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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No.16 A companion ...

  •   按后来检控官的话来形容,我给陪审团的印象十分深刻。十一名肤色各异的男男女女神色严肃,专注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证人席。果不其然,在一番针对案情本身穷根究底的诘问后,辩方律师开始对我本身的精神状态反复审查,因为事先和检控官排练过好几次,面对连珠炮似的提问我对答如流,最后当他开始向法官质疑我的证人资格时,检控官终于跳起来进行反对,对滔滔不绝盘诘早面现不耐之色的法官迫不及待的举起法槌重重一击,“反对有效!”
      “我没有问题了,谢谢证人。”最后,律师终于微笑放行,眼中露出一抹悻悻的表情。
      我暗自长吁口气,目光掠过陪审席,与陪审员一一对视。
      曾经许多次站在同一位置出庭作证,大多时候都取得了成功,有时也会败诉。我已学会从这些陌生的审判者那看似空白的表情里读出他们深藏的情绪。这次也不例外,甚至刚刚在面对整个法庭陈述最后自己如何从拖船的渔网中解下卧底警员的尸体时,已有两位中年妇女眼神恻然。
      正义必胜。
      在转身的一霎那我望向被告席,和哥伦比亚帮昔日风光无限的几位头头视线相撞。
      他们的眼中仇恨阴冷刻骨。
      这些仇恨正是我生命全部的意义。

      柯林斯正在走廊里低着头抽烟,在四周一排排如临大敌武装到牙齿的法警里他那身浅青色的夹克衫格外引人注目,看到我出来他微笑着挥挥手打个招呼。我向他点头示意,快步来到走廊另一侧的玻璃窗前,透过锈迹斑驳的栏杆看到拥挤的记者队伍甚至从楼前一直挤到大街上。警局派来的几名便衣夹杂在其中,神色警惕。
      看样子要轻松脱身可不容易。我嘘口气,在不远处的木椅上坐下,感到身体象老朽的机器一样不堪重负。
      “一小时四十七分钟,”柯林斯走到我面前晃了晃腕表。
      “这么短?”我有点惊异,刚刚离开的证人席就象一片火海,其中每一秒都无限漫长。
      “是的,那位大律师看起来对你很感兴趣。”柯林斯耸耸肩,从口袋里摸出块巧克力,“我猜这个总不会在你的违禁品名单上吧?”
      我哑然失笑,“谢谢。”
      那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突然令我感到饥肠辘辘。
      “还有这个。”他随意晃晃手,手掌里立刻变魔术一样多出罐牛奶,我接过时惊讶的发现它居然温热,而附近并没有微波炉之类的设备,这实在不能不令人感到诧异,“你怎么办到的?”
      他举起食指摁上嘴唇,“嘘――秘密,魔法说出来就会立刻消失。”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手中的牛奶温度适宜,巧克力的香气弥漫在空中,绷紧多时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有所放松,我掰开一块巧克力由衷道谢,“谢谢,柯林斯。”
      他掐灭烟头,食指一扣一弹,烟头便无声无息的直入二十米之外的垃圾箱。近处目睹这一切的两名法警彼此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柯林斯,不约而同的露出惊讶和钦佩的表情。
      “你不认为我的表现很完美吗?”
      我盯着垃圾箱那道狭窄掷物口,慢慢咽下口牛奶,“没错,力道依旧十分精准。”――这家伙飞刀技术万中无一,我曾亲眼见识过如何在敌人掏枪之前已被柯林斯的飞刀割破大动脉。
      他紧紧贴在身旁坐下,用肩膀耸耸我,“不是指这个。用情人最苛刻的标准衡量,我也称得上完美无缺。”
      对他这种厚颜无耻和大言不惭我积攒了许多年的经验,“你挑错了提问对象。”
      他单手撑起下颌,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浅浅的若有所思,低声继续:“如果我是你,肖恩,我会考虑一下。”
      “很庆幸你不是我。”我嚼着巧克力,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
      他脸上闪过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现在不答应……肖恩.杜克,我担心你会后悔。”
      “永远不会有那个时刻。”我将巧克力纸揉成一团,用力投向垃圾桶。
      纸团掷入的瞬间,身边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们呼吸相闻,灵魂却如两极般遥远。

