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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剑与琴 “木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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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木锦与玉瑶都已长成少年模样。木锦身量拔高,眉目愈发清俊,一身玄色劲装穿得英气逼人;玉瑶则出落得越发明丽,眉宇间那股灵动的神采,教人一见便心生欢喜。
御花园里的桃树种了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枝叶不知添了几番。
木锦每日寅时起身,先在自家院中练一趟刀枪剑戟,再入宫当值;玉瑶则跟着太傅读书、跟着乐师习琴,骨子里那点坐不住的脾性,却半点未改。
二人白日里各自忙碌,到了傍晚,总要寻个由头,在廊下、□□、石亭里凑到一处说上几句话。
青竹私下里说,咱们公主一瞧见木大人,那眉眼就跟化开的蜜似的,藏都藏不住。
这一日,玉成熙请来一位擅抚古琴的乐师入宫教习。那乐师姓周,是江南来的名士,须发花白,一张古琴摆在偏殿紫檀案上,七弦泠泠。
玉瑶性喜风雅,却偏生坐不住,学了几日便没了耐性。她坐在琴凳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却不住地往窗外瞟。窗外是一方小天井,几竿翠竹随风轻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比那七根琴弦有趣多了。
周乐师捻着胡须,一遍一遍教她认弦、按徽、挑勾抹剔,她嘴里应着,手指却软绵绵的,琴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乱的丝线。
“公主,手要稳,指要实。”周乐师低声提醒。
玉瑶敷衍地“嗯”了一声,又拨了两下,那琴音越发不成调。
她望着那乐师老神在在地拨弄琴弦,心头烦闷,只觉得这七根弦上每一根都缠着瞌睡虫,眼皮子直打架。
她偷偷觑了一眼周乐师,见他正闭目回味方才那一段《幽兰》,便蹑手蹑脚起身,拎起裙摆从侧门溜了出去。
青竹在殿外捧着茶盏,见她溜出来,急得小声唤:“公主,您这是去哪儿?先生回头要骂的。”
玉瑶回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眼弯弯:“你替本宫挡一挡,就说本宫去更衣。”青竹无奈,只得应下。
玉瑶一路小跑出了偏殿,绕过抄手游廊,穿过两重宫门,径直往木锦当值的校场去。
春日的日头不烈,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道旁迎春花开得黄灿灿的,风一吹,落了她一肩头细碎的花瓣。她脚步轻快,心里那点被琴课压出来的烦闷,早被这一路的风刮得干干净净。
校场上,木锦正独练剑法。她今日换了一身窄袖玄色劲装,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边。她身形如燕,剑光霍霍,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收势时衣袂翻飞,端的是少年英杰。
她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正要再练一趟,眼角余光便瞥见了场边那抹粉影。
玉瑶本是为躲琴课而来,见了她这套剑法,倒看得入了神。
她悄没声儿地立在场边,一只手还攥着裙摆,连呼吸都放轻了。日光从飞檐缝隙里漏下来,剑影翻飞间,木锦清俊的眉眼被剑光映得忽明忽暗。
玉瑶瞧着瞧着,心头忽然突突地跳了两下,连忙低下头,可那目光,又忍不住悄悄抬起来。
待木锦收剑,她才拍手笑道:“木头,好俊的剑法!”
木锦回头见是她,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收了剑,迎上前:“公主怎么来了?可是琴课散了?”
她走近了,看见玉瑶鬓边沾着的几片花瓣,便抬手替她轻轻拂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侧。玉瑶耳尖一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玉瑶撇撇嘴:“那乐师慢悠悠的,听得本宫直犯困。木头,你教我练剑罢,比那劳什子琴有趣多了。”
木锦失笑:“公主是金枝玉叶,怎好习武弄剑?”她一面说,一面将长剑搁到兵器架上,取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汗。
玉瑶却是不依,拽着她的袖子道:“我偏要学。木头,你若肯教,我日日学,绝不偷懒。”她拽着袖子晃了晃,眼睛亮晶晶地仰望着木锦,那模样又娇又韧,叫人半分拒绝不得。
木锦拗不过她,只得应下,取了一柄轻些的木剑递给她,又手把手地教她起手式。
木锦先在她身前站定,一招一式演示:“公主看仔细了,起手式,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腰要松,肩要沉,剑尖指地,手抱于胸前。”
玉瑶依着摆了个架子,可腰板挺得笔直,肩膀也端着,怎么看都不像练剑,倒像在宫里给父皇行礼。
木锦忍不住笑出声:“公主,腰要活,不是木桩子。”
玉瑶脸一红,不服气地瞪她:“那你手把手教我,光说有什么用。”
木锦便绕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持剑的手,带着她运剑,温声道:“公主,手腕要沉,腰要稳,方能使出力道来。”她胸膛几乎贴着玉瑶的后背,气息拂过她的耳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玉瑶被木锦从身后握住手,脸颊没来由地一红,心头如小鹿乱撞。她低低“嗯”了一声,却没挣开,只任由木锦带着她一招一式走下来。木锦也察觉到她微微发僵的身子,心头一动,却没多言,只愈发认真地教她。日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那握剑的姿势,倒像极了相拥。
“对,就是这样。”木锦低声在她耳边道,“手腕再往下压半分,跟着我转腰。”
玉瑶的耳朵烧得厉害,连后颈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粉。她能感觉到木锦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烫得她心跳如鼓。她努力集中精神去看剑尖,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剑招走了一半,她脚下一乱,差点崴了脚,木锦连忙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扶住:“小心。”
玉瑶站稳了,耳根更红,小声道:“多谢木头。”
“公主初学乍练,不必着急。”木锦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心头也莫名地有些发热,便移开视线,假装去看那柄木剑。
正练得起劲,远处忽传来一声轻笑。二人回头,却见太子玉成鸣不知何时来了,正抱臂倚在廊柱上,含笑望着她们:“三妹妹,你一个公主,不去学琴,倒跑来练剑,成何体统?”
