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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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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帝后大婚,徽宁宫此时仍灯火通明。苏念慈抬头,只见月明星稀,夜里的风倒有些清爽怡人,她关上花窗,余光瞥见了一抹明黄,料想不会有人在院中随意走动,只当是被烛光晃了眼。
苏念慈转身去了明间存惠堂,那里燃着两支红烛,龙凤双烛寓龙凤呈祥之意,祝新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苏念慈冷眼看着右侧的红烛,烛焰随着堂外吹来的轻风翩然翻飞,如风中的残蝶,明明灭灭,无从着落,靠近了却是一片暖意,她抬手迟疑片刻,终是捂灭了烛光。烛焰燎过掌心,暖意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疼痛。
梁国人敬鬼神,有传说新婚的红烛若是熄灭,是不祥的征兆,预示新郎或新娘感情不睦或二人不能相伴到老。皇帝的安危乃是可动摇国本的大事,大不敬之罪苏念慈自然不会犯,而皇后的福祸不过是红墙深宫里的一抹泪湿,生死都像滴落深潭的雨丝,只漾起一点涟漪。苏念慈深知自己被册封为后已招来前朝后宫诸多不满,日后怕是遂了小人的意过得不如意,才能求得安稳。今夜宫里人皆知帝后不和,借此机会让她们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倒也了却一桩心事,日后躲在徽宁宫平平淡淡了此残生也算是善终。
苏念慈垂首默然神伤,见一人踏入存惠堂,此人著如意云龙纹黄朝靴,苏念慈甫一见这纹样,登时清醒,面色沉静,行跪拜礼:“臣妾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来人并不开口,苏念慈只叩首在地,此时她与皇帝只是初见,而自己未着凤袍,身穿中衣,粉黛未施,于男女而言已是失礼,今日又是大婚之日,她却早将凤冠拆卸,连盖头都让云樱收好了,此番相见可谓是不敬。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偏生她熄灭了凤烛,不知皇上何时来的徽宁宫,在外探看了多久。苏念慈面上不露声色,背上却已被冷汗浸湿,心里盘算的飞快。
“皇后是朕的妻子,何必行此大礼。”萧璟行声沉如水,他似漫不经心的走到了香桌前,并不理会苏念慈问安。
适才他从廊檐下走过,正听见咔哒一声,有人合窗,行至堂外,正疑心为何宫里没有宫女通传,便看见一人立在香案前,捂灭了喜烛,一声大胆险些脱口而出,再看此人衣着形态,不是皇后又是谁。
当日他欲立韩仪俪为后,苏党以韩氏门风不正为由极力反对,又举荐苏相嫡女苏念慈,说此女秀外慧中、蕙心纨质、气若幽兰,直夸得苏氏如神仙一般。如今一见,画工的画像确实少了几分气韵。
“皇后,平身吧。”萧璟行取左烛重新点上了右烛,转身见苏念慈仍跪着。