      初次见到这个人是在某次他国政府举办的晚宴上,我作为训练政府军特种部队的高级教官被引荐给许多政府要员,而餐桌对面位置则留给了瑞克.柯林斯。
      我不动声色的打量起眼前餐桌对面长发蓬松,脸上过度纵欲痕迹十分明显的年轻人,试图弄明白为何这个和摇滚歌星毫无二致的家伙居然会成为整个雇佣兵部队的头儿。席间关于政府军对游击队的取得的一系列胜利又再度被大肆赞美,这样的话题绝不会让人感到愉快,但我只有选择倾听,还要耐心回答种种细枝末节的问题。
      整个用餐过程中柯林斯始终一言不发,他软塌塌的搭在高高的樱桃木椅背上,宛如一条悠然自得旁若无人的响尾蛇,而指间的雪茄也从未断过一秒。
      纵然常年在沼泽密林中打滚,许多士兵仍旧可以为捋平裤脚上一道皱褶而努力上几个小时。军人自有其坚守的荣誉,这是我们一向的信条与守则。所以尽管我竭力忽视,依然不可避免透过这个人敞开的衬衫注意到他胸口残留着的口红印以及被指甲划出的细小伤口时,一阵深深的厌恶之情瞬间充斥胸口。
      柯林斯对此仿佛恍然不觉,他浅灰色的眼睛一直微微的眯起来,仿佛游离在一切之外,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

      这并不是我们唯一一次邂逅,实际上,它只是个开始。

      鉴于游击队的反击日趋剧烈,为了维护自己盟友的统治,国防部从国内塞来了不少士兵。这些年轻人都受过极端严格的军事训练,可错综复杂的热带环境和无处不在的抵抗组织依然使我们手忙脚乱。这时柯林斯和他的雇佣兵便凸现出其重要的地位,我也不得不开始与之日益密切的合作。
      士兵们私底下称我为终结者T800,对此我一清二楚。在他们眼中我和电影里那个机器人一样冷漠无情,机械刻板,我倒不觉得这是种侮辱。
      不过即使是机器人,面对柯林斯也常常会产生拔枪的冲动。
      他会随随便便把手搭上我的肩头,头也跟着湊过来,鼻唇中的气息滑过脸颊,声音低沉又暧昧,“嗨,我说肖恩…”
      我钳住他的手腕将它撤离自己的身体,冷冰冰的看入他眼内,“请称呼我的军衔。”
      “又有什么分别,肖恩。”柯林斯慵懒的笑笑,微微眯起的眼睛仿佛终年笼着一层不散的云翳,遮挡住瞳孔里真正的世界,另外一只修长骨感的手指伸过来,灵活的摩挲着肩章,“有人告诉过你你又多么适合这身军装吗?十分英俊,不过橄榄叶可能与你更相配,我相信不久你就会再次晋升,到时候我又要改口称你为杜克少校,所以,不如还是叫肖恩。”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几乎有些沙哑,“你说呢,肖恩……”
      对这种露骨的挑逗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皱起眉沉默离去。
      关于柯林斯的流言蜚语从来就没有断过,话题永远离不开各种各样的女人,有时也包括男人。
      我甚至在一片茂密的树丛里亲眼撞见他正在与一个男子所进行的亲热行为。
      撞上我的眼光,男子显得惊慌失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柯林斯牢牢扣住双肩。他抬起头望过来,赤裸的身体沐浴着林间洒落的阳光,映出斑斑驳驳的光圈,坦荡而魅惑。
      他的唇角勾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似乎在安抚着情人,“嗨,别这么害羞。我猜肖恩只是路过,他马上就会走,对吗?”
      我完全理解军中由于缺乏异性而发生的相互慰藉行为,但是如此恬不知耻实在让人忍无可忍,第一个念头是叫宪兵,然而柯林斯发生关系的对象只是个普通人,就连他这个人本身严格追究起来也并没有被纳进军队的系统,所以即便怒火中烧,我也只能把衣服抛在他身上,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柯林斯,我们必须找时间谈谈。”
      几天以后我和柯林斯在靶场中进行一场严肃的交谈,警告他必须收敛自己荒诞不经的行为。
      柯林斯吹了吹还在发热的枪口,耸了耸肩膀,“可是,为什么?”
      遏制住将他一枪爆头的冲动,我冷冷的回答,“军人的荣誉。”
      “军――人――的――荣――誉?”他故意拉长声音,让它回荡在午后的风里,嘲讽的意味如此浓烈,“你所说的荣誉是指这些?”
      他的枪口瞄准靶场外一个正在拾垃圾的小孩。

