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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窗岁月 “那又有何 ...

  •   木锦在朝中崭露头角,玉成熙便特许她与太子、几位皇子公主一同在上书房读书,又请了当世大儒亲自授课。

      木锦本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可她前世读过兵书、研过朝策,深知治国之道离不开经史子集,倒也欣然应下。更让她心头暗自欢喜的是,玉瑶也一同在上书房读书,二人自那以后,朝夕相见的机会便更多了。

      上书房设在宫城东侧的一排暖阁里,青砖墙,木格窗,窗下摆着成排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大儒姓王,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平日里不苟言笑,讲起经书来却条理通透。

      入塾那日,太子玉成鸣坐在首案,二公主玉昕安静地坐在一侧,玉瑶蹦蹦跳跳地进来,一眼瞧见木锦已寻了个靠窗的位子,便立刻捧着书册凑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再也不肯挪到别处去。

      玉瑶在功课上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偏又生得聪慧,许多文章一点即透,只是不肯用功。每每夫子讲学,她不是在纸上画小人,便是偷偷去戳木锦的胳膊。木锦被她搅得无可奈何,只得趁着夫子不注意,低声替她讲解。

      玉瑶便托着腮,装模作样地听,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木锦的侧脸上。

      王夫子讲《论语》,摇头晃脑,一串之乎者也念下来。玉瑶起初还勉强撑着听,没过半刻便坐不住了,笔尖在纸上勾来勾去,画的是歪歪扭扭的小人和一只开屏的孔雀。

      画腻了,她便用肘尖一下一下去戳木锦的胳膊,又趁夫子转身板书,把嘴凑到木锦耳边,用气声问些不相干的闲话。木锦被她搅得一个字也听不踏实,只趁夫子不留意,飞快地把方才讲的段落用指尖点给她看,低声讲两句。

      玉瑶听懂了便点头,目光却又溜到木锦侧脸上去,一看就是好一会儿。

      “木头,你学问真好。”这一日课毕,玉瑶凑过来,真心实意地夸道,“连王夫子都说你是'少年奇才'。”

      木锦笑着摇头:“不过是多读了几卷书罢了。公主若肯用功,定比微臣强得多。”

      玉瑶却撇嘴:“我才不要读那些劳什子。我只要木头给我讲。”木锦无奈地望着她,到底还是顺着她的意,从案头抽出一卷书,细细地给她讲起来。

      散学的钟声当当敲过,皇子公主们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去,案上乱纷纷摆着未收的书卷。

      玉瑶却不肯走,等旁人都散了,便把自己的书推到一边,往木锦案前一趴,仰头便是一句夸赞。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是真心实意觉得木头了不起。木锦被她夸得哭笑不得,只好依她,抽出一卷史书,一句一句慢慢地讲。

      窗外日光正好,把两人中间的书册照得透亮。

      这一讲,便是半个时辰。木锦讲得入神,玉瑶也难得听得入迷。她倚在木锦身边,托着腮,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偶尔点头,偶尔提问,竟比平日里认真许多。

      木锦讲到一段史书上的旧事,说有一对知己,相携数十载,同甘共苦,至死不渝。玉瑶听了,忽然道:“木头,你说,咱们能不能也做那样的知己?”

      木锦一怔,继而低声道:“能。只要公主愿意,微臣便做公主一辈子的知己。”

      书页翻动的声音轻而缓,木锦讲的是前朝一段士人相交的旧事,两人披肝沥胆,患难与共,到老仍不相负。

      玉瑶起初还歪着头听,听到后来,身子不自觉地往木锦这边靠,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处。

      听到“至死不渝”四字,她忽然抬起头,睁着一双亮眼睛问出那句话。木锦讲书的声音顿了一下,转头与她对视,只觉那目光清澈又专注,心口像被温水漫过,一句“能”字,答得又轻又郑重。

      玉瑶却歪着头,想了想,道:“可我不要只做知己。”

      木锦心头一跳,望着她:“那公主想做什么?”玉瑶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却不肯再说,只道:“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木锦被她这话撩拨得心头一荡,却也不敢深问,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继续给她讲书。可那一句“等你长大了”,却像一粒种子,悄悄地,埋进了她心里。

