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女儿》安盐

7、 第五章（2） 天生如此 当九凤从悸

　　当九凤从悸动中醒来时，天色已经黄昏，房间里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灰纱。棰瓜朦胧的身影坐在床柱上望着她，手里抱着一个托盘，把他圆滚滚的身躯几乎全盖住了。九凤闻到饭菜的香味，看见床头桌子上放着一盘薰肉、两个煮玉米和一碗牛肉芋头汤。她看见食物，顿时觉着饿了，她中午就没吃饭。
　　棰瓜一看见九凤醒来就飞到她的枕头上，褐色的圆眼睛里满含着怜悯：“九凤，你可醒了，快起来，不能再睡了，再睡你晚上就只能睁着眼数星星了。起来吃点东西，你中午就没吃，你想把自己饿坏吗？这样子太傻了，如果想大哭大闹就一定要吃饱了才行，肚子里没有东西你永远别想打起精神来。”棰瓜总是一幅精力过盛的样子，说话的语气永远充满了好斗精神，最大的嗜好是打理山洞，他把山洞里的一切包括九彩和九凤的吃穿住用都视为他管理的对象，他认为他才是山洞的真正主人，有十足的责任照顾好这两个居住在他的地盘里的女人。
　　“二姐呢？”九凤问，坐起来。
　　“她去采红蓝花了。来，把脸擦一下，瞧你的眼睛都肿了，一个姑娘家绝对不能这个样子，很难看的，会被人笑话。”棰瓜啰嗦地关切着，取过毛巾来递给九凤。
　　“哼，她倒有心情！”九凤想，心中很不悦。红蓝花是制作胭脂的主要材料，九彩没事就爱鼓捣这些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可是，自己现在很痛苦啊，做为姐姐，她竟然一点都不上心，她除了她那张尖脸，就是对什么都不在乎。
　　九凤胡乱擦了擦脸和手，起身坐到桌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温热的东西一下肚，她就觉着全身又渐渐有力气了，脑袋虽然还有点发胀，但是经过一阵睡眠，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于是决定理智地思考一下。
　　棰瓜坐在墙上的壁龛里，神色凝重地凝望着九凤，说：“九凤，你今天太让我吃惊了，我还从没见你哭过呢，除了你小时候。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听见你们的话了，你那么大声，睡着了也被你吵醒了。其实，有什么关系呢，没有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没有本身，还有石精木精，都没有本身，很多林精都没有本身，为这事就哭哭啼啼的那么伤心，我真弄不明白，你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九凤白了一眼棰瓜，很不乐意听到他这种话。她是要跟哥哥姐姐们比，不是跟棰瓜他，她和哥哥姐姐们是一样的生物，跟眼前这个丑陋的小八怪完全是两码事。
　　“你不会明白。”九凤淡淡地说。虽然洞精像诞生他们的磐石一样拥有绝对不会动摇的忠心，但是所有的洞精都长了一个简单的缺乏分析的大脑，九凤对棰瓜多数时候只是敷衍了事。
　　“我不明白？”棰瓜受刺激地叫了起来，“你出生之前的两万多年我就诞生了，我比你大了两万多岁，我什么没见过，我看着你长大，你天生就是这个样子，你和别人不一样，老主君异想天开，带了一个凤灵回来——”他猛地停住，粗硬的小手捂着嘴，紧张地望着九凤。
　　“你说什么？凤灵？”九凤意外地问。
　　“啊……我是说……以前有凤灵来过香蜜森林，不过她很快就走了。也真是的，凤灵不在日出城待着，却跑到香蜜森林来，简直是个祸害。”棰瓜说，从壁龛上飘起来。
　　“有凤灵来过香蜜森林，她长什么样？”九凤好奇心被提起来，问道。
　　“长什么样？嗯，就像是空气做的，太娇弱了，不堪一击。你快点吃，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可没有时间陪着你慢腾腾地聊天。天哪，该死的灰尘又飘进来了，要立刻擦掉！为什么总是有灰尘，它们无处不在，就像瘟疫一样无孔不入！”其实灰尘很少，九凤几乎感觉不出打扫前和打扫后的区别，但是以棰瓜的苛刻条件，一粒浮尘就像一大块烂泥巴那么严重。“我还要去告诉毛喜你今天晚上不过去吃饭了，你肯定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了。”棰瓜说。毛喜是银殿的后勤管事，负责银殿和金色厅的各种后勤事宜。
　　对于九凤进一步的询问，棰瓜绝口不再提凤灵，他支支吾吾地用各种话去应付，一个劲儿地督促九凤吃完饭，丁铃咣当地收拾起碗盘，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九凤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太阳已经隐没在山峰之下，西天边涂抹着紫红的暮霭，天空转为朦胧的烟青色。归巢的鸟儿在薄暮中翻飞，时不时有林精从森林上空掠过，而后隐没到一座座山峰里。白日里浓绿的森林此时变成了墨绿的黑团，静寂地耸立着。空气中弥漫着温润的草木香味，沁人心脾。夜晚悄悄地赶走了白日的燥热，把柔和宁静的暮景降临到了香蜜森林。
