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晴雨》两岸青枳

5、第 5 章 云

　　伺候梳妆的宫女手脚麻利，不多时便为念慈盘起发髻，眉若远山含黛，面似皓月凝雪，更显念慈端庄清雅。
　　皇后着翟衣，戴龙凤珠翠冠，披金丝绣凤凰牡丹纹盖头，由尚仪引入堂内，帝后二人行合卺礼，再入东暖阁，椒房内金红辉映，二人坐于龙凤喜床上，同食子孙饽饽，寓意婚后生儿育女，瓜瓞绵绵，宗支繁衍。
　　念慈垂眸，静等着，揭了盖头，接下来该干什么，无论是萧璟行还是苏念慈都心知肚明。
　　进宫前，教引嬷嬷事无巨细都教过了，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有些心慌，学时当那事与礼节无异，现在那人就在自己面前，却不知该做点什么，或是不敢做些什么。她又细想，那药隔三差五吃着，她身体底子又弱，想必也不会轻易有孕，一咬牙今晚也就过去了。
　　正想着，窗外凉风一吹，激得苏念慈掩面咳嗽，她便顺势向萧璟行告罪：“皇上恕罪，臣妾微感风寒，今日怕是不能侍奉皇上了。”
　　“无妨，皇后这几日想必操劳了，今日早些歇息吧。”萧璟行招来宫女，伺候两人更衣盥漱。
　　念慈在镜前悄悄看向萧璟行，入宫前对他的了解不多，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他的年龄，听得他的韬略，那时未见过他，心里他是个持重老成的样子，现下细细看来，他竟如此年轻俊美，眉目间近乎生出一种少年气，可他与宣哲帝的强硬手段她也是有耳闻的。念慈失神想了这一段，因而并未发现萧璟行也在打量着她。
　　收拾妥当，两人相安无事同床共枕一晚。
　　次日，萧璟行依旧卯时上朝，除却处理要务，这几日有几场大宴宴请百官及家眷。苏念慈伺候皇帝穿戴整齐上朝，便去拜见太后。
　　太后的慈安宫与徽宁宫相距不远，苏念慈本不欲乘轿辇，云珠云樱怕误了后妃朝贺的时辰，还是劝她乘轿，早去早回。
　　太后赵氏，曾育有三子，只是十一皇子八岁夭折，二皇子是当今皇上的哥哥，也是退位的宣哲帝，八皇子便是当今圣上了。入宫前女官已将宫中事务悉数告知。
　　头次拜见太后，念慈很是重视，向太后行礼时，苏念慈依稀觉出她声有哽咽，再望向太后的目光中多了探究的意味。
　　太后刚满四十，面容上却显不出年岁，妆面雍容华贵，却仍让人觉得亲切。
　　“念慈，昨夜睡得可好。”太后拉着苏念慈的手，坐在榻上，形容不无关切。
　　苏念慈便知道昨夜的事，是逃不过太后的眼睛：“回太后，臣妾一切都好。”
　　太后轻抚她的手，似安慰道：“你入宫前，钦天监夜观星象，紫微垣明润，后星辉映，是大吉之召，又有大师批过八字，你和璟行是天作之合，定会夫妻和顺。”
　　苏念慈听了这吉语，倒是笑了：“多谢太后美意，那臣妾便借钦天监吉言了。”
　　“哀家知道，你们相处的时日不多，皇帝又一心只在朝政上，日后慢慢相处，他会是个好夫君的。”太后注视着念慈极认真道，“日后若是无事，多来我这里坐坐吧。我啊，一个儿子无心朝政，一个宵衣旰食，连后宫都少来。先帝在时，我就盼着有个女儿，可偏偏有了三个儿子，如今你来了，我便把你当作女儿一般，可好？”
