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女儿》安盐

5、第四章（2） 没有本身的林精 乌衣打量着

　　乌衣打量着九凤，眼神慢慢地凌厉起来，她阴沉沉地说：“你没有本身，也没有爹娘，你不是林精！”
　　自己不是林精是什么？九凤困惑地转着眼珠。她从小就生活在香蜜森林，周围全是林精，她怎么会不是林精？她的脑子里翻江倒海，寻找着合理的解释。乌衣如看怪物的样子令她很反感，这女人莫不是故意在耍她，报复她偷袭她？对，一定是这个女人在说谎，她骗她说林精都有本身，因为她压根儿就不想告诉她她是怎么变成雕的，于是就编了一个瞎话来耍弄她，她把她当傻瓜了。“我可不是傻瓜，我不是林精是什么？她才不是林精！”
　　九凤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冷冷地说：“我当然是林精，我想你才不是林精，你不过是个怪物，能变来变去而已。”
　　“你说什么？”乌衣的眉头立刻拧到一起，脸上布满了即将爆发的戾气。
　　“你不是个林精。我从小就在这里，我周围的人全是林精，我们都是一样的，可你是谁？我从没见过你，你一会儿雕一会儿人的，你究竟是雕还是人？这里的人从来不这么变来变去，我看你就是个怪物，我要把你的事情报告给银殿，请他们处置你。”九凤反驳的同时用上了威胁这一招，她知道这种招数往往很管用，往往能把人们的真实想法套出来。
　　乌衣的嘴动了一下，牙齿来回磨着，眼看就要爆发。不过她转而冷笑一声，说：“你被蒙蔽了，我不和你争论，你以后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林精。你去银殿报告吧，我还要去报告我的诞生呢，你帮我说了我就省事了。”说罢，径直往密林深处去了，一路上跌跌撞撞，一幅重心不稳的样子。

　　九凤也起身离去，秀秀还在大盘山等着她，但愿她没有因为一只山猴子跳出来就跑开。九凤飞在空中，努力不去想那个可恶的女人，可是乌衣的话却一遍遍地在她脑海中翻腾：“你的本身是什么？”“你不是林精！”“你被蒙蔽了！”这些话敲击着她的神经，令她对自己的推论又产生了怀疑，到底自己是不是林精？她和那个女人为什么不一样啊？她思绪紊乱，以至于飞过了大盘山，不得不调头回去，心中更加烦乱。
　　谢天谢地，秀秀还在原地。这个小不点，自己辛辛苦苦去抓雕，她却靠在树根上睡觉了。九凤毫不客气地踢了秀秀一脚。秀秀惊醒过来，看到九凤连忙站起来，脸色发窘，对自己的行为很不好意思。可是她实在太累了，九凤刚一走她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雕呢，抓到了没？”秀秀问，用手背搓着发紧的脸。
　　“你没看我两手空空吗？”九凤没好气地说，“我问你，你有本身吗？”
　　“本身？我当然有，你怎么想起这个？没抓着雕我们就回去吧，中午野兽不好找。”秀秀说。
　　九凤的心沉下去，秀秀也有本身！
　　“你怎么会有本身，你不是有爹娘吗？”九凤和秀秀的妈妈苗芝、爹爹崔通很熟悉，他们一向对她很好，和疼秀秀一样疼爱她。
　　“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爹娘，我变身的时候年龄太小，银色阁指定他们抚养我。你今天怎么净问这些问题，森林里很多人都是这样啊。”
　　很多人都是这样？九凤瞪着眼：“你的本身是什么？”
　　“兔子，一只灰兔。”
　　秀秀是一只兔子？九凤又觉着滑稽又难以置信，怪不得秀秀那么胆小。她的心轰跳起来，秀秀都有本身——
　　“那你变给我看看！”
　　“无缘无故我变身干嘛？我看我们还是去找卷花羔羊吧，咱们往那边看看，卷花羔羊喜欢躲在——”
　　“别管羔羊了，你快变呀！”九凤打断秀秀的话，焦躁地催促道，她急于要验证一件事。
　　“你怎么了，变身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没见过。”秀秀说，不情愿。
　　“我就是没见过嘛，你快变嘛！”九凤拉了一把秀秀，恨不得把她摁到地上，逼着她立刻变身。
