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待到天 ...
-
待到天高云淡,秋风瑟瑟,已然九月了,几场淅沥秋雨彻底消弭了夏日燥热,各宫都收了夏衣,换上尚服局新做的秋装。
云珠为念慈梳妆,看着镜中越发明丽的面容感慨道:“出嫁前娘娘穿戴素净,如仙子一般,如今穿朱红正红的大衫沉稳大气,倒更好看了。”
念慈对镜戴上东珠耳环,入宫前她虽不缺首饰,可戴在头上沉甸甸束缚得很,于是那些金银之物大都跟母亲的嫁妆一起收在箱子里。衣服也少用贵重布料,用些舒适的面料,穿着得体即可。入宫以来,既要不失身份做天下女子表率,又要高贵雅致不失皇家威严,自然不能随心穿戴。念慈看着镜中的女子竟有些陌生了。
“金玉堆砌了满头,的确是不一样了。”念慈盈然一笑:“今日重阳节,皇上在兴庆宫清岩殿设宴,各宫都备了贺礼届时奉送太后,将我绣的金丝茱萸香囊和那盆碧玉绿菊盆景带上,咱们也该动身了。”
云珠把绣好的香囊放进黑漆嵌螺钿匣子里,找內监搬起盆景,云樱唤人备好轿辇,回了暖阁通报,扶念慈乘轿。
兴庆宫大殿四面环水,水是东北边朱山和西北边岳山引来的活水,在皇宫东南角和西北角,分流进护城河和内河,在宫中除做园林点缀,也做防火用。水顺流而下进入兴庆宫,犹如殿宇间的玉带,清岩殿似静峙于碧玉上,九曲石桥与廊桥联通岸与殿,宛若玉盘上的银带金珠。
这个时节荷花已然残败,倒映水中却别有一番意境。大婚时皇帝曾在兴庆宫宴请百官,念慈作为皇后也曾出席,只那时无心观赏,今日见枫叶云霞一般铺开,实在赏心悦目。
按规矩这样的大宴,皇帝皇后该是一同到席,可皇帝昨夜宿在永和宫,念慈只能自行前往。
殿内许多宗亲已到席,见皇后驾到,起身行礼。
内侍引念慈落座,约莫一炷香后内侍通传皇上驾到。皇帝着明黄龙袍进殿,一众宗亲大臣跪拜行礼。
“众卿平身,今夕重阳佳节,赴宴者都是朕的肱骨宗亲,不拘前朝礼数,可尽享美酒。”
众人平身谢恩,侍立在旁,待皇帝落座,丝竹声才重又响起。
今日是念慈入宫后与韩贵妃初见,甫一照面,念慈便对传闻中韩贵妃的华贵有了定数,织金牡丹在袖摆铺展开,彩蝶栩栩如生环绕,皆有各色宝石点缀,珍珠项链与面饰衬得人愈加高贵,对方只敷衍行礼,满脸的高傲。
念慈颔首示意,便不再注目。皇帝对此视而不见,念慈与皇上亦无多言,只在落座后寒暄几句。
待到太后驾到,念慈才面露笑意。太后将她与皇帝隔开,两人说话倒方便些。
“念慈近日气色愈发好了。”太后执手欣慰不已。
“有母后时时关怀,若是一直不好,那便是辜负母后了,儿臣不敢。”念慈笑说。
太后笑意更甚,悄声道:“那便快添个孩子,母后来照料你和乖孙孙,尽可放心的。”
念慈掩面笑而不语,只是面颊上的胭脂颜色更艳了几分。
“太后与皇后相谈甚欢,可是有什么趣事,不知我等可有幸听一听。”贵妃为皇帝斟酒盈盈笑道。
“无事,只是觉着这乐师舞女歌舞虽好,却不如浓妆艳裹的戏子有趣,皇帝下次设宴可要请上一班,也好让老婆子乐一乐。”太后为念慈剥好果子,递到桌案上。
韩贵妃自讨没趣不再言语,悻悻得转头品酒去了。
“母后若是喜欢,改日在春梨阁摆上一台,也好让宫中热闹一番。”
“皇帝有孝心了。只是戏虽有趣,也是供人赏乐,怡情虽好,耽于此道便是失了初衷了。”
“儿子受教。”萧璟行举杯向太后敬酒。
席间众人挑些吉祥话说,向太后道贺,这场大宴倒也算安生摆完。
