，却刺得戴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施绾，你不想干现在就可以滚蛋。”

　　戴策急赤白脸地转向曲沉，声音都变了调，“董事长，我马上换人，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

　　曲沉好似没听到，眸光落在身边空着的工位上。她有好几个杯子。喝咖啡的，泡功夫茶的，煮水果茶的，大的小的，各司其职，整整齐齐，和她昨晚提交的方案一样，很投入，也很较真。

　　“任部长，公司的员工关怀就是这样？”

　　什么样？

　　员工生病，领导不关心也就罢了，还要逼迫其拖着病体来加班？员工不同意，还会被威胁辞退？

　　他的声音极冷，冷得不仅在场的人后背发凉，电话那头压抑的喘息声也猛然凝滞。

　　任佳佳这才觉察出味来，立马转头跟戴策，语气十分公事公办，“戴部长，关于您部门的管理方式和刚才的言论，请您跟我去一趟人力。”

　　戴策的脑子嗡一声炸开。

　　不对！不对！

　　昨晚！一定是昨晚施绾趁他不在向董事长告状！或者这家伙以为自己只见了董事长一面就攀上高枝，所以敢当众羞辱他？

　　他想辩解，想反咬，可还没吐出一个字，曲沉已经转身，准备离去。

　　“董，董事长……”电话那头再次传来一声沙哑虚弱的声音。

　　曲沉停下脚，没有回头。

　　“对不起……”

　　施绾的额头无力地抵着手机屏幕。

　　方才灌下去一整碗兑了电解质的热白开，烧了一天的身体终于发了大汗。汗出得汹涌，力气也被抽干了。

　　说出这三个字，已耗尽了她最后一点神识。

　　她不是故意要请假，更不是拿乔，电脑就在身边，可她连打开的力气也没有，实在没办法提交昨天答应好的完整方案。

　　曲沉的身体骤然一僵，好半天才缓缓吐了口气。

　　昨晚雨寒风急，她又落水失温，病倒实属正常。

　　倒是误会她了。

　　她还记得自己主动请缨的事，也知道越级汇报是职场大忌，所以不敢明说，只能说……对不起。

　　曲沉垂着眸。他虽然待人冷淡，也并非不讲道理。

　　只是那具从未暴露的残缺身体骤然被人窥见，对他来说，是劈头盖脸的暴击，是剜心剜肺的凌迟。

　　常年积累的紧张和羞辱，让他疑神疑鬼，看谁都别有用心。

　　或许，她真的什么都没看清。

　　今天这一出，倒显出几分迟来的聪明，终于知道借他的势，回敬上司一拳。

　　他转脸看过去，“你叫张枣对吧。”

　　张枣大惊，连连点头。

　　“任部长，你安排一下。”

　　任佳佳秒懂，立马道：“好的，董事长。”

　　回到三十楼，曲沉还未落座，邹平拿着一个文件袋走了进来。

　　“董事长，这是清水岩酒店派人送来的。应该是您昨晚遗落的物品。服务员在清理汤池时发现的。”

　　“打开。”

　　一件轻巧小东西被拿出。

　　“是副眼镜”，邹平纳罕，“不是您的物品吧。”

　　曲沉看过去。

　　大边框，黑色，镜片微微发亮，若是戴上，估计能遮住大部分脸庞。

　　曲沉心头猛然一颤，抽出那张压在书下的纸。

　　右上角的照片女孩戴着一模一样的黑色框镜，正沉沉盯着他。

　　是。

　　昨晚她来时便戴着眼镜，落水后脸上又空无一物。所以她眼里含着的颤抖水雾才如此真切。

　　竟忽略了！

　　平时不入眼的细节在昨晚的惊怒交加中更被彻底无视。

　　但，她一个近视眼，又怎么能连这么重要的东西也遗落了？

　　曲沉伸手捏起镜腿，近看过去，镜片意外地非常通透，几乎看不到反光。

　　透过镜片，登记表上的照片四平八稳，压根没有近视镜的那种近小远大的扭曲感……

　　竟是一副零度数的平光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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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了又缓这才慢慢睁开。

　　距离太近，他似乎闻到了眼镜沁了一夜的硫磺味。

　　以及谎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