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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出宫微服 “木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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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玉成熙允了三公主出宫散心的恩旨。入春以来,宫里诸事顺遂,边境也无急报,圣上心情甚好,便问起玉瑶近日可有什么心愿。玉瑶早在心里盼了许久,闻喜连忙跪下谢恩,说只想带着木侍卫,到街上走一走、看一看。
玉成熙看着幼女眼巴巴的模样,心头一软,便准了,只叮嘱不可走得太远,不可与市井之人起争执,身边务必带上侍卫暗卫,又命人守在宫门口,傍晚前务必将公主平安送回。
玉瑶得了旨意,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头一个便去寻木锦,拽着她的袖子道:“木头,父皇准我出宫了!你陪我一同去!”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红红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木锦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软,应道:“好,微臣陪公主。”她又暗中调遣了几名暗卫,远远缀着,方才放心地带玉瑶微服出了宫。出发前,她特意去换了一身寻常少年书生的青布长衫,腰间只挂一柄短刀,长发束成简单的发髻,看上去便是个清秀的世家子弟。
玉瑶则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一支银簪,褪去了公主的珠翠,倒像是哪家出来踏青的小娘子。青竹在一旁替她理着裙摆,小声叮嘱:“公主,出门在外,可要收敛些性子,莫要跟以前在宫里一样。”
玉瑶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手:“知道啦,你就在宫里候着便是。”
京城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出了承天门,便是繁华的朱雀大街,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辘辘声搅成一片。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红彤彤的山楂串在上面晃来晃去;捏面人的老师傅坐在街角,手下一团彩色的面塑转眼便变成孙悟空、猪八戒;茶摊上的粗瓷大碗冒着热气,喝大碗茶的汉子们赤着膊,坐在长条凳上摇着蒲扇说笑。
玉瑶自小养在深宫,何曾见过这等市井烟火,一时看什么都新鲜。她拉着木锦的手,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一会儿看杂耍,一会儿买糖人,一会儿又蹲在摊前,看那老妇编着精巧的草编蝈蝈。
“木头,你看那个!”她指着一个卖风筝的摊子,架子上挂着沙燕、蝴蝶、蜈蚣,各色样式都有。
木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含笑点头。玉瑶便又拉着她走到一个卖胭脂的摊子前,拿起一盒浅桃色的胭脂,对着自己的脸颊比了比,又抬头看木锦:“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木锦被她问得一愣,老实道:“公主什么样都好看。”
玉瑶嗔了她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木锦便一路含笑跟着她,见她欢喜,心头也跟着欢喜。
她前世在晋州时,随怀家军走过许多地方,见过沙场的萧瑟,也见过县城里的集市,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跟在一个姑娘身后,看她为一个糖人、一只草编蝈蝈惊喜成这样。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欢喜,像是一捧亮晶晶的碎光,随手一撒,便落满了自己的心口。
二人走到一处卖花的担子前,玉瑶停下脚步,挑了一小束新开的迎春,递给木锦:“木头,你拿着。”
木锦接过,那花枝嫩黄,带着露水,她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插,只握在手里。
玉瑶便又从自己头上取下那支银簪,替木锦别在衣领旁,仰着头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头:“嗯,这样就好看多了。”
木锦被她摆弄着衣领,浑身不自在,耳根却悄悄红了。
“木头,你看!”玉瑶忽然指着远处一座茶楼,拉着木锦道,“咱们去那儿坐坐,歇歇脚。”那茶楼名叫“望江楼”,两层木楼,靠窗的位子正对着大街,楼上楼下坐满了茶客,说笑声隐约传下来。
木锦依言,带着她进了茶楼,寻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
小二端上茶来,又摆了几碟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都是京中常见的小食。
玉瑶点了茶,又点了几样点心,一边吃,一边趴在窗边,看底下人来人往。窗棂半开着,春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托着腮,看了许久,忽然叹道:“木头,你说,这世间的百姓,日日这样过活,虽不算富贵,却也有滋有味。我从前在宫里,总觉得日子闷得很,如今出来了,才觉着,这才是活着的模样。”
木锦望着她,心头一软,低声道:“公主仁心,能念着百姓的疾苦,是玉国的福气。”
她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殿下在宫中读的那些史书,说的是明君仁政,微臣陪公主走这一趟市井,才见着真真切切的烟火气。”
玉瑶闻言,转头望着她,弯起眉眼:“木头,你就会哄我开心。”
木锦道:“微臣说的是真心话。”
玉瑶便又笑了,托着腮望着她。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她忽然问:“那我问你,你心里,除了这江山百姓,可还装着旁的什么?”
木锦心头一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望着她那探究的目光,那句“还装着公主”在舌尖滚了又滚,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只含糊道:“微臣心里,自然装着该装的人和事。”
玉瑶却不肯放过,追问道:“那我,算不算你该装的那个人?”
木锦耳根一红,别开眼,低声道:“公主莫要问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要掩饰自己的慌乱,可那热茶入喉,却像烧了一路,一直烧到心口。
玉瑶见她这副模样,心头跟明镜似的,又甜又软,也不忍再逼她,只笑着岔开话去。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木锦嘴边:“你尝尝这个,比宫里御膳房做的多一分市井的甜。”木锦张口接住,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她抬头看玉瑶,玉瑶也正含笑看着她,二人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茶楼里人声嘈杂,却仿佛有一片小小的安静,笼在她们这张桌子四周。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木锦循声望去,却见几个泼皮正围着一个卖菜的婆子,言语间满是欺辱。那婆子瑟缩着,连连告饶,菜筐被他们踢翻了半边,青菜萝卜滚了一地。那几个泼皮却愈发嚣张,竟要将她的菜摊掀了。
为首的汉子留着一撮小胡子,嘴里骂骂咧咧:“老东西,占了大爷们的道,也不赔个不是,今儿非得砸了你的摊子不可!”
