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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形影不离 那微臣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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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又是数载春秋。
木锦身量拔高,眉目愈发清俊,一身锦衣卫劲装穿得英气逼人;玉瑶则出落得越发风华,举手投足间既有皇家气度,又藏着只对木锦展露的那点灵动。
这几年里,宫墙内外的景致换了一轮又一轮。
春日御花园里桃杏争发,夏日太液池上荷风送香,秋日金銮殿前梧桐落满阶,冬日檐角冰棱垂成一线。
四季轮转,寒来暑往,两个孩子便在这看不尽的宫苑风物里,一寸一寸地长开了。
木锦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练完剑再到文书房当值,一身玄色劲装从晨露穿到暮色;玉瑶则跟着宫里的夫子读书习字,学着抚琴作画,学着皇家公主该有的端庄仪态。只是这份端庄,一到木锦面前,便齐齐散了个干净。
木锦偶尔也会在练剑的间隙怔忡出神。前世她是晋州怀家军的少帅怀锦,金戈铁马,戎马倥偬,那些记忆像旧梦一样压在心底深处。
可每当她回过头,看见玉瑶抱着书本站在廊下等她,眉眼弯弯地冲她笑,前世的硝烟便一点点淡了下去,只剩下眼前这深宫岁月里的一点暖。
她有时会在心里自嘲一句:怀锦啊怀锦,你前世驰骋沙场,今生倒好,成了宫里陪着公主长大的影子。可这念头一转,看见玉瑶的笑脸,便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相伴多年,早已亲昵得如同一人。玉瑶黏木锦黏得愈发紧,动辄便要木锦陪着她,连读书、用膳、赏花、游园,都要拉着木锦一道。
木锦也惯着她,纵着她,凡是她想做的,她总要想方设法替她达成。青竹与紫颜都打趣说,三公主身边这位木大人,简直成了公主的影子,寸步不离。
“木头,你今日陪我去看新到的画师作画好不好?”这一日,玉瑶拽着木锦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木锦正在批阅一叠文书,闻言抬头,见她那副模样,心头一软,放下笔道:“好,陪公主去。”玉瑶立刻眉开眼笑,又凑过来,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颈侧,带起一阵微痒。
木锦身子一僵,耳根又悄悄红了,却也没躲开,只任她摆弄。
那指尖软软的,带着玉瑶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擦过颈侧肌肤时,木锦只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烫了一下,麻酥酥地一直窜到心口。
她低头看着玉瑶认真替她抚平衣领褶皱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影子,心头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前世她身为少帅,身边时而朗玉瑶替她整理衣衫;今生做了锦衣卫,人前她是木大人,唯有在玉瑶跟前,她才肯这样束手束脚地由着她摆弄。
走在宫道上,玉瑶忽然挽住木锦的胳膊,靠在她肩头,轻声道:“木头,你说咱们是不是一起长大了?”木锦“嗯”了一声。
玉瑶便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八岁那年,你替我救小花,我追着你喊‘你叫什么名字’,你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木锦忍不住笑出声:“记得。公主当时还气鼓鼓的,嫌微臣不够理你。”
玉瑶也笑了,轻轻捶了她一下:“那你还笑!你可知后来我找了你多久,才在父皇的寿宴上又见着你。”木锦望着她,目光柔和:“那微臣往后,再不叫公主找不着了。”
玉瑶闻言,仰起头望着她,眼里漾着光:“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木锦含笑应道。玉瑶便又靠回她肩头,絮絮叨叨地讲起儿时的趣事:“木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总缠着你替我爬树摘果子,有一回你从树上摔下来,把胳膊都擦破了,还硬说不疼。”
“记得。”木锦低声道,“那回公主急得直哭,还跑去太医院要给我拿药。”
“我那不是怕你疼嘛。”玉瑶嘟囔道,又顿了顿,“那时候我就想,木头待我真好,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待你好,比谁都好。”
木锦心头一软,那句“你现在待我,已经比谁都好了”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二人边走边说,玉瑶又一桩一桩地数着从前的事:数木锦教她在雪地里堆雪人,数她上元夜替自己赢回来的那盏兔子灯,数自己落水后木锦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每说一桩,木锦便应一声,那些被岁月压得有些模糊的旧事,便一桩一桩重新浮上心头。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们之间竟攒下了这样厚厚的一叠回忆,一页一页,全是彼此。
木锦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玉瑶,日光从宫墙的檐角斜斜照下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一路走下去,走到白发苍苍,也挺好。念头刚起,她便自己先吓了一跳,忙把它按了下去,耳根却又悄悄热了。
二人一路说笑,走到画师处。那画师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三公主与木大人前来,忙起身相迎。
玉瑶来了兴致,非要画师替她与木锦画一幅双人像。二人依着画师安排,并肩立于花树下。
玉瑶侧过头,含笑望着木锦,木锦也回望着她,四目相对间,那份熟稔与亲昵,便透过画师的笔尖,一点点凝在纸上。
那花树是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画师铺开宣纸,研了墨,又调开各色颜料,提笔先勾二人的轮廓。
玉瑶站在木锦身侧,一开始还端着公主的架子,可站了片刻,便忍不住偏过头去看木锦。木锦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目光一碰,玉瑶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画师捋着胡子笑道:“公主与木大人这眼神,老夫画了一辈子画,还从没见过这样熟稔亲近的两个人。”
