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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话心事 玉瑶在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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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过后,玉瑶与木锦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情愫,便愈发藏不住了。
二人虽未说破,却都明白,彼此心里,早已装满了对方。
白日里在宫道上遇见,目光一对上,便各自红了耳根;用膳时,木锦会下意识地将玉瑶爱吃的菜换到她面前;夜里若是下了雨,玉瑶便会遣青竹去问木锦值房的窗可关好了。
青竹和身边的小丫鬟们都看在眼里,私下里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心照不宣,谁也不多嘴。
这几日天气转凉,夜里风大,御花园里的荷叶残了大半,池塘边的石桌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木锦白日里随锦衣卫办了一桩差事,回来得晚,灯下还在整理卷宗,案头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条,旁边放着一盏熬得浓黑的茶。
沈晴那日入宫送药,瞧着她眼下的青影,只低声叮嘱她好生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木锦谢过,照旧把卷宗看完才歇下。
这一夜,月色极好。
玉瑶在榻上躺了大半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帐外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她想起白日里二人在桃花树下的约定,又想起木锦那句“再等等我”,心里七上八下,总也安稳不下来。
她索性披衣坐起,唤来外间守夜的青竹,小声道:“我去木大人那儿走走,你先睡你的,不用跟着。”
青竹惊讶:“公主,夜寒露重,要不让奴婢……”
玉瑶摆手,裹上一件厚实的斗篷,掀帘出了寝殿。
殿外风凉,吹得檐下铜铃轻响。玉瑶拢了拢斗篷领口,沿着宫墙根一路走,脚下青砖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微微发凉。她心里又紧张又欢喜,像小时候偷偷溜去御花园看灯会一般,连脚步都放得又轻又快。
路过一处拐角,撞见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走过,她连忙闪身躲进花木丛后,等侍卫走远了,才探出头来,自己捂着嘴低低笑了一声。
她蹑手蹑脚穿过几重宫院,避开巡夜的侍卫,一路走到木锦值房所在的偏院。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盏孤灯还亮着。玉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木头,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玉瑶裹着斗篷,哈着白气,眼巴巴地望着她。
木锦开门时,身上还穿着中衣,手里握着一卷未看完的兵书。见是她,吃了一惊,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又伸手替她拂去肩上沾的夜露:“公主,夜寒露重,怎的又跑出来了?”
她一面说,一面去屋内拢了拢炭火盆,又替她斟了盏热茶。屋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一架兵器,墙上还挂着一幅她随手临摹的山水。
玉瑶进门时,鼻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炭火暖意,与自己寝殿里的脂粉花香全然不同,却叫人莫名安心。
玉瑶捧着茶盏,暖了暖手,才道:“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不要我了,一着急,便醒了。”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浮着的茶叶,声音闷闷的。
木锦心头一紧,望着她,低声道:“公主莫要多想,微臣怎么会不要公主?”
玉瑶却低着头,闷声道:“我也知道你不会。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木头,你说,咱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是隔着咱们的?”
木锦心头一跳,望着她那似有所觉的目光,那句“有”在舌尖滚了又滚,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她只低声道:“公主,微臣待公主的心意,从无半分虚假。”
玉瑶抬起头,望着她,眼眶微红:“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伸手,轻轻握住木锦的手,“木头,你总有事瞒着我。你从前说过,等时机到了便告诉我,可这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总也等不到那一天。我不是非要逼你,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全然属于我的。”
木锦望着她,喉头一哽,良久才道:“公主,再等等微臣。等微臣把该了的事都了了,便把一切都告诉公主。”
玉瑶望着她,虽满心疑惑,却也不忍逼她,只低声道:“那我便等。木头,无论你藏着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我只要你,别把我推开。”她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木锦心头一震,望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进怀里,低声道:“玉瑶,我怎么会舍得推开你?”
玉瑶靠在她怀里,闷声道:“那你可得记着,这辈子,都不许推开我。”
木锦环着她,郑重道:“好,微臣记着。”
那一夜,二人便这样相拥着,说了许多话。
屋里炭火噼啪轻响,茶水添了一回又一回。
玉瑶讲她年幼时的寂寞:“你不知道,我小时候,父皇忙于朝政,母后身子又不好,宫里虽大,可真能说话的人没几个。哥哥有自己的事,二姐姐又常去母后宫里陪着。
我一个人坐在殿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只觉得这日子长得没有尽头。后来遇见你,才觉得这宫里总算有个盼头。”
说到年幼时寂寞的事,玉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小时候怕黑,怕打雷,每次雷雨夜,殿里再多点灯,我还是一个人缩在被子里。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木锦听着,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她收紧了环在玉瑶背上的手臂,低声道:“往后雷雨夜,微臣守在殿外。”
玉瑶在她怀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把脸贴得更近了些。
木锦便静静听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木锦讲她领兵时的见闻,那些随父巡营、出京办案走过的地方,讲北方的雪、南方的雨、边塞的风,玉瑶便认真听,眼睛睁得圆圆的,时不时插一句问:“那地方好玩吗?那里的人,也像京里这样喝茶吗?”
