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39章 我都还给你 ...
-
北京十月的秋天凉气转深，偶尔能听见窗外树叶离开枝头的声音。心形的叶子渐渐凋零，在树梢撕扯纠缠，粗壮的大树无力挽回一片落叶，只能看着它在秋风中簌簌坠落。
篮球赛过后又过了短暂的十一假期，高二生活又恢复到了以往的紧张与平淡。
可是平静的生活，终于在十一归来的第二天夜晚被打破。
时钟指向23：10，高中生们大多已经陆续洗漱准备入睡。高三的同学还在趁瞌睡虫下来之前，争分夺秒地奋力刷题。
就在此时，学校论坛突然有人发了个匿名帖。内容很简单，只po了一个标题和两张照片，但信息量巨大。
第一张照片上的地点是学校食堂，拍的是两个男生并肩下楼梯的背影，其中一个男生不小心踩空了，另一个高个男生伸手去扶。
第二张照片是夜晚的街头在一个昏黄的路灯下，两个男生紧紧地抱在一起。
其实单看任何一张照片，都说明不了什么。
第一张照片姑且能辨认出是谁，毕竟那样出挑的身材外貌，即使是背影，在一群高中土包子里的辨识度也是极高的。
第二张拍的有点糊，看不清相貌，也许是夜间成像不好，或者是在移动中拍摄的。能看见两名男生都穿着本校校服，身材很好，拥抱的姿势……有些暧昧。
高个男生双手紧紧搂在另一个男生腰间，头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里，另一个男生也把头贴紧对方的脸颊……在幽暗旖旎的光线下，画面上亲密的两个人竟有种说不出的潋滟生/香。
这两张照片被放在一起发在论坛上，任谁都能脑补个大概了。
根据第一张两人的外形和身高差，虽然第二张看不清脸，但吃瓜群众个个福尔摩斯上身，各种比对推理出路灯下的也是这两个人。
而楼主的标题，始作俑者般写着：[两个男的搞在一起，恶心。]
这人物关系和楼主态度就非常明确了。
因为内容足够让人血脉贲张，一些习惯睡前刷论坛的青春躁动的骚年，纷纷披上马甲下场议论。
帖子很快就被顶/到了第一条。
七嘴八舌的回帖，充斥着各种冷嘲热讽、春心暗涌。
【这几班的啊，玩这么刺激的嘛？穿着校服在外面搞基，你不要脸我还替咱学校嫌丢人呢。】
【楼主有清晰点的露脸照吗？啊啊啊，不要是他啊，从高一就开始暗恋他了……哭到自闭.jpg】
【风流学霸大少爷vs打架卖腐小网红，太优秀了。狗头.jpg】
【照片里确定不是在拍耽改剧吗？竟被真人磕到了。我不配拥有爱情.jpg】
【两人站一块，攻受自然分明啊。lz应该不止这两张照片吧，求深扒~】
键盘侠们有点可怕，光两张照片就以一当十，有人已经恨不得脑补出一部色彩斑斓的dm小说了……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打抱不平：
【早恋是不对，但无论喜欢谁，直接贴真人图还给不给人活路了？lz是何居心？！】
【喜欢同性犯哪条法律了？！有些人是不是太酸、嘴巴太毒了！】
【他们俩人品和人缘都很好的，也可能是个误会，求集美们别八卦了。抱拳.jpg】
【楼主做个人快删帖！不然我举报你！】
三十分钟后，帖子提示被多人举报，于11点41分被删除。
虽然帖子被删，但几个热血吃瓜分子还不肯这么快就放下大瓜，甚至有人另开帖征集两人的校园日常，誓要扒出实锤。
可能是BBS版主发现了事态严重性，通知给了校方，发帖39分钟时后，整个论坛被锁，页面直接显示：[论坛正在维护中。]
叶维和季逸分别在自己家中，半夜被各路同学的微信和电话轰炸下也知道了这件事。看到同学发来的论坛截图，大脑一片空白，全都傻了眼。
像锁在抽屉里小心珍藏的日记本，突然被人扔到大街上，谁都可以肆意翻看践踏，还被人说自己龌龊污秽。
照片上的两个人确实是他们。
路灯那张是篮球赛决赛当天从ktv出来后，叶维送季逸到别墅区大门口，两人久久不愿分开。借着微醺的醉意和难耐的情/欲，热乎乎地抱在一起，说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悄悄话，还以为深夜的街头不会有人看到。
季逸给叶维打了通视频电话，想了一肚子话安抚他。电话接通后，反被手机那边的叶维温柔贴心地安慰了好久。
因为路灯那张画质有点虚，而且蓝色校服也有其他学校在穿，所以两个人决定在老师面前都一口咬定不是他俩，先避开这一波风头再说。
可能会是人生经历的最艰难的一天。
果不其然，他俩第二天刚到班级门口，就被迈老师直接叫到了办公室。
昨天虽然已经统一口径了，可一对上自己班主任那张真切关爱的脸，两个人都默默地垂下头。
“跟老师说实话，路灯那张照片是你们俩吗？”迈老师开门见山。
“……是。”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一同承认。
“告诉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迈老师表情严肃起来，跟往常的“嘻哈”风格判若两人。
“迈老师，”季逸抢先说道，“我们不想骗您。我和叶维……是真心喜欢对方，我们就想能好好在一起，这也没碍着别人什么事。您说，我们有错吗？要错就错在那个发帖的人！”