      即使到了如今,我依然清晰的记得那一瞬间从心底涌出的挫败与痛苦。
      是的,与小小的触犯风纪的个人行为相比,在另一个广阔的世界中,我们所做的一切才真正玷污了军人的荣誉与灵魂。
      这次谈话以肖恩.杜克全面败北而告终。
      从那以后,我再未试图干涉过任何人的生活。
      然而后来,我已分不清自己秉持的这种不干涉究竟是对还是错。

      此时此刻,我望着窗前的柯林斯,突然深切的意识到自己为何对这个人异常厌恶。
      在肖恩.杜克的世界里,黑与白,真理与谬误,清晰无比,界限分明。
      可这个人却以最嚣张的姿态前来挑衅,使人一次比一次了解,原来世界上还存在一片灰色区域。
      与他代表的混沌与无秩序相比,我宁可选择原有的生活,它刻板机械,一丝不苟,然而永不迷惑永不茫然。

      ……永不迷惑永不茫然……

      “昨晚出去了?”柯林斯抽出一支香烟低下头点燃,慢悠悠的开口。
      我心头微微一震,今早柯林斯和警局同事一道来病房,当他时神色如常,我还以为自己瞒过了过去。
      “对。”犹豫半秒,我还是点头承认。
      “你鞋底有土,”仿佛看透了疑问,他开始主动解答,“我记得这双皮鞋你是专门为上庭预备的,前天才从鞋店取回来。”
      我勉强挤出个笑容,“你的确有理由进入NCI。”
      “不过更明显的是这里,”他把香烟换到左手,朝自己双眼比了比。
      “有血丝?”
      “不,是恐惧。”柯林斯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声音沉静,仿佛只是点出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尽管你掩藏的很好。可是我看得出来。肖恩,你眼里原来的东西几乎完全碎掉,”他慢慢发出质问,“是什么让你如此害怕?”
      如果一个人就在你眼前被活活吞噬。
      我紧紧攥住空牛奶罐,将头深深埋入肘窝,听到自己竭力平静却不免打颤的声音,“普拉多教士……他死了。”

      教士就死在两英尺之外。
      他喉咙发出咯嗤硌嗤的声响,瞳孔因为不可置信的恐惧景象而剧烈扩散,眼白上的血丝一根根绽开,嘴巴张大试图发出呐喊,可脸上的皮肤却变得越来越乌黑。
      我愣了足有整整两秒,才蓦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一切并非幻象。
      我跃起,以最快的速度拔出枪,然而却怎么也无法扣动扳机。
      眼前的教士在狂乱中伸出双手去掰喉咙间的那颗头颅,可它们却穿过那个虚浮的人头,就象穿过什么也没有的空气。
      根本不能开枪,子弹必然穿过这片食人的影子,击中教士的胸膛。
      头颅在教士喉前反复啃噬,动作一下比一下更深入,不知是不是幻听。屋子里甚至响起他津津有味的咀嚼声!
      这一切就在我面前发生,每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教士的喉咙并没有常理上的血肉模糊和血液迸溅,那里最开始只弥散开一片黑斑,然后随着每次咀嚼声响起,它渐渐向下凹陷,渐渐朝外扩大,最终蔓延至教士全身。
      眼球完全从眼眶里凸出,教士痛苦的想发出嚎叫,然而发黑的手臂却只能徒劳的在半空中挥舞。
      阿兰顿姆从教士黑黢黢的颈间抬头,血红的眼睛向我看来。
      与它对视,我就象面对最终审判的罪人,手足完全失去知觉。
      血红的眼睛突然一闪。
      这一刻我耳旁忽然响起某个奇怪的声音,象是古老时代的吟唱声,还来不及去分辨这声音又很快的消失了。
      食人魔的头开始重新侵蚀教士的身体。

