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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月下盟誓 规矩是死的 ...

  •   这几日,玉瑶染了风寒,卧床不起。玉成熙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诊治,又遣了宫女细心照料。木锦听闻消息,急得一夜未眠,次日一早,便不顾宫规,硬是求了恩旨,进到玉瑶寝殿探视。

      起因不过是几日前一场秋雨。那日玉瑶在御花园赏菊,贪看雨中秋景,在廊下站得久了,回宫后便觉得身上发冷,夜里发起热来。起初只当是受了点凉,喝碗姜汤发发汗便好,谁知第二日烧得更重,头重脚轻,连起身用膳都费力。

      青竹慌了手脚,一边去回禀圣上皇后,一边遣人去寻木锦。木锦当值在外,得了消息,手里的公文都没顾得上收好,转身便往玉瑶寝殿赶。一路穿过回廊,穿过雨幕,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就病了,怎么就病成这样。

      寝殿里熏着淡淡的药香,窗棂半掩,光线昏沉。御医们进进出出,诊脉、开方、煎药,神色凝重。木锦在殿外候了许久,才得了恩旨进去。
      一进门,她便觉出殿内比外头还冷几分,床上的人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眉头蹙着,嘴唇干裂,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睛紧紧闭着,脸颊却烧得一片绯红。

      木锦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脚步都放轻了。

      “公主,你怎么样了?”木锦一进门,见玉瑶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心头一疼,快步上前,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玉瑶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见是她,眼里竟滚下泪来:“木头,我以为……以为你要走了,不要我了。”

      木锦心头一酸,忙道:“公主说的哪里话,微臣怎么会不要公主?微臣听闻公主抱恙,心都快急碎了。”

      玉瑶的手烫得吓人,软软地握在木锦掌心里,没什么力气。

      木锦低头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看着她眼角那点未干的泪痕,喉咙发紧。

      前世她在军中,见惯了伤兵病患,心早已磨得硬了;可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一场风寒,便叫她慌得六神无主。她在心里苦笑:怀锦啊怀锦,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又被满心疼惜盖了过去。

      她说着,便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伸手替玉瑶掖了掖被角,又探了探她的额头,见烫得吓人,心头更急:“怎么烧得这样厉害?可曾用了药?”

      玉瑶抓着她的手,却不肯松开,只低声道:“木头,你别走。我怕我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木锦望着她,心头又酸又软,反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公主放心,微臣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御医又进来诊了一回脉,换了方子,嘱咐好生静养,不可再受风。

      木锦一一记下,待御医退下,便亲自守在榻边。青竹要替她,她摆摆手,让青竹去煎药、备水,自己留在殿内。

      她用温水浸了帕子,拧干,叠得方方正正,轻轻敷在玉瑶额头上。玉瑶在昏沉中感觉到凉意,眉头稍稍舒展了些,手却依旧紧紧攥着木锦的手指,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木锦便由她攥着,另一只手替她拢着被角,一夜没敢挪地方。

      这一夜,木锦当真在玉瑶榻边守了一夜。她时不时替玉瑶换额头上的湿帕子,又喂她喝水,一宿未合眼。

      玉瑶昏昏沉沉中,时醒时睡,每回睁开眼,见木锦还在,便安心地又闭眼睡去。后半夜,玉瑶的烧总算退了些,人也清醒了几分。

      她望着守在榻边、眼下带着青黑的木锦,心头又疼又暖,轻声道:“木头,辛苦你了。”

      夜深时,殿内只剩一盏孤灯,火苗轻轻跳着。

      木锦守在榻边,隔上半个时辰便替玉瑶换一次额上的帕子,又端起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她喝下。

      玉瑶睡得不安稳,时而蹙眉,时而呓语,含糊地喊着“木头”。

      木锦便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应着,像哄一个小孩子。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芭蕉叶上,一声一声,衬得殿内愈发静谧。

      木锦望着榻上的人,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快点好起来,你快点好起来。

      玉瑶望着她,忽然道:“木头,我方才烧得糊涂时,做了个梦。梦见我嫁给了那个果世世子,你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我,却一句话都不说,转身走了。我急得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木锦心头一紧,哑声道:“那只是梦。微臣不会走的,微臣会一直守着公主。”玉瑶望着她,眼里又泛起水光:“那你答应我,这辈子,都不许丢下我。”

      说到梦里的情景,玉瑶的声音还带着后怕,指尖在木锦掌心里微微发颤。木锦握紧她的手,只觉得心口又酸又疼。

      她知道这梦从何而来——白日里那些世子提亲的风言风语,她自己心里那点藏不住的不安,都在烧糊涂了的时候,化成了这样一场吓人的梦。

      木锦俯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公主,梦里的事,都不算数。微臣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别说什么嫁给旁人,便是天塌下来,微臣也先替公主顶着。”玉瑶望着她,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却渐渐安下心来。

      木锦望着她,郑重道:“微臣对天起誓,这辈子,只要公主还要微臣,微臣便永远守在公主身边。”玉瑶这才破涕为笑,伸出小指:“拉钩。”木锦也伸出小指,与她轻轻勾在一起,又各自盖了章。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二人相勾的指尖上,那份沉甸甸的约定,便这般无声地许下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一轮明月从窗棂间照进来,银白的光落在榻边,落在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上。

      木锦的指尖因守了一夜而有些发凉,玉瑶的指尖却还带着病中的温热。两人勾着指,谁都没有先松开。

      木锦望着这只纤细的、病后无力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前世今生,金戈铁马也好,深宫周旋也罢,她这辈子,怕是都要栽在这只手里了。可她心甘情愿。

      “木头,”玉瑶勾完指,却还拉着她的手不放,“你说,咱们这样的约定,会不会显得很傻?”