念慈不动声色的扫视着殿内诸人,并未在席间见到苏家任何一人,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夜里将歇,暖阁里只留几盏琉璃灯燃着,云珠将水端走,为念慈梳理长发。
“娘娘,今日府里来送节礼的是万福叔。他说……”云珠几经犹豫还是说了实情:“万福叔说老夫人入秋便病了。”
“祖母病了!”念慈猛地转头,云珠没防备扯了她的头发,念慈却毫无察觉。
云珠忙解释:“不是什么大毛病,太医说人年纪大了,难免不舒爽,府里怕您忧心就没传信。这几日老夫人有些发热,老爷已经告假几日回府侍奉了,又有太医看诊,娘娘放宽心。”
“可祖母素来身体康健,怎的今秋忽然病了。”念慈思及入宫时祖母在人后拭泪,深觉祖母是为着自己的事才忧郁病倒。
云珠看念慈神色郁郁,晓得她仍是不放心,宽慰道:“府里原本是想在万寿节进宫朝贺时,向皇上请旨拜见娘娘,届时求太后恩典,老夫人能在宫里多住些时日最好。可边疆战事不断,皇上下旨免了万寿节朝贺庆典,今日府里才让万福叔来。也是老爷和老夫人牵挂您,万福叔进宫看看是让府里放心。今日没拜见娘娘,万福叔还唏嘘了半晌,这才说了府里的事,不是不挂念您,实在是走不开。”
念慈缓缓点头,沉思道:“明日我去求太后,许我与祖母见一面。”或许能得太后恩准回府暂住。
“太后娘娘这么疼您,定会同意的。”云珠不禁雀跃起来,太后待皇后娘娘真如亲女儿般,定能体谅娘娘的孝心。
念慈对云珠的乐观不置可否,太后宽和,可皇上知道了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北方战事吃紧,西北尤甚,想必边将也不必回京述职了。”念慈轻声道。
烛火昏沉,云珠看不清念慈镜中的神情:“二房一直未传信回京,奴婢今日偶然听到卫将军夫人说,家书要宣抚使查看后才能寄回,怕是……”
云珠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念慈心里了然--内忧外患。
宣哲帝退位一事,大内一直讳莫如深。无心朝政,大约只是写来敷衍外头的,即便他无心朝政,有萧璟行和一众朝臣辅佐,何至于退位。必定有什么别的缘由,才让他在西北战事吃紧的时候,退位让贤,难觅踪迹。
有传言,宣哲帝是被奸人毒害,已不在人世,又有人说萧璟行弑兄夺位,极其残忍。但宣哲帝亲笔的退位诏书由门下省加盖玺印,尚书省执行,造不得假,且二皇子和八皇子自小亲厚。于是更多人相信宣哲帝是游历山水,归隐山林。
如今算来父亲历经三朝,多少知道这其中隐情。正统宝座多少人觊觎,夺嫡之争有多少人枉送性命,念慈听过也见过。
元盛二十四年的投毒案十一皇子夭折,元盛二十六年的林场刺杀案二皇子、七皇子险遇不测,桩桩件件都让元盛帝更倾向于当时的贵妃现在的太后一众。
赵家潦倒,在朝中无要职,日后便无外戚干政之嫌,贵妃克己守礼,规训宫人,教养皇子,并无一丝逾矩。朝中大臣明里暗里支持立二皇子的不少。
可未及册封,元盛帝骤然崩逝。二皇子得继大统,也是历经腥风血雨。
因前朝积弊颇深,内忧外患由来已久,兄弟二人接过的便是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朝廷。
逆党未清,朝纲不振,边患未平,百姓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