玉瑶脸上一红,却不躲开,只把身子往木锦那边又靠了靠。木锦被她靠得浑身发紧,手里攥着的劲儿都不敢松,只望着前方,耳根却红透了半边。
画师笔下,木锦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玉瑶一袭浅粉宫装,云鬓高挽,眼波含笑。画到两人相握的手时,画师特意停了笔,抬头笑道:“二位靠近些,手再拢一拢。”
玉瑶闻言,大大方方地把手递过去,轻轻搭在木锦臂弯里。木锦的手悬在半空,迟疑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覆上去。
那只手温温软软的,木锦只觉得掌心发烫,连呼吸都放轻了。画师看得真切,暗暗点头,笔下那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便比原先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亲昵。
画罢,玉瑶捧着那幅画,爱不释手,指给木锦看:“木头,你瞧,咱们这样站在一起,是不是很好?”木锦望着画上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心头一暖,低声道:“很好。”
玉瑶便又仰头望着她,眼里闪着光:“那我便把这画收好。等咱们老了,再拿出来看。”木锦望着她,那句“好,咱们一起老”在舌尖滚了滚,到底没敢说出口,只含笑点了点头。
这一日,两人便这般并肩走着,聊着那些从小到大的趣事,笑声一路洒满宫道。玉瑶又说起自己幼时想养一只小猫,父皇却嫌猫儿麻烦,一直不允。
木锦听了,暗暗记在心里。过了几日,木锦竟当真寻来一只雪白的小猫,抱到玉瑶面前。
玉瑶又惊又喜,抱着那只小猫爱不释手:“木头,你从哪儿寻来的?”木锦笑道:“微臣见公主喜欢,便托人寻了来。公主若怕圣上不允,便说是微臣养在宫里,公主只是代微臣照看。”
玉瑶抱着小猫,望着木锦那含笑的模样,心头又暖又软,忍不住道:“木头,你怎么能对我这样好?”木锦望着她,认真道:“只要公主高兴,微臣做什么都愿意。”
那小猫通体雪白,只额心有一小撮灰毛,一双圆眼睛水灵灵的,被玉瑶抱在怀里,怯生生地“喵”了一声,小爪子轻轻搭在玉瑶衣襟上。
玉瑶的心都化了,低头把脸贴在小猫毛茸茸的背上,又抬头看木锦,眼里亮晶晶的:“木头,你看它多乖。”
木锦站在一旁,看着一人一猫依偎在一处的模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便像被这阳光晒化了一般,软得一塌糊涂。她在心里默默想:只要她高兴,别说一只猫,便是要天上的月亮,自己也得想办法替她摘下来。
玉瑶抱着小猫,靠在木锦肩头,好半晌才轻声道:“木头,我这辈子,怕是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木锦心头一颤,没有答话,只是悄悄抬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任时光静静流淌。玉瑶怀里的小猫“喵呜”一声,蹭了蹭她的下巴。
玉瑶便低头逗它,又抬头对木锦道:“木头,你说,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
木锦想了想:“既是公主的心头好,便叫‘瑶瑶’好了。”玉瑶却红了脸,嗔道:“谁要跟它同名!”她眼珠一转,笑道,“不如叫‘木头’,跟你一个名儿。”
木锦哭笑不得,却也不恼,只道:“公主喜欢便好。”玉瑶便得意地抱起小猫,冲着它道:“小木头,往后你便跟着本宫了。”
她说着,又悄悄看了木锦一眼,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木头,”玉瑶忽然又想起什么,认真道,“你说,咱们小时候在御花园里,一起种的那株桃树,如今怕是也开花了罢?”
木锦一怔,继而想起多年前,自己与玉瑶确实在御花园一角,一起种下过一株桃树苗。
她心头一暖,低声道:“应是开了。公主可要去看看?”
玉瑶眼睛一亮,也不顾天色,拉着木锦便往御花园走。
二人来到那株桃树前,果然见枝头缀满粉嫩的花苞,含苞待放。
玉瑶仰头望着,轻声道:“木头,你说,这桃树开花的时候,是不是就像咱们一样,也长大了?”
木锦望着那满树花苞,又望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心头又酸又软,低声道:“是。都长大了。”
玉瑶闻言,转过头来望着她,眼波流转,却没再多言,只伸手,轻轻握住木锦的手,与她并肩立在桃树下,一同望着那满树将开的花苞。
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悄长成了参天的藤蔓,再也割舍不开了。
那株桃树还是两人七八岁时种下的。彼时玉瑶提着小水桶,木锦扶着树苗,两人笨手笨脚地培土浇水,满手满脸都是泥。
玉瑶当时仰着小脸说:“木头,等桃树开花了,咱们就都长大了。”
一晃数年,树苗早已抽出新枝,长得比两人还高,枝桠横斜,花苞累累。风一吹,几片早开的花瓣悠悠落下来,落在玉瑶发上,也落在木锦肩头。
木锦抬手,替她拂去发间那片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玉瑶身子轻轻一颤,抬眸看她,四目相对,桃树下一时静得只剩下风声。
“木头,”玉瑶轻声开口,声音比风还轻,“你说,等这桃树年年开花,咱们是不是也会年年都站在这儿看?”
木锦望着她,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低道:“会的。只要公主愿意,微臣便年年陪公主来看。”
玉瑶弯起眉眼,把木锦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两人就那样并肩站着,看花苞,看落英,看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暮色四合时,远处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二人相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木锦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早已不是单纯的青梅之谊,可她不敢深想,也不敢说破,只把这份心绪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藏在这桃树下,藏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等着它慢慢发芽,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