　　苏念慈听了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动容不已，行礼道：“承蒙太后厚爱，儿臣定时时侍奉陪伴太后！”
　　太后忙起身扶起：“以后跟璟行一样唤我一声母后吧，在我这里不必拘礼。”两人重新坐回榻上，“今日妃嫔朝贺，我便不多留你了，免得误了时辰，明日你来用午膳。”
　　苏念慈应下了，顺势告辞回宫。
　　约一刻钟后，贞嫔带着女儿安和公主到了。
　　皇后落座于正殿明间宝座，尚仪局女官已经侯在两侧。香案上珐琅香炉焚着龙涎香，香烟袅袅，此后终年不熄，象征“香火永续”。
　　苏念慈不禁后怕，刻意熄灭凤烛之事，若皇帝怪罪，怕是要连累苏家，万幸昨夜皇帝并未计较此事。
　　照旧礼，各宫妃嫔到齐，得皇后允许方可进正殿，否则只能在殿外等候。可安和公主年幼，此时虽已入秋，可日头晒下来，小儿如何受的住。苏念慈便唤云樱，请乳母带公主进东配殿休憩。恐失了规矩，贞嫔仍旧侯在殿外。
　　约莫一炷香时间，除韩贵妃外，后妃都已到齐。
　　入宫前的教引嬷嬷是太后身边出来的，在教授礼仪期间，也将宫中诸位娘娘的事一一告知，这韩贵妃幼时在京中外祖家暂住，随祖母入宫时，在御街上得见还是八皇子的皇上，两人一见倾心，后韩贵妃入宫伴读，与皇上情谊甚笃，太后便求得皇上为二人赐婚，倒也是门好姻缘。只是得了这般宠爱，任谁也难免娇纵任性起来，如今宫中妃嫔无人敢违逆贵妃的意思。
　　念慈不愿因无谓之事与韩贵妃相较，便遣人告知贵妃，皇后知贵妃身体不适，免了今日的拜见，请贵妃保重身体。
　　如此，妃嫔依礼拜见，苏念慈与诸位妃嫔互赠吉礼，一切均无差错。
　　因着安和公主的缘故，贞嫔在徽宁宫耽搁了些时辰，念慈索性留贞嫔用了午膳。席间交谈，只觉得贞嫔真是疼爱这个女儿。小厨房做的牛乳枣泥羹，见公主喜欢，贞嫔便请云珠得空教她。
　　不管被谁抱着，安和都不哭闹，只笑着盯着人看，念慈逗着她，便想起承烨孩童时的样子，见公主喜欢她用的金缠枝牡丹项圈，便送公主了一个金镶玉项圈。
　　贞嫔推辞一番，见念慈坚持，便代公主谢过，收了这礼。
　　“娘娘送这样贵重的礼，妾身与公主谢过娘娘。”
　　念慈扶她起身：“公主这样可爱，我见了也欢喜，你看她多高兴啊。”
　　安和被乳母抱着，小手摸着项圈上的鸾鸟纹正开心的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乳牙。
　　午膳后，贞嫔带公主告辞回宫，云樱送母女俩出徽宁宫。
　　“娘娘几日都没这般开心过了。”云珠递来荷叶茶，“今日精神好多了。”
　　念慈便笑了：“安和的确惹人怜爱。”而孩子本身便让人觉得有希望，这日子还有盼头，可她或许这辈子都不会自己的孩子。
　　次日，念慈陪太后用膳，席间太后提及子嗣，一阵感慨。宣哲帝并未婚娶，退位后游历四海，无心成家，至今无所出，皇帝虽有几个妃子如今也有了皇后，可子女也不多，只有两个公主。
　　“念慈，日后你便时常来我这。我这里旁的不多，滋补的药材珍品库房却是多的是，这宫里又属湘荇最会做药膳，让她给你做了补补身子，也好早早生个孩子。”太后满眼笑意。
　　“皇后娘娘要是信得过奴婢，奴婢便献丑了。”湘荇回话道。
　　念慈脸颊微红，垂眸只笑着应下了：“那便多谢母后美意，有劳湘荇姑姑了。”心里却倍感歉意，这些药膳她用了也是浪费。