      我木然的瞪视着眼前的一切。突然间有个念头腾起来,象烈火般将整个灵魂炙痛。
      难道之前的所有人,苏珊,肯,法官,陪审员……他们也象这样被它吃掉?
      顾不上这样的想法有多荒谬,我一把甩掉枪去揪那个肆虐的虚影,声嘶力竭的大呼:“他妈的你要找的是我!来啊!来啊!”
      怒喝中我的手透过头颅黑影,它分明正在食人,肌肤却毫无异觉,最终抵上的是教士已残缺不全的喉咙。
      没有血,一滴血也没有。
      我又大力拽了两把,可一切依然,除了教士身躯越发黑气弥漫外什么也没有改变。我拉住他双肩,用尽全身力量想将他拉开这片黑影。可教士就如被铸在原地一般,无论我如何用力,他始终纹丝不动。
      不,不能就这样死去!不会让你就这样死去!
      衣服被耸出的汗水打得精湿,我大汗淋漓,却徒劳无功,最后视线终于落到椅子上的教袍上。普拉多将随身佩戴的十字架挂在了教袍上,对神灵我一点敬而远之,可此时此刻这枚十字架就象溺水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一把扯过十字架,什么也不顾的拼命掷过去!

      十字架如同呼啸的子弹,从普拉多骤然分开的头颅和躯体间穿过,打在木架上。

      “嗤――”凝神倾听的柯林斯被烧尽的烟蒂烫痛,他慌忙丢开烟头,将中指放入口中细细吸吮,灰色的眼睛依旧凝注在我脸上,难得现出些震惊之色,“你是说……”
      我将十指用力绞紧,以令自己更能聚集些力量,“是的,它,那东西,阿兰.顿姆啃断了他的脖子,只留下脑袋和身体。”
      柯林斯呼了口气,“肖恩……”
      我遽然站起,突然间烦躁无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该去看精神病医生!知道我知道!我神经不正常!脑子出了问题!我……”
      “肖恩!”柯林斯警告似的瞪来一眼。
      我也发现自己无意识提高的声音已引来几名法警的注意,顿时哑然,颓然的坐回长椅,“对不起。”我喃喃的说。
      柯林斯伸过手,轻轻按上我的肩头,“不,肖恩,对你的话我完全相信,我只是想说,很高兴你没事。”
      他掌间传来的温度很妥帖,扶持的力度很可靠,即使不习惯他人如此亲昵,这依旧令我在迷茫绝望中感到一阵安全。
      安全?我骤然清醒,肖恩.杜克什么沦落到需要他人提供安全感?
      我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只觉满口苦涩,“谢谢,柯林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幸运。可说真的,我也不觉得这比死亡就更走运,尤其是当一个人就这样消失在面前,而你却束手无策。”
      “这可不象杜克少校讲的话。”柯林斯对拒绝似乎不以为忤,反倒深思般的笑笑,“你提到消失?”
      “没错,消失。”我揉揉眼眶,不情愿的继续回忆,“它们――我是说教士的头和身体,然后就消失了,象突然有个黑洞把它们吸进去一样,砰的一声,不,连砰的一声都没有,它们就消失了。如果不是教士的教袍和跌在地下的十字架,我一定会认为自己在做梦。”――其实就连现在是否身处梦境,我也无法分清。
      “你没有报警?”柯林斯近乎耳语。
      “除了教袍和十字架连尸体都没有,我怎么报警?”我用同样轻微的声音予以回答,“只会让人怀疑我是个精神病人,哦,还是个出现在哥特gay吧的精神病警察,连侍者都拒绝回答我任何问题,还能有什么别的结果?最重要的,”我无奈的叹口气,“今天就要上庭。”
      为这次庭审,警方已牺牲太多,坚持太久。
      柯林斯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暼向我的眼光有些意味深长,“这不可不象杜克少校的风格,我以为还以为你一切都会按既定程序进行,T800。”
      开始以为他眼神里流露的是讥讽,然而揶揄的口气又不太像,于是一瞬间我也因他的话微微惘然,“也许。我不知道对错,只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因为你把这件事看成了私仇,肖恩,”柯林斯脸色慢慢严肃起来,“站在你的角度来说,这没有什么错。但是希望你记得,无论如何你都有我这个同伴。”
      他目光闪闪,声音坚定,“瑞克.柯林斯随时候命。”

      在这对灰色眼眸的注视下,我无法讲出任何一句话,最终只能转开视线,学他的样子耸耸肩膀,“抱歉,不过我得给斯坦挂个电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No.16 A compan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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