他的这个皇后,还真是神秘。前几日探子来报,只查到她十岁丧母,十二岁时生了场大病,十二岁至及笄礼因病休养暂且不提,十二岁前、及笄礼至入宫这些年岁竟一概不知,探听到的只是苏家几个女儿的闺房私话,说苏念慈书画造诣极高,精通诗律。苏慎言这个老狐狸,说他宠爱嫡子,刻薄嫡女,都是假象,这个女儿分明被他保护的滴水不漏。可他若真的疼爱这个女儿,又为何亲手送她入宫,难道多年经营只为让她做个棋子?苏念慈的出身才情,入宫为后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苏党拥苏念慈为后,为的是巩固他们在朝中的地位,苏念慈自灭喜烛,又分明是在诅咒自己,可就此断定他们意见相左不是一心,苏念慈是个无辜纯良之人,也不可行。自幼长在宫中,后妃们的手段他见识过,那些温柔似水的女子,心却如蛇蝎般恶毒。十一弟之死,每每想起都让他心惊。前朝后宫千丝万缕有万般联系,他们打的什么算盘还得日后细细分辨。
萧璟行面上挂起了一丝笑意,俯身虚虚扶起苏念慈:“皇后这是做什么,倒显得你我夫妻之间生分了。这蛾子往火上扑,是为取暖,皇后何必驱赶,这般误熄了凤烛又灼伤了手,可是得不偿失了。”
“臣妾多谢皇上关怀。”苏念慈顺势起身,明白心里稍松了口气。
萧璟行踱着步进了暖阁,苏念慈也跟了进去,萧璟行坐在她刚坐过的方凳上,她站在萧璟行面前,一时竟有些无措。此时的情景确有些棘手,女官都在各处歇下了,殿内也没个能使唤的人,皇上只打量着屋里陈设,并不说明来意,是完礼,还是侍奉他歇息,苏念慈也拿捏不准。
思量一番,还是体贴道:“皇上近日操劳,想必费神不少,不如尝一些蜜饯百合,此物宁心安神,立秋后食用倒也应时。”说着便把那蜜饯安置到萧璟行跟前,顺带拿走了药碗。
“茶凉了,臣妾去命人换上新的。”言毕,便端起了凉茶药碗。
衣袖擦过身侧,萧璟行闻到了一丝药味,轻浅的味道却能闻得出苦涩。
“听闻皇后对食饮颇有心得,不如准备些应景的花茶,皇后不适,合卺酒便改为合卺茶吧。”
苏念慈应下,行礼退出存惠堂。
自母亲辞世,父亲与她疏远不少,祖母虽疼惜她,可老人家信佛,常在佛堂诵经,相伴之时也不多,胞弟年幼且是嫡子,父亲对他要求极严,也不能常常相见,如此苏念慈身边除却云樱云珠并无体贴之人,本以为皇帝厌恶他,可今夜的关怀却也不假。
许是近日为婚事操劳,疲惫乏累,苏念慈站在小厨房里,心里久违的酸涩起来。明明这药喝了许多年,却好像在今日才体会出其中的苦涩,苦到她心底,苦到她要收不住眼底的水痕。
“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厨房。”云珠的寝室在后院的配殿,与云樱同室,今夜她辗转难眠,挂心主子,忽而听见小厨房有响动,便起身查看。
见念慈只著寝衣,云珠赶忙脱下罩衫,披在了皇后肩上:“娘娘怎么穿得如此单薄,莫要嫌弃奴婢,先披上罩衫吧。夜深露重,免得着凉。娘娘可是要用些茶水?”
苏念慈紧握衣襟,眨眼间便收好心绪:“无妨,云珠,快些收拾妥帖,皇上在存惠堂,似乎是来做足婚成礼。你去寻素心就近找几个女官,莫要拖沓,快去。”
云珠着实吃惊,但是很快便动作起来,她脚步轻快,先去屋里叫醒了云樱。小丫头刚被叫醒,还迷迷蒙蒙,一听皇上来了,立马什么瞌睡都没有了,收拾好衣衫,便去了厨房。
这边苏念慈还在厨房找她们带进宫的几个箱子,在她入宫前,春夏日里云珠云樱跟着她采了许多花,一些晒干炒干,做成花茶,一些被她做成了花酱,前些日子跟着教习嬷嬷学习宫中礼节规矩,错过了桂花花期,还是弟弟承烨趁着几日空闲,为她摘了几大罐桂花。也不知阿烨如何了,这几日相府当是热闹非凡,许是能清闲几日,陪父亲应酬宾客吧。
“娘娘,您在寻什么啊?”云樱清脆响亮的一声,惊了苏念慈一跳。
苏念慈转身捏了把云樱肉嘟嘟的脸蛋,给她睡醒未消的红痕上又添了一把:“你个小丫头,整个徽宁宫的人都被你吵醒了。快去找找咱们带来的几箱花茶,把桂花,枸杞,还有那罐花蜜拿出来,皇上想喝些应时的花茶。”
