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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生辰之约 玉瑶似是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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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上元前后,恰逢玉瑶的生辰。
宫中往年遇着公主生辰,总要大排筵宴,宗室命妇、文武百官家眷,都要入宫贺寿。
这一回,玉成熙本欲大操大办,玉瑶却难得地推辞了,只道想与亲近之人,安安静静地过这一日。
玉成熙拗不过她,只得由她,只命人在她寝殿偏殿备上一桌精致的酒菜,又赏了好些珠宝古玩。
玉瑶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木锦。她寻到木锦,撒娇道:“木头,后日是我的生辰,你可不能像旁人那样,只送我些俗气的物件。我要你陪我,好好过这一日。”
木锦望着她,心头一软,应道:“好,微臣都依公主。”
这几日,木锦便悄悄备起礼来。她知玉瑶喜欢清雅的物件,不喜那些金银珠玉堆砌的俗套东西,便托了宫外相熟的花匠,寻来一株罕见的墨兰。
那兰花叶片细长,颜色深墨,花苞微微含着,据说是产自南方深山,京中少有。
她又寻来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自己在值房里借着一盏油灯,连夜雕了一枚小小的玉坠。
她前世在军中,学过一点粗浅的雕工,这一世闲来无事,便自己琢磨着练了许久。这枚玉坠上,她特意雕了一朵小小的桃花,花瓣层层舒展,花蕊细细的,虽不算顶尖的手艺,却一刀一线,都刻得用心。
雕玉那夜,她磨破了指尖,在灯下看了看,也不声张,只把伤口用布缠了缠,继续低头刻。
沈晴那日入宫送药,瞧见她指上的创痕,忍不住问了一句,木锦只说是练剑时不小心划的,含糊便揭过了。
沈晴看了她一眼,也不多问,只留下一瓶治外伤的药膏,临走时低声道:“木大人凡事小心,莫要伤了自己。”
木锦谢过,心里明白这位医女知道自己的底细,却从不多嘴,心头反倒生出几分感激。
备礼之外,木锦又特意去御膳房叮嘱了厨子几道玉瑶爱吃的菜,又绕去花圃,把那株墨兰精心换了一只素白瓷盆,盆底压了一小片湿润的青苔。
她做事素来利落,可对着这两份贺礼,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生怕哪里不周全。
到了那一日,天刚亮,宫中便陆续有礼物送进玉瑶的寝殿。
宗室送的是镶金首饰,大臣家送的是绸缎古玩,一盒一盒,堆满了半间偏厅。
二姐姐玉昕也遣人送来了一方新绣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枝桃花,针脚细密。
玉瑶随手翻了翻那些珍玩,兴致都不大,只把玉昕那方帕子搁在了枕边。
她坐在榻上,由青竹伺候着梳洗,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瞟,心里只盼着木锦早些来。
待外头传来内侍通报“木大人到”,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想起自己应当端庄些,便放缓了脚步,倚在门框上,装作随意的模样。
青竹在一旁抿着嘴笑,被玉瑶瞪了一眼,才低下头去理桌上的果盘。
木锦一早便备好了贺礼。她知玉瑶喜欢,特意寻来一株罕见的墨兰,又亲手为她雕了一枚小小的玉坠。待玉瑶寻来时,木锦将两样东西一并奉上。
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衫,长发束得整齐,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花盆和一只锦盒,走到玉瑶面前,拱手行礼:“微臣恭贺公主生辰。”
玉瑶捧着那株墨兰,先凑过去闻了闻,只觉清香幽静;又拿起那枚玉坠,只见上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触手温润,心头欢喜得不行:“木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桃花?”
木锦低声道:“微臣记得,八岁那年,公主在御花园看过一株桃树,很喜欢。”
玉瑶心头一暖,把玉坠小心收好,贴在衣襟内侧,又拉着木锦道:“木头,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玉瑶拉着木锦,一路走到御花园深处。那地方偏,平日里少有人来,小径两旁长满了青青的草,绕过一丛假山,眼前便豁然开朗。
木锦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那株八岁那年她们一起看过的桃树,竟已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枝头缀满了粉嫩的花苞,含苞待放。
树干已有碗口粗细,树皮微微皴裂,显然是长了许多年。树下落着几片去年的旧叶,枝头花苞挨挨挤挤,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玉瑶仰头望着那树桃花,轻声道:“木头,你看,这桃树,也跟咱们一样,长大了。”
木锦心头一颤,望着那满树花苞,又望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喉头一哽,低声道:“是,都长大了。”
她记忆里那个扎着双丫髻、追在自己身后喊“木头”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这般清艳的少女;自己记忆里那个八岁的小小少年,也早已在这深宫的风雨里,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木头,”玉瑶转过头来,认真地望着她,“我八岁那年,在这树下遇见你,便想着,若这桃树每年都开花,我便每年都与你一同来看。”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粗糙的树干,“这些年,我每到春天,都要来这里站一会儿,看看花苞长出来没有。我总想着,等桃花开了,木头便会陪我来看。”
木锦望着她,心头又酸又软,郑重道:“那微臣便每年,都陪公主来看。”
玉瑶闻言,弯起眉眼,伸出手,轻轻握住木锦的手:“那咱们可说好了,一年一年,年年如此。”
木锦望着她,重重点头:“好。”
那一刻,桃花未开,可两个并肩立于树下的身影,却已比那满树繁花,还要动人。
那株从八岁起便一起看过的桃树,便像她们之间那段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悄生根,悄然开花。
二人在树下站了许久。玉瑶说起儿时在这里的事:“你还记得吗,那年咱们在这里捉过一只蝴蝶,黄翅膀的,你爬到树上去替我够,差点摔下来。”