木锦一一答她,说到有趣处,二人便一起低低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屋内荡开,又被窗外的夜色轻轻接住。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猫么?”玉瑶忽然换了个话头,“后来它跑到御花园里去了,我找了三日才找着。那时候你陪着我找,爬树钻洞,比我还着急。”
木锦点头:“记得。找着它的时候,它蹲在假山石缝里,浑身是土。”
玉瑶笑:“那时候我就想,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软。”
木锦被她说得耳根微热,没有接话,只又替她添了半盏热茶。说到小猫那段,玉瑶又忍不住笑:“那只猫后来被父皇送回了宫外的庄子,我难过了好几天,你那时怎么哄我都哄不好。”
木锦道:“微臣记得,最后替公主捉了一只养在廊下的麻雀,公主才不哭了。”
玉瑶捶了她一下:“那只麻雀后来也飞了,你又去替我寻鸽子,寻了一只雪白色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那些尘封在童年里的小事一桩桩翻出来,越说越是觉得亲近——原来这么多年,彼此在对方心里,都留下了这样多细碎的痕迹。
两个渐渐长大的身影,就这样在烛火下,一句一句,把彼此的心事,都摊了开来。
“木头,”玉瑶靠在木锦肩头,忽然低声道,“你说,等咱们都长大了,会是什么模样?”
木锦想了想,低声道:“会一起看这桃树开花,会一起守着这玉国的太平,会……会一直在一起。”她说到“一直在一起”时,声音微微一顿,却没有改口。
玉瑶闻言,弯起眉眼,轻声道:“那便好。那咱们就约定好了,一起长大,一起看桃花,一起守着这玉国,一直到老。”
木锦望着她,心头又酸又软,低声道:“好,咱们一起。”
玉瑶又轻声问:“那你说,将来桃花开的时候,会不会比今年更盛?”木锦道:“一年比一年盛。”
玉瑶便笑:“那咱们便一年比一年好。”她伸手,与木锦的手指在被下悄悄交握,指节相扣,谁也没有再说话,只听着屋外风声与更鼓声,在这小小屋内,把这一刻的安稳,牢牢攥在掌心。
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映在并肩而坐的两个身影上。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远处宫墙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唯有更鼓一声一声,从远处传过来。
玉瑶说着说着,困意渐上来,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木锦肩上。木锦低头看她,见她眼睛已经半阖,便放轻了声音:“公主若困了,便在微臣这里歇一歇,微臣守着。”
玉瑶迷迷糊糊地摇头:“不回去……青竹该担心了。”可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没动。
木锦无奈,起身替她取来自己的一件外袍,盖在她身上,自己则坐在案边,就着炭火,继续看那卷未看完的兵书。她偶尔回头看一眼榻边蜷缩在自己衣衫里的少女,心头便涌起一阵又暖又酸的情绪。
炭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一响,溅起一粒火星。
木锦起身将炭拨匀,又将敞开的窗扇掩上半扇,免得夜风灌进来冻着玉瑶。她回身时,借着灯火仔细看了看榻边少女的眉眼:长睫低垂,鼻梁小巧,唇线柔和,与白日里那个端方高傲的三公主判若两人。
她忍不住在心里轻叹,这样一个姑娘,若是自己真把身份真相和盘托出,她会是什么反应?是恼自己骗她,还是……木锦不敢再往下想,只将外袍又替她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头的肩头。
夜半,玉瑶醒过一次,见木锦还坐在案边,灯火映着她清瘦的侧脸,便小声唤:“木头。”
木锦立刻起身走过来:“醒了?要不要喝水?”玉瑶摇头,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你过来坐,陪我再说说话。”
木锦便依言坐下。玉瑶望着她,忽然道:“木头,你身上,总觉得跟京里别的少年不一样。你看东西、想事情,都比他们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木锦心头一凛,勉强笑道:“公主多虑了。”
“我也说不上来。”玉瑶轻声道,“可我不在乎。不管你从哪儿来,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木头。”
木锦喉头一紧,良久,才低声应了一句:“微臣知道。”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对自己说:等将来哪一日,我把那些前世今生、女扮男装的事,一件件讲给她听,不知她会不会被吓住。可她看着玉瑶安安静静靠着自己的模样,又觉得,这世上大约再没有人,比眼前这个人更能接住她所有的秘密。
只是眼下时候未到,朝中暗流未平,她还不能冒这个险。
天将亮未亮时,玉瑶才迷迷糊糊睡沉。木锦轻轻将她安置在自己榻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和衣歇了一会儿。
鸡声啼破夜色时,青竹寻了过来,见公主在木大人榻上安睡,木大人则坐在一旁守着,脸上又是无奈又是了然。她小声跟木锦商量:“大人,奴婢先把公主扶回去,免得旁人看见闲话。”
木锦点头,小心地将玉瑶交给青竹。
玉瑶被扶走时,还半梦半醒地攥着木锦的衣袖,含糊道:“木头,别忘了咱们的约定……”木锦蹲下身,轻声应:“微臣记得。”
青竹搀着玉瑶走远,木锦立在院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拐过回廊,才转身回屋。
榻上还留着玉瑶身上淡淡的花香,案上那卷兵书被夜风吹翻了一页。她坐下来,将那枚玉瑶生辰时送的纸桃心从贴身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仔细收好。
那份从八岁起便种下的情谊,经过青梅竹马的相伴、日常拉扯的暧昧、生辰之约的许诺、夜话心事的交心,终于在这一夜,悄悄地、稳稳地,生了根,发了芽,再也收不回去了。
两个少女的心,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伴里,越靠越近,直到再没有人,能轻易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