一切准备妥当,苏念慈先一步进了存惠堂,亲手为皇上端上茶盏。
“皇上尝尝这茶吧,虽不及贡茶名贵,现下喝倒也适宜。”苏念慈垂眸,侍立在侧。
萧璟行神色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喜怒,只端起茶盏品了一品:“确实合时宜,天气渐凉,喝上一盏倒暖胃暖心。”
“是,夜里露重,能为皇上驱驱寒,也是好的。”苏念慈不知该如何言语,便只好一味关怀恭维。
她未抬眸,自然看不到萧璟行唇角含笑。
到底是年纪小,没什么心思,平日后妃如此挂怀倒也罢了,今日两人初见,她竟说如此体贴的话,倒显得过于亲密了。萧璟行暗自心想。未入宫前不知她品性如何,如今看来倒也有趣。
“皇后在自己宫里,何必如此拘谨,可是朕让你不自在了。”萧璟行啜了口茶,淡淡问道。
“并未!回皇上,臣妾只怕自己笨嘴拙舌,伺候不好皇上。”苏念慈不知萧璟行打趣她,紧张道。
“那便坐吧,一起喝杯茶。”
“谢皇上。”苏念慈在一边坐下。说话间云珠云樱带着女官和宗妇们回来了。
“奴婢见过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俯身行礼。
“起来吧。”萧璟行放下茶盏,眼神略过面前几人,漫不经心道:“皇后刚进宫,下面的人还使得惯吗?”
苏念慈以为他在试探,只答得体体面面:“谢皇上关怀,皇上为臣妾思虑良多,徽宁宫中无一处不体贴。”
“如此便好,随你进宫的几个侍女尚不熟悉宫中事务,漪桦是朕身边的人,在宫中多年,还算有资历,先由她教你宫中诸人规矩。”
此话一落,素心便扑通跪倒在地。
“是,臣妾谢皇上关怀。”苏念慈不识漪桦,不知皇帝此举到底何意,却能猜到素心为何如此。
“朕与皇后大婚之日,不宜见血,这欺瞒主子、以下犯上的贱婢打发去冷宫做活。”萧璟行话音刚落,便有人进来要将素心拖出去,这些人动作麻利堵住了素心的口,还未等她呜咽几声便将人拉出了徽宁宫的大门。
“今夜宴请百官,又多读了几本奏章,是朕来迟了,皇后先梳妆更衣吧,着朝服便可。”萧璟行的茶用完了,便抬眸看着他的新后。
“是。”苏念慈应声而退。
萧璟行身边的太监总管胡德裕上前给主子斟好茶,退守一边。前几日殿前都指挥使曾驰(曾自横)与他浅谈了几句,话里的意思是近日韩家略有动作,似乎已经找人接洽过他。
宫外韩大人闲不住,宫里韩贵妃也耐不住性子,病急乱投医竟找了个草包替她办事,素心惯会欺软怕硬,便是素青也看不惯她。今日戌时末素心忽然回了永乾宫,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皇上不是拘泥旧礼之人,听说皇后身体不适,便让她静心休养,成婚礼再择吉日即可。谁知这素心走后,韩贵妃便来了,皇上向来宠爱贵妃,当下并未觉出异样,听了些甜言蜜语宽慰的话,待贵妃走后才咂摸出不对劲。
韩贵妃住安庆宫,属西六宫,离徽宁宫不近不远,天色已晚,各宫都快落锁了,按说不会有宫人仍在宫外办事,她又是如何得知皇帝不在徽宁宫,而在永乾宫,没个传信,就自己过来了。
皇上当即变了脸色,胡德裕连忙倒了茶水,劝皇上消气。
这主子也是难懂,茶水一饮而尽,竟沉着脸拿起桌案上的奏折批阅起来,亥时过半忽又叫他为自己换上朝服,要往徽宁宫去。这个时辰,便是皇后本来没睡现下也该休息了,可皇帝不听啊,说皇后若是歇息了,那他便在徽宁宫等到明日,偌大个宫殿总有他睡觉的地方。总之,今晚他必得宿在徽宁宫。胡德裕知道主子的用心,便赶紧伺候他换了朝服,二人拎着灯笼往徽宁宫去了。索性皇后也没睡,便有了今夜这档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