玉瑶在楼上看得清楚,柳眉一竖,便要起身。木锦按住她,低声道:“公主稍候,微臣去去便回。”她说着,起身下楼。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楼梯木板在她脚下吱呀作响,待她到得楼下,那小胡子正抬脚要踢菜筐。
木锦三两步走到近前,也不多言,只伸手一拦,便将那几个泼皮拦了下来。她虽是少年模样,可那股不怒自威的架势,却让那几个泼皮一时不敢造次。
她身子往婆子身前一站,目光淡淡地扫过几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住手。”
为首之人色厉内荏道:“你、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木锦淡淡一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位婆子年迈,你们这样欺负她,也不怕折了福寿?”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那婆子,“婆婆,这几个人的损失,我替你赔了。”
那银子分量不轻,足够买上好几担青菜。那婆子受宠若惊,连连摆手,眼眶都红了:“这怎么使得,小官人……”
那几个泼皮见讨不着便宜,又见木锦气度不凡,身后还有几个看似随从的汉子在不远处冷冷盯着,不敢多纠缠,只得悻悻地散了。临走远时,小胡子还回头瞪了木锦一眼,却被木锦一个眼神逼得低下头去。
木锦蹲下身,帮婆子把散落的菜捡回筐里,又叮嘱她早些收摊回家,莫要在这条道上多留。婆子千恩万谢,硬要塞一把新鲜的青菜给她,木锦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转身往回走。
玉瑶不知何时已下了楼,站在人群外,望着木锦这般处置,心头又敬佩又欢喜。待木锦回头,她迎上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木头,你方才可真威风。我瞧你那一拦,那几个泼皮便不敢动了。”
木锦失笑:“不过是仗着几分气力罢了。”
玉瑶却认真道:“不,我瞧得出,你身上有股正气。木头,你将来,一定能成大器。”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木锦望着她,心头一暖,低声道:“借公主吉言。”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青菜,又看了看玉瑶,忍不住笑出来,“公主,微臣这一趟,还带了一把菜回去。”玉瑶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挽住她的胳膊:“那就让御膳房今晚做给我吃。”
经此一事,玉瑶对木锦,又添了几分亲近。
她愈发觉得,这个从小陪她长大的少年,不仅武艺高强、心思缜密,更有一副侠义心肠。这样的木头,教她如何能不放在心上?二人又在城中逛了半日,看了一场说书的,买了一串糖葫芦,又在一个算命摊前停了停。
那老先生眯着眼,要替木锦看相,玉瑶先抢着把手伸过去,老先生捻须笑说:“姑娘这命,是大富大贵、姻缘美满的命。”玉瑶听得眉眼弯弯,又把木锦的手推过去:“你再看看他。”
老先生看了木锦半晌,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贵人之命,多波折,却逢凶化吉。”木锦心头一动,谢过老先生,拉着玉瑶走开了。
直到暮色四合,街上的店铺纷纷点起灯笼,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往宫城方向走。临入宫门前,玉瑶忽然拉住木锦的手,认真道:“木头,今日我很开心。只要有你陪着,便是看遍这世间千般景致,我也不嫌多。”
木锦望着她,心头又酸又软,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那微臣便日日陪着公主,看尽这世间景致。”
玉瑶闻言,弯起眉眼,用力点了点头。月色初上,映着二人并肩入宫的身影,那份情愫,便在这寻常的出宫微服里,又悄悄浓了几分。宫门前的石狮子沉默地立着,暗卫悄然跟在二人身后,谁也没有出声打断这份安静。
这一夜,玉瑶回到寝殿,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换下那身襦裙,穿着中衣靠在床头,抱着软枕,想起木锦在茶楼那句“心里自然装着该装的人和事”,又想起她替那婆子出头时的果决,想起她帮自己别上迎春枝时低垂的眉眼,心头竟莫名地甜丝丝的。
青竹端着安神汤进来,见她一个人望着帐顶傻笑,奇怪道:“公主,您在想什么呢?”玉瑶连忙掩饰:“没什么,快把汤放这儿。”青竹放下汤,替她掖了掖被角,悄声退了出去。
玉瑶抱着枕头,望着帐顶,忽然低声道:“木头,你说,你到底是不是我心头那个人呢?”她说着,又红了脸,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不管了,反正我这辈子,认定你了。”被子里又闷又热,她却觉得这心里头,敞亮得很。
而另一边,木锦立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也久久未能入睡。
她住的值房不大,一张榻、一张案、一盏灯,墙上挂着那柄长剑。她想起玉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自己深藏的秘密,心头既欢喜,又隐隐有些怅惘。
前世的怀锦,半生戎马,心中唯有朗玉瑶;这一世换了身份、兜兜转转、冥冥之中偏偏遇见了玉瑶。
她低声道:“玉瑶,你可知道,我多想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的心意。”月华如水,两个隔着宫墙的身影,却在同一轮明月下,各自想着彼此,那份未说出口的情愫,便在这月色里,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