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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1) 天生如此 九凤飞快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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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凤飞快地掠过中央森林,此时正值中午,森林上空一个人也没有,她也不愿意看到任何人,她匆匆忙忙落到银山东北面九易的山洞前。香蜜森林林立的山峰上分布着数十万个山洞,以住在里面的林精的名字来命名,九易的山洞就叫易洞。银山是香蜜森林地位最高的山峰,象征着王权和统治的银殿就位于银山半山腰上。银殿是林精的政事中心,是统治的核心和林精心灵的仰望地,里面按照天然生成的屏障划分成了大小十多个各具特色的办事厅,议事大厅、书房、政务部、安护部、林木部、法部等。之所以叫银殿,是因为里面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白色溶洞,宏伟壮观,密布着姿态万千的钟乳石,浩瀚而壮阔,大片大片地从三四十米高的岩顶上瀑布似的倾泻而下,宛若石屏林海,有的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雕琢成各种形状,如物如兽。这些钟乳石有的白中透着苍黄,有的是明艳的黄色,有的是淡淡的米褐色,更多的则是纯净的银白色,在灯光和日光的照射下闪着点点银光,使殿内犹如银海星天,璀璨瑰丽。森林中一向不乏能工巧匠,他们充分发挥银殿内的天然优势,把很多地方都雕筑成了晶莹的冰雪花园,殿内精巧地分布着钟乳石结构的高耸的大树、种类繁多的花草、花样复杂的拱门、鸟兽盘踞的立柱等,使里面宛如就是一座艺术宫殿,各种摆饰如铜木雕塑、瓷玉器皿、珍奇植物、毛皮兽骨、绘画挂毯等使其更加丰满厚实,和那些沉重的桌椅柜子、飘拂的帷幔、常年闪亮的灯火等构成了银殿内梦幻一般的气势和韵味,里面仿如就是一个独立的小王国。除了人工花园,殿内还建有五个天然室内花园,精致幽雅,植被比外面的珍稀很多。议事厅正对着殿门外的广场,是银殿内最大的殿堂,台阶之上安放着主君的王座,是利用原地的一整块钟乳石雕琢而成的,上面铺着珍贵的银貂皮。在议事厅的一侧,有一个天然小湖泊,从上面渗下来的细流终年不断,侵蚀着岩石,岁月无休地刻画着不断变化的形状。洞中溪流水色不少,但是并不潮湿,工匠们打造了很多隐蔽的通风口,使里面长年微风鼓荡,排走了湿气。除了银殿,银山上共有五个山洞。一个金色厅供平时吃饭和举行小型宴会用,距离银殿不远,实际上是银殿的一部分,里面也是钟乳石结构,不过洞口单独开凿,里面的钟乳石呈金黄色,和银殿相比是另外一番景致。金色厅里有百十多个小仙人,他们终日勤快地劳作着,奉献着精美的食物和器皿等。另外四个山洞供居住用,九易九华九恒各一个,九彩和九凤共用一个。
九凤一落到九易的花园里就叫苦不迭,因为狼瘸子正坐在树荫下打盹。她此时一百个不想见到狼瘸子,以免让狼瘸子发现她的心事,这个老头的罗嗦程度让人难以忍受,她现在没有心情和他周旋。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是,狼瘸子最大的喜好就是管教她,对她的管教没完没了,仿佛她从头发丝到脚指甲都是属于他的。这老头又敏锐得惊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做过的事情,天晓得他是怎么知道的,以至于九凤时常觉着背后有一双虎视眈眈的大白眼。有时候九凤觉着狼瘸子就像个幽灵,无孔不入。她不明白哥哥姐姐们为什么都那么尊敬狼瘸子,包括九恒,要知道狼瘸子和他们在身份上没有什么关系,而且他也不是银色阁的成员。但是他好像天生就是来管教她的,而九易等人也都很默认这一点,任由这老头指手划脚。狼瘸子没有任何名头却又地位很高。他今天一定是来给大哥送药的,大哥身体不好,长年脸色苍白,他经常给大哥采药。九凤掂着脚尖,心存侥幸,想轻手轻脚地溜过去。要知道狼瘸子似乎全身都长了眼,别看他眼睛闭着,也许他的鼻子或者天晓得什么器官仍然活动着,他经常在昏睡的时候突然伸出手去抓住经过的人。但愿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但是狼瘸子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准确无误地落到九凤身上,同时,与他矮瘪的身材极不相称的大嗓门响了起来:“九凤,你怎么这幅样子?看看你的头发,乱成什么样了!你去哪里了?你的衣服也破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九凤在山里走了大半天,头发早已散乱,脸上也因为汗渍灰扑扑的,狼瘸子竟然把她扯破的裙子也看见了,他的眼睛真是毒辣。
九凤不得不站住,说:“你在这里啊,大哥呢?”