      “知己”两个字刚出口,玉瑶便摇起了头。

      她睫毛忽闪,一副“你不懂”的神气,可真要她说清楚想做什么,她却又抿着嘴笑,不肯透露半个字。

      那句话像一只小小的钩子,轻轻一勾便收了回去,留下木锦一个人心神不宁。她低头接着讲书,可那几行字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几个。书窗外有鸟雀掠过,啾啾叫了两声,她心头那点乱,却半天静不下来。

      同窗的日子一长,木锦与玉瑶之间,便愈发熟稔亲密。

      玉瑶知晓木锦爱饮一盏淡茶,便每每课间亲自为她斟来;木锦知道玉瑶怕冷,便总是提前替她暖好坐垫。

      二人一个闹,一个静,一个明艳,一个清俊,走在一处,便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太子玉成鸣偶尔见了,便打趣道:“三妹妹这般黏着木锦,莫不是要她做你的驸马?”

      玉瑶闻言,也不恼,反倒扬着下巴道:“那又有何不可?只要木头愿意,我便要她做我的驸马。”

      入了冬,上书房的炭盆烧得暖暖和和。

      玉瑶记着木锦不喜浓茶,课间便亲自去小茶房沏一盏淡茶,小心翼翼捧回来,搁在她案头;木锦知道她畏寒,天刚凉下来,便早一步把她那方坐垫在炭盆边烘暖了,等她坐下时正好不凉。

      这些小事谁也没刻意说,却一日一日成了习惯。这日太子从旁经过,瞧着两人一个斟茶一个暖垫,便笑着打趣。一句话逗得满室皇子公主都看过来,玉瑶半点不怯,扬着下巴便把话顶了回去。

      满座哄笑。木锦却耳根通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心头又羞又慌,既贪恋玉瑶这份毫无遮掩的亲近,又深怕自己女儿身的秘密被旁人瞧出端倪。

      她只得强自镇定,道:“太子说笑了,微臣粗鄙,怎配得上公主。”

      玉瑶却一下子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什么配不配得上?我玉瑶认定了的人,从不管这些。”

      木锦被她这番直白的话噎住,半晌才低声道:“公主还小,这些话,莫要乱说。”

      玉瑶却撇撇嘴,嘟囔道:“我才没乱说。”二人之间的这点小别扭,太子看在眼里,只当是小儿女的玩笑,一笑置之,倒也没再深究。

      可木锦心里,却因着玉瑶那句“要她做驸马”,悄悄种下了一根刺——她既贪恋这份情愫,又深怕有一日真相大白,会伤了玉瑶的心。这份纠结,便像一根细细的藤,缠在她心头,越收越紧。

      满堂笑声里,木锦只觉自己那张脸烧得发烫。她低头盯着案上的书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玉瑶那句“认定了的人,从不管这些”,说得斩钉截铁,像一颗石子砸进她心里。她想反驳,想说自己身份、自己身上藏着的秘密,可话到嘴边,又全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她怕,怕这欢喜是偷来的,怕有朝一日女儿身败露,眼前这只滚烫的小手会松开,眼前这双亮眼睛会失望。夜里回到住处,她对着窗棂发了许久的呆,那根细细的藤,在心里缠了一圈又一圈。

      这一日课间,众人都散了,独木锦还坐在位上,望着窗外的天出神。

      玉瑶去而复返,见她这副模样,便悄悄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木头,你怎么了?可是我说错话了?”

      木锦回过神,摇头:“没有。公主说的话,微臣都爱听。”

      玉瑶闻言,眼睛一亮:“真的?那我方才说,要你做的驸马,你……你可愿意?”