“你！”迈老师激动地怒喝了一声。
“季逸……”叶维向季逸摇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迈老师，这个事……会有什么后果吗？”
“哼，总算有个明白事的人了。”迈老师瞥了眼叶维，又看了眼季逸，苦口婆心地对两人说：
“叶维、季逸，老师不是不开明的人，我也是从青春期过来的，知道你们的心情。但是现在这事被人这样曝光，发展到现在都比较敏感。咱们学校是百年老校，一旦这种事传出去，对学校的影响有多大你们知道吗？”
看着两人茫然失措的样子，迈老师叹了口气：
“不瞒你们说，今天一早我就被校长叫去了，他非常生气，很严厉地说了这个事。听到这事我真、真的一个头都变成两个大了。你们俩是我最喜欢的学生，班上同学心中的榜样，我真没想到你俩会……
哎，本来这次的市三好生学校已经定下来是季逸了，这两天就要在全校公布了。但是早晨听校长那意思，可能要换人了。”
叶维脑中像吉他猛烈扫弦后的震鸣，他顾不上想其他的，急急说道：
“迈老师，这件事不是季逸的错，能不能别换人了？这件事都怪我，是……是我纠缠他，我从小就喜欢男生，是我看上他，非要缠着他的，跟季逸没关系！迈老师，能不能跟校长……”
“叶维！”季逸打断他，“你在说什么！不用替我求情，市三好什么的就是个狗屁，我根本不在乎！”
“都给我闭嘴！瞅瞅你们俩的样子！”迈老师真是头皮发炸，他很少生气，现在真的是气到头疼。
他严肃地说，校里还在开会讨论这个事，他会尽力去争取。不管他们俩是怎么开始的，是因为好奇，还是受一些影视作品影响，这件事一定到此为止。这个社会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包容开放。他们现在还小，及时放手还来得及，这条路太难了。现在高二了，该为自己的未来和家庭负责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一会儿你们俩每个人单独去校长办公室一趟，跟校长好好说说，向他表个态。校方也想快点平息事件，主要就看你们俩的态度了。”
“听懂了吗？”迈老师眼睛瞪着季逸，“尤其是你，说话别太冲，我真不知道去国外念三年学，把你这脑袋都学得放荡不羁的了。一会儿一定要顺着校长来，给他认个错，事情可能就过去了。”
“可是我们没有错。”季逸哼了一声。
迈老师脑仁儿生疼，指着季逸：“给我安安稳稳地在学校度过这三年，之后你是去国外还是上月球我都管不着。但是现在，在国内不行，在我们学校更不行。听懂了你就先去吧，看看校长和教导主任怎么说。”
季逸却没有动地方，转头看了一眼叶维，有些犹豫，还想说点什么。
叶维对他摇了摇头，又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去。
“别依依不舍了，快去吧。”迈老师推搡着季逸，给他推出了办公室。
看季逸走远了，迈老师回过身对向叶维，语重心长地说：
“叶维，老师一直觉得你很懂事，你家的情况我也是知道的，你和姥姥这么辛苦才换来你能上高中读书，而且是区重点，这一切都来之不易。以你现在的水平，将来上一流大学是很有希望的，千万别因为一时冲动，贪恋点儿女私情耽误了前途。”
叶维有点不明白，只是和季逸谈个恋爱，能耽误前途吗？
他语文阅读理解能力很好，但仔细咀嚼老师的话，仍然一头雾水。
迈老师顿了顿，拍了拍叶维的肩膀：“跟季逸一定得断，你们俩……不合适。”
“啊？”叶维抬起头，迷茫的大眼睛看着老师。
说他早恋也好，说他们都是男生也罢，可为什么说他们……不合适？
“……高一入学前，季逸的母亲来跟学校打过招呼，说季逸将来要出国读大学，来这主要想把中国文化的底子打好，要学校确保他高中三年顺利毕业。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季逸已经18岁了，能看出来以他的能力，将来会是非常优秀的集团接班人，他也一直在按着他父母给他铺的路往前走。
你知道吗？国外的一流大学都认国家级的各类竞赛证书、市级三好生和学校推荐信，我真怕这个事对他将来的国外录取有影响啊。
再说，国外大学的学费少说一年也要20万，以你现在的家庭情况，你觉得你能跟他一起出去吗？
就算一起出去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父母都是在国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父亲是猫尾集团的董事长，母亲是美容界的名人，他们家唯一不缺的就是钱。你觉得这样的家庭，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家族品牌的继承人，将来领一个男生进家门？
叶维，你太小还不太懂，在我们国内，这种事其实是……丑闻。”
……
后面老师又说了什么，叶维已经听不见了。
仿佛元神出窍，自己陷入了一片沼泽之中，他急切地想把自己从泥潭中拽回来，却总是徒劳。