　　午膳后，念慈告辞回宫。听云珠说徽宁宫后有一个园子，奇珍异树不多，但是各个时节都有花开，一步一景，甚合念慈心意。如今秋高气爽，远看几棵石榴树上坠着青皮透红的石榴，与池子里的红鱼相映成趣，念慈便谴退其他宫人，只留云珠云樱在旁，逛园子去了。
　　“娘娘，您看，那有个秋千。”云樱惊喜的说。
　　只见离池边不远的假山旁确有个秋千，掩在假山和枫树之间，不易察觉。三人走过去，云樱自告奋勇要去试试秋千结不结实，念慈看那麻绳比手指粗，便放心让她坐了上去，云樱在秋千上荡了几下玩心大发，便让云珠推她，这下荡的又高又远，念慈也过来一起，三人笑语盈盈，正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啪！”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撕裂了，两人抬头，左侧的麻绳竟应声而断，云樱顺势飞了出去！万幸她少时跟着念慈一起习武，这些年跟云樱也没松懈过，得空便练拳法，灵活机警，手腕一翻抓紧右边的麻绳，一扭身稳稳落地。
　　“嚯，真是惊险，好玩！”云樱一脸意犹未尽。念慈和云珠无可奈何的对视而笑。
　　“还好是奴婢先去试了，回头重新扎好这秋千，再过几日枫叶红了才好看呢，到时再陪娘娘来。”云樱又道。
　　“可不是，云樱那一下也是吓得奴婢冒冷汗，万幸娘娘没坐上去。”云珠拍打着云樱裙摆沾的泥渍心有余悸。
　　念慈为云樱重新簪好珠花，看小丫头笑嘻嘻的，便知她没事:“你们这些年跟着师傅也是用心学了，要是我这般摔出去，怕是要跌进池子里了。”念慈说着自己倒先笑了，云珠和云樱也笑出声。
　　“娘娘身边有我们呢，云珠姐姐的轻功也是得师傅夸赞的，定能接住娘娘。”云樱晃了晃脑袋，发髻没松。
　　念慈笑意更深：“是啊，多亏我身边有你们。回头扎好这秋千再来吧，此处隐蔽，有假山和芦苇掩着，不会有人瞧见，说咱们失了中宫的体统。”
　　云珠和云樱扶念慈走上石桥，回宫去。午后人犯懒，本就少人走动，这院子又与徽宁宫相邻，怕扰皇后娘娘清净，就更无人光顾了。主仆三人趁着四下无人，慢慢踱步，分析着当下的处境。
　　皇帝不喜念慈无疑，却不苛待她们，监视之下倒也给足了中宫颜面，素心被罚素青也不知去向。许是忌惮苏家，如今她们一时半刻倒分辨不出谁是皇帝派来监视的，徽宁宫中有韩贵妃的眼线也未可知，还需日后多加小心。
　　这两日太后对念慈是毫无保留的关切，可这亲近让念慈摸不着头绪，云樱云珠也是不明所以，日久见人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贞嫔倒是能与念慈说得上话的，昨日两人相谈甚欢，为着公主贞嫔也会与中宫交好，否则凭着韩贵妃的恩宠，贞嫔与安和公主的日子也是难熬。再有，徽宁宫中除了府中带来的人，其余人等都是内侍省和殿中省调动来的，不知底细。
　　云珠道：“奴婢瞧了，宫里名叫忠实的公公，说话做事都稳妥，娘娘或可多留意他。咱们身边原也没有什么可信的人能为咱们通传消息，日后奴婢也多留心，尽快将宫中诸人的底细查明，能得个自己人最好。”
　　念慈颔首：“是了，的确得有个自己人。我们不便出入宫禁，外头是什么情形一概不知，终究无法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