      木锦望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喉头一哽,那句“愿意”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到底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她只低声道:“公主还小,这话,待公主长大些,再说与微臣听也不迟。”

      玉瑶却盯着她,不肯放过:“那你可要记好了,不许忘了。等我长大了,我再来问你。”木锦望着她,心头又酸又软,良久,才低低道:“好,微臣记着。”

      窗外天色阴下来,像是要落雪。木锦独自坐在空落落的上书房,案上书卷散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太子那句玩笑和玉瑶那句“驸马”。

      身后忽然传来轻悄的脚步声,她回头,才见玉瑶本已走了,又去而复返,蹑手蹑脚在她身边坐下。一问一答之间,那道问题直直逼到木锦面前。

      她喉头哽咽,几乎就要点头说好,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给不起这样一个名分。她只能把话往后拖,说等长大。玉瑶却不依不饶,一字一句让她记牢,不许忘。木锦应“好”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心头又酸得发疼。

      那一日之后,二人之间,便多了一桩心照不宣的约定。玉瑶虽年幼,却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木锦虽深知自己身份特殊,却也忍不住,悄悄盼着那一日的到来。同窗的岁月,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然流淌。

      木锦教玉瑶读书,玉瑶便缠着木锦说话;木锦替玉瑶暖手,玉瑶便替木锦斟茶。两个渐渐长大的身影,就在这上书房的一方天地里,一寸一寸地,把彼此种进了心里。

      自那天起,“等我长大”四个字便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句暗语。

      玉瑶不会当着旁人再提,却总在没人的时候,拿眼睛悄悄瞟木锦;木锦嘴上应着“记着”,夜里独自想起,心口又甜又涩。

      春去秋来,上书房的炭盆换过一轮又一轮,窗外的树绿了又黄。日子就这么缓缓淌着,教书写字,暖手斟茶,两个小小的身影在这一方天地里并排坐着,不知不觉,便把对方刻进了自己日常的每一处缝隙里。

      又一日,夫子考问功课,轮到一个极难的题目,众人都答不上来。玉瑶本也想不出来,正暗自着急,却见木锦在案下悄悄给她比了个手势,点破那题的要害。

      玉瑶福至心灵,立刻起身,朗声作答,竟答得头头是道,夫子连连点头称赞。

      散学后,玉瑶拽住木锦,眉眼弯弯道:“木头,多亏了你提醒。你怎的这样厉害?”

      木锦笑道:“不过是恰好读过那卷书。”玉瑶却凑近些,低声道:“不管怎样,是你帮了我。木头,你说,我该怎么谢你?”木锦想了想,摇头道:“微臣不要公主谢什么。”

      玉瑶却眼珠一转,道:“那这样——往后你日日教我功课,我日日帮你暖手,咱们便算扯平了。”

      木锦失笑,那句“好”字,不由自主地便应了下来。

      于是自那以后,上书房里,便多了一对日日相伴、一个教书一个暖手的身影。那份同窗岁月里悄然生长的情愫,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伴里,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直到多年以后,依然在木锦心头,枝叶繁茂。

      那题目出自一卷颇为冷僻的史书,满堂皇子公主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答不上来。玉瑶额角都急出了细汗,偏头去看木锦,木锦趁夫子低头捋须,悄悄在案下伸出两根手指,又在她案沿轻轻一点,点破题眼。

      玉瑶登时会意,起身作答,条理分明,王夫子捻须连连点头。散学后她拽着木锦不肯走,非要商量一个谢法。

      她眼珠一转,想出这“教功课、暖手”的交换,说得理直气壮。木锦本想推辞,被她眼巴巴看着,一个“好”字便滑了出来。

      自那以后,上书房里人人都瞧见,木锦身旁总坐着三公主,一个低头讲书,一个把着对方的手暖着,成了这暖阁里最寻常也最叫人会心的一景。

      直到多年以后,木锦回想起这段同窗的岁月,依然记得玉瑶那句“要你做我的驸马”时,眼里那亮晶晶的光,和窗外那轮斜斜照进来的、暖融融的日头。

      那时的她们,都还是少年模样,还不知这世上有什么样的风浪在等着她们。

      可那份从同窗岁月里悄然生长的情愫,却已像春日的藤蔓,一旦沾了土、见了光,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日头西斜,落在这对并肩而坐的少年少女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交叠在一处的影子,仿佛预示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预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同窗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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