　　“好吧，我变给你看，你今天真是奇怪！”秀秀也厌烦起来，皱着小眉头。九凤太霸道了，要不是她拉她出来，她宁愿待在花园里画画，现在花园里很美，她早几天就仔细观察着各种花的美姿，准备画下这繁花盛开的景致。
　　“嘿麻咻巴尼诺，回归本身！”秀秀念咒道。
　　九凤眼前一闪，秀秀变成了一只小灰兔，浑身柔软的细毛，匍匐在地上翕动着鼻子。
　　九凤的脸僵化了，心里空洞洞的。秀秀都有本身，那她为什么没有？她是什么？她和别人不一样，林精要么有本身，要么有爹娘，可是她什么都没有。乌衣不是怪物，相反，她是个怪物。想到这一点九凤一阵惧怕。“我是什么？”她受到沉重打击，在心中自问，却没法给出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啊。她觉着脑袋里热烘烘的，思绪跳来跳去，一会儿是这个念头，一会儿是那个念头，似乎这个世界一下子恍惚了，让人难以抓住一个真实的东西。在混乱的思绪中，她想起乌衣的话——没有本身就是陆地人！那我是陆地人吗？陆地人是什么样子？我是陆地人的话怎么会在香蜜森林里？他们生活在哪里？她的眼睛发直，身体发僵，身心都变得沉重起来，好像被各种问题塞满了。这辈子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拼命地思考，所以脑子里如同缠了乱麻，纠结着怎么都理清不开。可是思考无济于事，反而使她更加惶惑。她的表情又呆又慌，内心渐渐产生了一个冲动。
　　“呋拉予休哩，轻盈灵身！”秀秀说，变身回来，看到九凤发白的脸色，急忙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九凤看了看秀秀，说：“我们回去。”往山下就走。
　　“回去？我们还没打到卷花羔羊呢，不打了？要不，我们就打野□□，山上有的是，明天我们得带点东西过去。”
　　九凤大步往前走，她的思维停留在她自己的问题上，根本没听见秀秀在说什么。
　　秀秀紧走几步拉住九凤：“你今天究竟怎么了，很奇怪啊！”
　　“我说回去！马上回去！”九凤喊道，甩开秀秀，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被灌木钩住了衣服她也不管，粗暴地撕扯下来继续走。
　　秀秀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九凤这样的暴躁状态。这样的状况不是第一次了，九凤的倔强劲儿一上来，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颤抖。秀秀决定顺从九凤，她跟在后面好心说：“那我们也不能走回去啊，太远了。”
　　九凤这才回过神来，和秀秀飞出密林，往银山返回。她的思维太混乱了，以至于脑袋发木，只能靠直觉行事，像个木偶一样。
　　她们飞在密林上空，春天的山风凉润如丝，吹拂着她们的身体，使九凤全身的燥热慢慢平息下去，逐渐感到清爽舒适。清新柔润的空气灌进她的肺里，温温凉凉的，带给她良好的感受，这使她的思维又开始活跃起来。从她记事起，她就在香蜜森林里，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森林里有很多其他的生灵，像数量众多的木精、开凿山洞时诞生的洞精、露珠在月光的照耀下变成的闪郎、地藤上挂着的地妃、石头里变化出的石精、水里的水精，等等，这些九凤都习以为常，他们都是正常的生灵，是林精的一部分，世界就是这样组成的。可是林精有本身这件事她却是第一次知道，她以前从来没看见过有林精变身，也从来没想到过林精还能有其它的形态，她以为自己这种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的形状就是固定的，尽管木精等有特殊的树身，可她从来没往自己身上联想。可是现在她固有的概念被颠覆了，更为关键的是，自己和其他林精不一样，这尤其让她惊疑。