      木锦望着她,轻声道:“不傻。公主待微臣的心意,微臣都记在心里。这约定,微臣也一定放在心上,一生一世,都不违背。”

      玉瑶望着她,眼里又泛起一点水光,却笑着道:“那你可得记牢了。你若反悔,我便……便让父皇砍你的脑袋。”

      木锦失笑:“公主舍得么?”

      玉瑶想了想,嘟囔道:“舍不得。”

      她说着,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所以我只好,好好待你,让你舍不得反悔。”

      木锦心头一荡,望着她那副孩子气的模样,那句“我舍不得反悔的”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玉瑶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咳了两声。

      木锦忙替她顺了顺背,又端水给她漱口。

      玉瑶乖乖地喝了两口,靠在枕上,看着木锦忙前忙后,忽然轻声道:“木头,你从前在我跟前,总说君臣本分、上下有别。可今日你守了我一夜,也没见你讲这些规矩。”

      木锦手上一顿,低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公主病着,微臣顾不上那些。”

      玉瑶弯起眼睛:“那在你心里,是规矩要紧,还是我要紧?”

      木锦抬眼看她,沉默片刻,认真道:“自然是公主要紧。”玉瑶得了这句,心满意足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木头,”玉瑶又往木锦身边靠了靠,把脸贴在她肩头,轻声道,“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是……有约定的人了?”

      木锦心头一颤,望着她,那句“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只低声道:“公主说的‘约定’,微臣记在心里了。只要公主不嫌,微臣便一直守着这份约定。”

      玉瑶闻言,弯起眉眼,靠在她肩头,轻声道:“那便说定了。木头,你记着,你这辈子,是答应过我的。”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榻边守着病中姑娘的木锦身上,那份沉甸甸的情意,便在这月下盟誓里,又悄悄坚定了几分。

      直到多年以后,木锦回想起这一夜,依然记得玉瑶靠在她肩头时,那句“你这辈子,是答应过我的”——正是这一句话,支撑着她,走过了日后无数艰难险阻。

      玉瑶靠在木锦肩头,呼吸渐渐匀净,到底是病后体虚,又睡了过去。木锦不敢动,只保持着坐姿,让她靠着。

      月光一点点移过窗棂,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木锦低头看着肩头那张安稳的睡颜,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那番盟誓。

      她想起自己女儿身的秘密,想起欺君的罪名,想起前路那些她还看不见的风浪,只觉得肩上这份约定,重得叫人喘不过气,却又暖得叫人舍不得放下。

      她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句:玉瑶,我答应你的事,这辈子都不会忘。天快亮时,青竹端着新煎的药进来,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没敢出声打扰。

      后半夜熬到天快亮,御医又进来诊了一回脉,换了药方,说烧势已退,再静养两日便可痊愈。

      木锦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得连日紧绷的身子一松,乏意便铺天盖地涌了上来。青竹端着热水进来,见木锦眼下乌青,脸色疲惫,忍不住劝道:“木大人,您去偏榻上歇一会儿吧,这里奴婢守着。”

      木锦摇摇头,目光仍落在榻上的玉瑶身上:“不妨事,微臣再守一会儿。”青竹叹了口气,又取来一件披风,悄悄替她搭在肩上。

      清晨时分,太医院医女沈晴捧着新煎好的药进来换班。

      她进门时与木锦在榻边照了个面,目光在木锦苍白疲惫的脸上一转,又极快地扫了一眼她束紧的领口,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声向木锦行了一礼,便上前替玉瑶换药。

      她是早知道木锦女儿身的人,此刻见木锦为公主熬成这副模样,心里明白几分,手上却半点不露声色。

      木锦察觉到她那一眼,心头微微一紧,随即又放松下来——沈晴嘴紧,是个靠得住的人。

      沈晴把药碗端到榻边,一边喂玉瑶喝药,一边淡淡开口:“公主这病来得急,好在守得及时。往后可要仔细些,莫再贪凉淋雨。”这话像是说给玉瑶听,又像是说给守在一旁的木锦听。

      玉瑶喝了药,精神好了许多,靠在枕上,见木锦依旧坐在榻边不肯走,便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木头,你去歇着。你看你眼睛都红了。”

      木锦道:“微臣不困。”玉瑶却不依,把她的手拉过来,让她在榻边坐下,又把自己垫在身后的软枕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坐着歇一会儿,不许走。你若不在这儿,我心里又不踏实。”

      木锦无奈,只得依言坐下。两人就这样并排靠在榻边,玉瑶的手还握在她掌心里,暖意一点点传过来。

      殿内药香袅袅,窗外晨光渐亮,玉瑶看着木锦熬得泛红的眼睛,轻声道:“木头,我生病这几日,你比我自己还上心。”木锦低声道:“公主平安,便比什么都好。”

      日头渐渐升高,玉瑶又沉沉睡去。木锦守在旁边,看着她睡颜安稳,才敢悄悄活动一下僵麻的手脚。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想起昨夜那场月下盟誓,心里又踏实,又茫然。

      踏实的是,她与玉瑶之间,到底多了这样一份谁也赖不掉的约定;茫然的是,这份约定背后藏着的身份鸿沟,她究竟要拿什么去填平。

      她望着窗棂外透进来的阳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高僧说的未了情缘,莫不是就是眼前这个人?若真是如此,这一路上的刀山火海,她也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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