玉瑶柳眉一竖:“太子哥哥少管闲事。本宫乐意学,父皇都未曾说什么。”
她嘴上硬气,身子却下意识地往木锦身边靠了靠。
玉成鸣摆摆手,也不恼,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木锦一眼:“木大人好本事,连我这素来坐不住的三妹妹,都教得这般用心。”他年纪比玉瑶长几岁,已显露出储君的沉稳,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调侃。
木锦心头一凛,拱手道:“太子殿下说笑了,微臣只是尽本分。”
玉成鸣缓步走过来,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那柄木剑上,笑道:“木大人这剑法,是木指挥使亲传的吧?本宫记得,当年木指挥使在演武场上,也是这般一招一式教过人的。”
他顿了顿,又道,“三妹妹性子野,木大人多担待些便是。只是公主千金之躯,刀剑无眼,木大人可得护好了。”
“微臣明白。”木锦低头应道。
玉成鸣也没再追问,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二人一眼,目光里似有深意。木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心头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她总觉得太子那双含笑的眼睛,似乎早已看穿了些什么。
可转念一想,自己女扮男装多年,连圣上都未曾察觉,太子又怎能知晓?她按下这点不安,转头看向玉瑶,见她正捧着那柄木剑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木头,”玉瑶忽然抬头,认真道,“你说,我若是把琴学好,又把这剑也学会,是不是就能配得上你了?”
木锦一怔,继而失笑:“公主说的是哪里话。公主贵为金枝玉叶,是微臣配不上公主才是。”
玉瑶却摇头,固执道:“我不管什么配不配。反正我这辈子,认定了你就是木头,木头就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她说着,走近一步,仰头望着木锦,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小时候父皇问我,长大了想嫁什么人,我说我谁都不嫁,我就跟木头在一起。父皇笑我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可我那时就懂了。”
木锦望着她,心头又酸又软,那句“微臣也是”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只低低应道:“公主这话,微臣记下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握过玉瑶的那只手,还残留着她掌心的软与暖。
她前世是晋州怀家军少帅,驰骋沙场,从未对谁这样小心翼翼过;可此刻面对这个深宫长大的小姑娘,她竟连一句心里话,都要掂量半天才敢出口。
这一日,玉瑶到底没能逃掉琴课。周乐师寻了半日,终于在木锦的校场把她“逮”了回去。
那老先生板着脸,说公主若再逃学,便要上奏圣上。玉瑶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闹,被青竹搀着往偏殿走。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冲木锦喊:“木头,明日我还来学剑!”
木锦立在原地,望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玉瑶握过的那只手,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心头那点隐秘的欢喜,又悄悄漫了上来。她立在春日的日头里站了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去收拾兵器。
夜里,玉瑶却忽然又遣青竹来请木锦,说是有事。
木锦正在值房里翻看白日锦衣卫递上来的卷宗,闻报便起身,跟着青竹往玉瑶寝殿偏厅走。廊下挂着羊角灯笼,昏黄的光将两个身影拉得一长一短。
青竹小声道:“公主今晚说什么也不肯早睡,在琴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了,怎么劝都劝不动。”木锦点头,心头微微一紧,不知她又闹了什么脾气。
待到了地方,却见玉瑶坐在琴房里,面前摆着一把古琴,正学着白日里乐师的样,笨拙地拨弄琴弦。那琴是周乐师留给她练习的,旁边点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纱上。
她见木锦来,招手道:“木头,快来。我琢磨着,你教我剑,我便教你琴,这样咱们就算扯平了。”
木锦失笑,却还是依言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道:“公主想学什么曲子?”
玉瑶歪着头想了想:“就学那首《凤求凰》罢。我见乐师弹过,好听得很。”她说这话时,眼神躲闪了一下,又飞快地瞟了木锦一眼,显然是知道这曲子讲的是什么。
木锦心头一跳,那句“公主为何偏选这首”在舌尖滚了又滚,到底没说出口,只低声道:“好,微臣教公主。”
她前世在民国时,倒也听过这曲子,知道是司马相如求卓文君的心意之曲。此刻她握着琴谱,只觉得那七根弦上,每一根都绷得紧巴巴的。
烛火摇曳,映着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木锦握着玉瑶的手,教她拨弄琴弦,那琴音虽生涩,却在这静谧的夜里,一下一下敲在二人心上。
木锦先示范几个指法,再握住她的指尖,将她的手按在徽位上:“这里,力度要轻,挑弦时,指尖不要太僵。”玉瑶的手指纤细微凉,被木锦握在掌心里微微地颤。她一面跟着拨弦,一面偏头去看木锦垂着的睫毛。
灯火下,木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可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却温柔得不像话。
玉瑶侧过头,望着木锦认真教她的侧脸,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满足。她轻声问:“木头,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琴瑟和鸣?”
木锦手一颤,琴音错了一拍,她耳根微红,低声道:“公主莫要取笑微臣。”
玉瑶却笑了,靠在她肩头,轻声道:“我偏要说。木头,你教我剑,我教你琴,咱们一辈子这样,好不好?”
她的头发蹭着木锦的肩窝,发间淡淡的花香漫过来,木锦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想要推开,可那只揽在玉瑶身上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木锦望着她,心头又酸又软,那句“好”字,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烛火之下,琴音断续,似一曲未竟的衷肠,在这夜色里悄悄流淌。窗外起了风,竹影在窗纱上摇来摇去,檐下铜铃轻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二人并肩坐着,只听那断续琴音,在夜色里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