“他不在,我也在等他。你是不是掏鸟蛋去了?”狼瘸子问,联想到明天的宴会和九凤现在的邋遢样儿。九凤最喜欢的就是烤鸟蛋吃,而且每次都急不可耐,嘴唇上不止一次被烫起大水泡。
“没有,我去打猎了。”九凤说,嘟起嘴,好像她只有掏鸟蛋的本事。
狼瘸子望着九凤空空的两手:“打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打到,本来想打一只卷花小羔羊的。”
“卷花小羔羊?”狼瘸子笑起来,那笑容明显是轻视的,“你能打到吗?卷花羔羊又警觉,跑起来又飞快,你还来不及出手它们就先跑了。早知道你要打这种东西,我就陪你一起去了,你这么娇弱的小身体会吃不消的。你打卷花羔羊干什么,想吃了?明天我去给你打一只。”
九凤从心底里升起对抗的情绪,要是狼瘸子一定要陪着她,她宁愿闷在山洞里哪里也不去。一想到一个丑陋的瘸腿老头跟在她身后,两只鼓鼓的白眼睛就像老猫盯着耗子一样,九凤就再也没有心情去做任何事了。不过她不想拿这话去刺激狼瘸子,那样的后果有多严重她很清楚,所以她淡淡地说:“我要拿到明天的宴会上。”
狼瘸子的神色不以为然,觉着九凤这是多此一举,纯粹是贪玩的借口。他心疼地说:“宴会上有的是吃的,还用得着你带个卷花羔羊去吗,瞧你累得,真是自讨苦吃。吃饭了没?”
九凤这才想起来,已经过中午了,她还没有吃饭呢,不过她吃了一些杨梅垫肚子,此刻也不觉着饿,于是撒谎道:“吃过了。”如果她实话实说,狼瘸子就会拉着她去吃饭,那跟硬塞没什么两样,九凤决定避开那个局面。在和狼瘸子斗智斗勇的岁月里,她不断总结着堵截狼瘸子管教的法门,积累了一些经验,有时候颇见成效。
“吃什么了?”狼瘸子追问,眼睛里闪着狡黠的目光。九凤这个样子明显是刚从树丛里钻出来,九彩才不会允许她这样蓬头垢面地跑出来,这个小妮子,越来越油滑了,可笑的是她的阅历太浅,破绽百出。
“吃了——兔子肉。”九凤搜索着脑子里首先想到的东西,“大哥不在,我要回去了。”急忙掉头就跑。她不想再和狼瘸子扯下去,这说话方式太辛苦了,太费脑子。她趁狼瘸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纵身跳下山崖,隐没到下面的丛林中。
“我找二姐去,她肯定知道我的事情。”九凤想。她是九彩一手带大的,九彩应该最清楚她的来历。
一路上连跑带跳,飞跃了几道岩石和斜坡之后,九凤回到下面的彩凤洞。这个山洞隐蔽在密集的藤蔓和繁花之后,岩壁上郁郁葱葱,植被茂密得把每一块石块都遮住了,从外面只看得见山洞的门和窗。九彩喜欢培育花花草草,所以山洞前的花园里种满了珍奇花草,丛簇斑斓,芳菲袭人。墙上和篱笆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这些植物在香蜜森林惬意的环境下疯长,时常侵占过道、门口和窗户,有时候一夜之间窗口那几棵野玫瑰新生的枝条就能遮挡住窗棂,早上推窗的时候要使劲一下才能推得开,伴随着嫩枝断裂的声音,因此不得不时常修剪。山洞里面被九彩装饰得很温馨,深褐色的门窗,窗户上挂着厚厚的淡黄色天鹅绒窗帘,楠木家具,家具上摆放着旧黄色的灯笼、精巧的水壶、瓷器、铜鼎香炉等东西,窗下的摇椅上铺着墨绿的软垫,牙边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灰白的衬布,房间里随处可见九彩心爱的花草,生机盎然。山洞被分成了六个房间,两边是九彩和九凤的卧房,中间是厅堂,另外还有书房、暖房和沐房。暖房是九彩消磨时间最多的地方,是她心爱的室内花园。卧房的木床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和兽皮,垂挂着白色纱幔。沐房的浴池里盛满了从地下引上来的温泉水,常年升腾着温热的水雾。所有的房间里都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洞精棰瓜天生对诞生他的这个山洞充满了狂热,这个全身褐色、只有一个枕头大小、长着一个大脑袋和短粗四肢的小家伙每天都近似乎苛刻地收拾山洞,容不得一点尘埃和杂乱,直到实在没有事情可做,他才钻进洞壁里去睡觉。洞精是因为山洞而存在的,如果有一天山洞塌了,他们也就会随之消失。