除了林精，她没听说过什么陆地人，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如果九恒也能算是哥哥的话——从来没告诉过她这些，狼瘸子也没说过。狼瘸子！九凤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狼瘸子的本身会不会是狼？想到他那鼓鼓的白眼，以及那瘸了却还总是悄无声息的脚步，九凤断定狼瘸子的本身一定是狼。那么哥哥姐姐们呢？她想来想去，找不出明显特征，他们都很普通，只有九恒天天跟一块冰块似的。九恒的本身不会是一块冰吧？冰也会成为林精？九凤断然把这个想法否定了，冰怎么可能有生命！一想到九恒的那张冷脸，九凤就浑身不快。九恒不只是冷，他每次看到她时眼光里还隐约含着憎恨和厌恶，就如同看到了一只绿头大苍蝇，可是他看大哥二哥二姐的时候就没有那种神情。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九凤不止一次愤愤地想，总也找不到原因，只好归结为两个人天生相冲。可是今天她似乎发现了原因，这个答案就是她不是林精。九恒是香蜜森林的主君，他当然不情愿接纳林精之外的生灵。“我是个陆地人？”九凤极其不愿意就此肯定下来，她要去验证。不过她突然知道了一个新的物种，而且想到自己可能就属于那个物种，她的心中就一阵阵发紧。如果这是真的，那她怎么会来到香蜜森林？这里可是林精的圣地。九凤转头看看秀秀，秀秀正担忧而小心地望着她。九凤知道自己把她吓坏了。真奇怪，她究竟怕什么呢，她又没在她脸上抓两把。噢，对了，秀秀是只兔子，兔子天生就是胆小怕事的，看来成了林精也脱离不了野兽的本性。野兽！这个词让九凤心里陡然战栗起来。这么说，林精以前都是野兽啊，撕扯生肉茹毛饮血的野兽！乌衣不是说过她不再吃癞蛤蟆了吗，那么在变成林精以前她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雕，抓□□抓兔子吃的雕。兔子！九凤又恶意地看了看秀秀，心想秀秀要是碰到乌衣会不会天生性地瑟瑟发抖呢？
　　秀秀被九凤瞧得心里发毛，问道：“你看什么？”
　　“你知道陆地人吗？”九凤问。
　　“陆地人？我听说过，他们居住在大陆上，是五大生灵之一。”
　　“五大生灵？”九凤重复道，惊讶不小，竟然有这么多生灵。
　　“是啊，怎么，你不知道？”秀秀也是一幅惊讶。
　　“没人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九凤说，对自己的孤陋寡闻一点都不感到羞耻。她心智简单，认为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她不想掩饰的事情会直通通地说出来，这时候她就像香蜜森林的空气一样通透，而她想掩饰的事情也极少极少，主要是用来对付狼瘸子的，都是生活中的琐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今天事情变了，她心中沉重地憋着一件事，使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焦躁过，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她居然连林精有本身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她越发地觉着哥哥姐姐们一定对她隐瞒着什么，因此既迷惑又气愤，下决心一定要探个究竟。
　　“五大生灵就是凤灵、地魂、水魅人、林精和陆地人，合称天凤、地魂、水魅、林精、陆中人。”秀秀说。
　　九凤太吃惊了，她以为香蜜森林就是整个天下呢。
　　“你见过他们吗？”她问。
　　“没有，我从小就在香蜜森林里，没有出去过。”秀秀老老实实地说。
　　九凤失望下来，她本来指望秀秀能多告诉她一些事情，尤其是关于陆地人的。她暂时平复下去的冲动又涌上来了，而且越来越强烈。她急于要找到大哥，以至于越飞越快，把秀秀远远抛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