木锦失笑:“记得,公主在树下吓得直喊。”玉瑶脸上一红,捶了她一下:“我那是担心你!”二人相视一笑,春风从树梢间穿过,带起一阵淡淡的、尚未开花的草木气息。
二人绕着桃树走了一圈,木锦抬手指着树干低处一道浅浅的刻痕:“公主看这里。”
玉瑶凑近了瞧,果然见树身上有两道并排的、深浅不一的短痕,是幼时她与木锦一道用小刀刻下的,那时木锦比她高半个头,刻得自然深一些。
玉瑶伸手摸了摸那两道旧痕,轻声道:“原来这痕迹还在。”
木锦道:“微臣每次路过,都替这树除除虫、浇浇水,它才能长得这般好。”
玉瑶转头望着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水:“原来这些年,你一直都替我照看着。”木锦没有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玉瑶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囊,倒出几枚她亲手折的纸桃心,红的粉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挑了一枚最红的,塞进木锦掌心:“生辰礼,我也有给你的。这是我折了三夜才折好的。”
木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巧的纸桃心,折痕细密,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可见是用了心的。她心头一热,低声道:“微臣收着。”当真将那纸桃心收进贴身的衣袋里,与那枚玉坠分开放着。
到了午间,青竹来请二人回殿用生辰酒。偏殿里只摆了一张小圆桌,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坛温热的花雕,没有旁的宾客。
玉瑶让木锦坐在自己身旁,亲自替她斟酒:“今日我生辰,木头你可得陪我喝两杯。”
木锦想推辞,可看着她眼里的光,终究还是端起了杯子。酒是甜的,入口清润,两杯下去,玉瑶脸颊便泛起一层粉霞。她托着腮看木锦,眼神比平日更柔,也更黏人。
席间青布小碟里摆着玉瑶最爱吃的蜜渍樱桃,木锦记得她爱吃,便一碟一碟地往她面前挪。
玉瑶吃得高兴,忽然想起什么,问:“木头,你生辰是哪一日?我怎么从来没问过你。”
木锦一顿,低声道:“微臣生辰,家中自有安排,公主不必挂心。”
她这一世的生辰,自小便是按木家的规矩过的,可她自己心里,其实记着的是前世怀锦的那一天。
玉瑶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把一颗樱桃递到她嘴边:“那等下回,我陪你过。”木锦张口接住,甜汁在舌尖散开,心头却微微发涩。
“木头,”她忽然轻声道,“你说,等我生辰一年年过下去,咱们是不是也一起老了?”她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酒杯边沿,目光落在木锦脸上,带着一点少女式的、淡淡的怅惘。
木锦道:“微臣陪公主到老。”
玉瑶便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青竹在一旁看着,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不叫旁人进来打扰。
酒席散后,玉瑶鬓边微醺,脸颊绯红,扶着木锦的胳膊在殿中慢慢踱步消食。
案上的蜡烛烧得短了一截,蜡泪堆成小小的丘。
玉瑶指着窗台上那盆墨兰,忽然道:“木头,你说这花能活多久?”木锦道:“好好养着,能活许多年。”
玉瑶笑:“那便让它一直陪着我,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木锦心头一动,低头看她,烛火映在她眼里,柔得不像话。她伸出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拂去了玉瑶发间一粒沾着的米屑,指尖擦过她的鬓角,两个人都怔了一下,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当夜,玉瑶缠着木锦,非要她陪自己守岁。
二人坐在廊下,望着天上那轮渐圆的明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是宫中为上元节预备的,灯下飞着几只小虫,绕着灯光打旋。夜风微凉,玉瑶穿得单薄,便往木锦身边挪了挪。木锦察觉,解下自己外衫,披在她肩上。
玉瑶裹着木锦的衣衫,闻见上面淡淡的皂角与刀剑混合的气息,心里安稳得很。她忽然道:“木头,你说,若这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木锦低声道:“只要公主愿意,微臣便一直陪着公主。”
玉瑶便又靠进她怀里,轻声道:“那说定了。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也得陪着我,看这桃树开花。”
木锦环着她,低声道:“好,微臣陪公主一辈子。”
月光如水,映着廊下相拥而坐的两个身影,那份生辰之约,便在这月色里,悄悄许下。那份从八岁起便种下的情谊,也终于在这一夜,长成了参天的模样,再也割舍不开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二人的影子叠在一块青石板上。
玉瑶在木锦怀里慢慢打起了哈欠,却不肯回去睡,含糊道:“再坐一会儿……再看一会儿月亮。”
木锦便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般。她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心里默默想,若真能就这样一辈子,该多好;可一想到自己身上担着的秘密、朝中隐隐的暗流,那点欢喜里,便又掺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她低头看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将那点沉重压下去,只在心里说:“玉瑶,不管将来如何,微臣必定护你周全。”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玉瑶的发顶,木锦低头看着怀中人,想起她八岁那年小小的一团,被父皇牵着引荐到自己面前,脆生生喊“木侍卫”;如今这少女已长到自己肩头,鬓发柔软,呼吸均匀。
她在心里暗暗许了一个愿:无论将来前路如何,她都要护住怀里这个人,护她一世安稳。
玉瑶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仰起脸问:“木头,你在想什么?”
木锦轻声道:“在想,能陪公主过这生辰,是微臣的福气。”
玉瑶弯起眼睛,把脸重新埋回她怀里,满足地叹了一声。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笼轻轻一晃,两道相拥的影子便在青石板上靠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