九凤跑进九彩的卧房,看见她正躺在床上睡午觉,手里一把团扇搁在腿上,凉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得她的衣服微微拂动。除了冬天,春夏秋季九彩手里都拿着一把扇子,九凤觉着这是多此一举,夏天还可以扇凉,春秋天一点用都没有,还得腾出一只手来拿它。不过九彩有她自己的道理,她说自己是个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女人的样子该怎样?就是天天拿着一把扇子摇啊摇?九凤觉着这个逻辑很好笑。
九凤上前推推九彩,叫了声二姐。九彩没有动,依旧闭着眼睛在睡。九凤知道她是在装睡,九彩很敏感,一点异常的动静就会立即醒来,对她的推动不可能没有知觉。
“不要再装了,起来,我有话问你。”九凤扯着九彩的胳膊硬把她拉起来。
九彩微微睁开眼,斜了一下九凤,脸色冷淡:“有话问我就想起我来了?你疯了一个上午怎么没想到我?中午都不回来,我看你野得不像话了!看看你这个样子,你干脆去找个地洞住着得了!”九彩有一张尖俏的脸和一双漆黑的杏仁眼,单眼皮,眼睛不大,里面的神采总是淡淡的,脾气上来的时候却凌厉得如同闪电。她生性淡漠,除了对自家人好,对外界总是一幅爱理不理的样子。
九凤没心情理会九彩的挖苦,她挨着九彩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二姐,你的本身是什么?”
九彩的眼睛眯起来,里面出现疑惑和警觉,但是语气仍旧很淡:“什么本身?”
“我知道你有本身,你们都有本身,你快告诉我,你的本身是什么?”
“你哪来的这种想法?”
“狼瘸子的本身是狼,对不对?那你的本身是什么?还有大哥二哥,他们的本身又是什么?”九凤急躁地问。
九彩揣测地打量着九凤:“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你快告诉我!”
九彩脸色隐晦,缓缓地问:“你今天碰到什么了?”
“为什么林精都有本身而我没有?秀秀的本身是兔子,她能变成兔子,我为什么变不成其它的?我有没有本身?我的本身是什么?”九凤连珠炮似的发问道,迫切要得到答案。
九彩的脸阴下来,咬牙切齿:“这只死兔子!”
“和秀秀没有关系,是我看见了一只雕,它变成了一个女人,她告诉我所有的林精要么有本身,要么有爹娘,我没有爹娘,为什么也没有本身,我是不是陆地人?”
九彩的神色仍然很镇静,但是眼睛里蕴含着难得一见的凝重,使得九凤心慌起来。二姐这眼神不寻常,那么她的猜测是对的?
九彩在九凤期待和惶惑的目光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九凤,轻轻摇着扇子,一言不发。九凤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到过,但是因为几率太低,她没有放在心上。成了林精之后,就开始了有感情有智慧的新生活,每个人都以此为荣,轻易不会再变身,若非特别有需要,没人会变来变去当戏法玩儿。而且林精脱胎换骨时一般都远离人群,人们难得一见其过程,没想到九凤到处瞎跑,竟然亲眼了目睹一个变身过程。九凤没有本身,她是林精和凤灵的混血儿,天生就是这个样子。其实,严格说来,她不能算是林精,当然,也不能算是凤灵。可是,该怎么跟她解释呢,她能接受得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吗?九彩踌躇着,拿不准该怎么办,这件事情应该慎重,最好找九易等人商量一下。
九彩的沉默使九凤开始确定那个不情愿的推测,她气愤地质问道:“你们有事情瞒着我,我是个陆地人,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我怎么来到这里的?”