混沌恍惚中，又听到老师苦口婆心地说他和季逸不是一路人，让他尽早止损。说跟季家扯上关系，是需要非常强大的背景和实力的。
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从迈老师办公室走出来的，两条腿像被一辆奔驰满载的卡车碾过，每走一步都四肢百骸钻心彻骨地疼。
心脏像被划开了一个个血口，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溅污了一朵血红的玫瑰。血河肆意横流，所经之处渐渐凝结成暗红铁锈色字迹：
-对国外录取有影响……
-集团继承人……
-家族、丑闻……
胃里突然一阵撕裂般剧疼，叶维勉强靠在身背后冰冷的墙面，缓缓蹲下来。
伴着身体的疼痛和头部的眩晕，强烈的委屈感也一点一点占据心头——
他只是喜欢季逸，想跟他在一起，享受和他相处的每一秒。可是一切并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好像一瞬间，一切都变了……
叶维不甚了解季逸的背景，只知道季逸是猫尾集团的少爷，生活富裕，家庭美满，人长的帅，学习好，心肠也好。
迈老师今天说出的“真相”，犹如洪水般席卷而来，从头浇到尾，把他浇醒——
他和季逸不是同一世界的人，他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叶维想起他刚上初中时第一次出去打工挣钱。他在幼儿园门口卖气球，结果一个小男孩好奇地一拽，把一捆气球都弄飞了。气球顺风越飞越高，一会儿就在视野里消失了。
当时他从家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百元毛爷爷，信誓旦旦跟姥姥说回来时会把它变成3张。结果还没卖出一个气球，够他和姥姥好几天生活费的一百元钱就这么随风飘走了。
对方家长说小孩不是故意的，表达了下歉意就带孩子离开了。留小叶维一个人站在原地，不敢回家，只能躲在一个角落里大哭，没有人能帮他，当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现在的感觉，比那时难过一百倍。
一千倍。
一万倍。
他也知道和季逸不是一个世界的。
自己没有爸爸妈妈，家庭条件不好，这无形中都让叶维的性格有些自卑和敏感。但每天匆匆忙忙的日子，也淡化了许多那无处安放的自尊和不安。
直到遇见季逸，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厌恶自己——可他也不想这样啊。可后来，季逸居然开始追求自己，向自己告白。他很是惊慌失措，开始有意回避他，可是目光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跟随他，身体忍不住靠近他。
季逸像一个炙热的巨大旋涡，用激烈的爱和宽阔的胸怀，把他卷进一片蔚蓝安逸的深海里，让他沉溺其中。
他爱季逸，深深地爱着，他们的爱情来之不易，他会加倍珍惜呵护。叶维坚信自己能坦然面对周遭的指指点点，多大的责难和痛苦他都能忍。
但是这一切，却要用季逸的前途和家族的名誉做赌注吗？
叶维也偷偷想过他们的未来……
在某个寂静如水的夜里，衣领上还残留着男朋友身上那男人味的体香。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痴痴地想，将来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一起上自习，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周末一起看电影，大学的校园应该不会……像高中这样拘谨。
毕业后就可以住在一起了吧。
他不了解普通的夫妻是怎样一起生活的，大概就是妻子下班后回家做家务活，做好饭等着加班晚归的丈夫。
他自己会做家务，也会做饭，那他就……勉强当妻子的角色吧。想到这，他埋在被窝里，一个人悄悄地闹了个大红脸。
是啊，季逸每次都说，下次还有更舒服的事要和自己做，却每次不说具体……让他也暗自期待着每一个下次……
微凉的空气中，叶维用手指一笔一划勾勒着季逸英俊的脸庞。
第一次用咖啡豆给他做画像时，就仔细研究过他那张过分帅气的脸。天庭饱满，鼻梁高挺，剑眉星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说话时会有丰富的肢体动作，举手投足间自然挥洒着男人的雄性魅力和洒脱自信。
嗯，他的季逸那么优秀，以后出了国也会是很受欢迎的人。
以后谁跟他在一起，都会觉得无比舒服和幸福的。
将来的某一天，他会是帅气霸道的总裁，也会是温柔体贴的老公，甚至是慈爱无私的父亲。
季逸，我好像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每次都是你奋力地帮我，而这一次……
我都还给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