　　九凤的心情被这一片柔和的黄昏影响了，感到几许安宁。香蜜森林无疑是美丽的，但她很少留意，她除了学习就是匆匆忙忙的玩耍，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境去欣赏景色，而且这种景色每天都在森林里重复上演，没什么可稀奇的。可是今天她瞧着这天空、这山峰、这森林，呼吸着这里的空气，被这里的微风吹拂着，心情慢慢地变得暗淡了，隐隐有些心痛。因为这一片美丽不属于她，香蜜森林是林精的，她不是林精，在这里不伦不类。自从她明白了本身的事情，她就觉着自己很怪异，此刻更觉着自己不属于这里。可是她究竟该属于哪里呢？她的心中又苦痛起来。
　　九彩回来了，提着一篮子红蓝花，看见九凤站在窗口，就径直走过来，隔着窗口说：“看我今天采的花，颜色多正！你想要粉红的还是桃红？你抹桃红的比较好看，我还是给你做桃红的吧？”
　　看着九彩笑意盈盈的样子，九凤心中有气，冷冷地说：“你还在意我？”
　　九彩轻笑：“我爱在意谁就在意谁，怎么，还在想那件事？我劝你别想了，想一千遍也没什么用，自寻烦恼。”
　　“你是在幸灾乐祸吗？你就不能帮帮我？”九凤叫道。
　　“怎么帮你？把你这段记忆封印了？好啊，只要你愿意我就给你封印，你继续做你的野丫头，我也乐得清静，你这么痴呆呆的我看着也心烦。”
　　九凤气愤至极，骂道：“无情无义！”砰地把窗户合上了。九彩机灵，躲闪得快，没有被夹到。她在外面冷笑一声，回骂道：“好心成了驴肝肺，你就等着愁死吧！”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和吱呀的开门声，她进了山洞，然后又是出去的声音。她去金色厅吃晚饭了，把九凤扔在一边不理不睬。
　　九凤心中苦闷，盯着越来越暗沉的森林发呆，看到天空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星。她多么希望星星能够给她指引，引导她回到自己的归属地。“如果我走了，哥哥姐姐们会不会伤心？”她想，断定大哥二哥会，九彩和九恒就不会，他俩就是天翻地覆了也只会冷眼旁观。她在摇椅上坐下，仰着头摇来摇去，心想这件事还得去找大哥，只有他才能给她解答，指引她。不过大哥的身体不好，今天晚上就不去打扰他了。好吧，再忍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去找大哥，九凤打定主意。慢着，她心中忽然一颤，二姐刚才说什么？封印？九凤的呼吸屏住了，思维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似乎要回旋一下，然后她的内心像天空的星星一样明亮起来：“我怎么没想到呢，记忆能够被封印，那么本身也能够被封印，也许我有本身，只不过被封印了。”这个崭新的念头使她激动起来，她停止摇晃，坐直身躯，眼睛在昏沉的天色中闪着熠熠光辉，思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奔驰起来：“我生在香蜜森林，怎么会不是林精！我应该有本身，可是却不能变化，这也许就是因为我的本身被封印了，所以才这样。”她忽闪着大眼睛，迅速思考着，寻找着合理的解释。“一定是这样的，否则我怎么跟二姐一样都有相同的灵力呢，灵力是林精特有的东西，那些野兽就没有，不是林精不可能有林精的灵力，我是个林精，只不过没法子变化而已。”随着逻辑越来越顺，九凤越来越相信自己的推断，确定就是那样。思想的大门打开了，她心中的苦痛跟着一扫而光，原本沉重的心情轻快地飘飞起来，眼睛里闪烁的光彩比天空中的星星还要明亮。会是什么人把她的本身封印起来的呢？九凤想了一下，九彩显然毫不知情，那哥哥们也不会知道。不过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要，她只要找出解印的方法就成。她这时候真恨自己平时没有好好学习，关于封印她一无所知。她想立刻就冲到藏书洞，让阿宝把所有有关封印的书都给她找出来，但是这个时候藏书洞已经关门了。“好吧，明天一早就去，我一定要找到解印的方法，让二姐大吃一惊，没有她我自己也能把问题解决掉。”她精神勃发，信心满满地鼓励自己。
　　九凤一遍遍重温着那个转折性的发现，心脏激动得狂跳。事情马上就要有分晓了，她要跟别人一样了。她喜不自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构想着自己的美妙计划，想象着九彩吃惊的神情。但是她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个阴影。她的事情只有九彩、棰瓜和乌衣知道，九彩和棰瓜肯定不会到处乱说，乌衣就不一定了，她只要在森林里那么一叽呱，立刻全森林的人都会知道她的事情了。九凤惊恐地咬着手指头。不行，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被传扬出去。她的脸色变得凶狠起来，下巴绷得紧紧的，肌肉都鼓起来了。“得把乌衣的嘴堵上！”她阴郁地想。到哪里去找乌衣呢？她骨碌着漆黑的眼珠，嘴角露出笑意。明天的宴会呀！这是乌衣成为林精后的第一个宴会，她一定会来的。就是不来也没有关系，宴会上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