九彩想了一下,转过身,淡淡地说:“你不是陆地人?”
“是吗?”九凤心里又升起希望,“那我为什么没有本身?”
“你天生就是这样,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
“我没有本身?”
“我想是的。”
“那我就不是林精,我也不是陆地人,我究竟是什么?”九凤问,压在心头上的石头更加沉重了。
“我不知道,你就诞生在香蜜森林,我们看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你天生和别人不一样,我们把你当林精养大,就是这样。”九彩说。
九凤气愤难耐,眼睛里涌上委屈的泪花:“你骗我,你不肯告诉我,我去找大哥!”每当有麻烦的时候她就会想到大哥,九易是她心中一棵可以随时依靠的大树,能够为她开解心事,容忍她的牢骚和抱怨,答应她的各种无理要求,她可以带着所有的不快去大哥那里去,而后心情不错地离开。九易是一个能够把负面东西转化成积极正面东西的能手。
九彩无动于衷:“找大哥也没用,这是事实。”
九凤的内心痛楚起来,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思绪仿佛一片左右摇摆的树叶,像眼前的景物一样模糊不定。
“你肯定是林精吧?你的本身是什么?”她透过泪雾问九彩,要弄清楚她和哥哥姐姐们的不同在哪里。
九彩迟疑了一下,说:“我的本身是九尾狐,大哥和九华九恒也都是,我们是最罕见的物种。”
九凤气愤地瞪着九彩,暴躁地叫道:“你还在骗我,世上根本没有九尾狐!”森林里的狐狸很多,赤狐、银狐、蓝狐,她都知道,但是九尾狐她却一只也没有看见过,九尾狐是根据狐狸的外形瞎编出来的人们想象中的生物,是子虚乌有的。
九彩冷笑:“世上当然有九尾狐。嘿麻咻巴尼诺,回归本身!”
九凤眼前一闪,九彩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小狐狸,九条缎子般闪耀的尾巴证明着她的身份。
“呋拉予休哩,轻盈灵身!”狐狸摇了摇尾巴,九彩变回来,“现在你相信了吧?”
九凤震惊地抓着衣架。她还怎么能不信,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她骨碌着大眼睛,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都居住在银山上,为什么九恒是主君,为什么他们的地位高于其他的林精,为什么哥哥姐姐们会在一起,这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因为他们是九尾狐,是天生高贵而稀有的物种,是人们非常崇拜的以至于她认为是传说的物种。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些,可是现在她明白了,是物种的内在关系把他们联结在一起并置于统治的地位。可是她呢,她是什么?为什么她跟九尾狐族群在一起并置于同等的地位?
九彩望着九凤迷茫而痛楚的神色,心中涌上怜惜。九凤是她一手带大的,虽然说她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在林精界,由于人口稀少,抚养关系甚至胜过血缘关系,她和九凤之间早就产生了不同于他人的亲密。但是她打定主意不告诉九凤真相,九凤知道真相后的痛苦会比现在重百倍。而且就是说了,她也不见得相信。九川曾经交待过,不要对九凤透露她的身世,这些年来他们坚守这一嘱托,眼看着九凤健康活泼地长大,都很欣慰,小孩子就不应该背负沉重的东西。现在看到九凤这么痛苦,使九彩更加坚定信念,绝不告诉九凤真相,九凤的情绪变化很快,过段时间这件事情淡化了,她自然就正常了。
在茫然和恍惚中,九凤不知怎么的就躺在床上了。她非常疲惫,鼓动她行动的那股冲劲儿过后,在山上走了一个上午的劳累现在发作了,探求无果的巨大打击也使她全身软弱,她感觉身体又胀又热,可是热量却散发不出去,就好像有一层油纸把她的全身都包裹住了,全身都发闷,四肢发闷,心脏发闷,脑袋也发闷。她非常渴望能够到青蛙潭的瀑布下痛痛快快地淋一阵,让清凉的流水把她从外到里浇个透。可是她全身酸胀无力,于是任由自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理清一下思绪。她的脑子里现在有很多混杂的想法,这些想法像暴风一样左冲右突,令她一个也抓不住。她恍惚中觉着那些想法就像小恶魔似的俯视着她,嘲笑她,挖苦她,把她搅得昏昏沉沉的,令头脑异常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