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入之旅》陶夜

3、03

　　[03]

　　夏天，众人关注的中考来临了。呃，比较关注的是夏氏夫妇和韩寻波，夏成蹊自己，更像将被送入屠宰场的猪羊，已知命运如何，逃无可逃，只好逆来顺受。
　　时间太短，韩寻波再怎样厉害，也不可能一下子给他提高很多。夏成蹊萎靡不振地进了考场，等考完之后韩寻波问他怎么样，这孩子一脸茫然。他是那种考完之后连题目都记不住的人。成绩下来，跟韩寻波预估的差不多，比夏氏夫妇预料的要好一点儿，夏成蹊无惊无险地进入一家普通高中，开始了他乏善可陈的高中生活。不知不觉间，他跟韩寻波已熟悉到直接叫他“哥”。
　　时光如河水，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大二，韩寻波已经进入学生会，不怎么刻意地，成了一个低调而存在感浓厚的青年。他不是那种背景深厚，张扬夺目的人，可是逢到大家要商量什么事，拿什么主意，总是会自然而然看着他。
　　与目标明确、计划周密的有为青年韩寻波比起来，少年夏成蹊的日子稀里糊涂得令人侧目。有时候，韩寻波看着他，颇有点不以为然。但是转念想想，也就释然：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数，既不必羡慕别人的，也用不着嫌弃自己的。更何况，韩寻波一向相信，命数这种东西，不是改变不了的。
　　每当夏婶恨铁不成钢的瞧着儿子说“你以后可怎么办哟！”时，韩寻波通常会在心里代为回答，“有一个好爸爸，何用如此犯愁？”
　　可是夏叔会变老，金钱会用掉，夏成蹊不能一辈子靠别人。
　　但这些都还是太遥远的事。
　　每周的辅导仍然在继续。事实上，韩寻波现在的家教学生也只剩下小夏一个人，他的课余兼职不断升级换代，只有这个小笨蛋抛也抛不开。
　　有一天，韩寻波忍不住跟夏成蹊谈心。
　　“小夏，你知道你自己偏科的厉害吗？”
　　“……嗯。”
　　“那你以后是要选文科吧？”
　　“……应该是。”
　　“可是，你英语成绩也还不够好。”
　　夏成蹊不吭声。虽然韩寻波一直对他和颜悦色，耐心十足，但夏成蹊自己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天份。
　　“你想过上什么样的大学吗？”
　　……还是不吭声。韩寻波有点担心，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打击这个孩子了。他摸摸小夏的头，无声地叹气，安慰他，“不着急，慢慢想。”
　　人生在世，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命，韩寻波再次这样想。
　　大学里组织活动，学生干部常有坐在一起的机会，讨论公事，联络感情，艺术院系最吃香，因为美女多。韩寻波的一个同学小吴，正在猛追播音主持的系花孟嘉仪，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却似乎对韩寻波青眼有加。
　　一起吃饭的时候，孟嘉仪坐在韩寻波的旁边，跟他聊天，“你的声音真的很好，你如果读我们这个专业一定很有前途。”
　　韩寻波笑，“不是以前接触过的话，一般人很少会想到考这个吧？”
　　孟嘉仪想了想，点头，“对，我们系同学很多都是家里人就做文艺工作的。”
　　小吴在旁边插嘴，“子承父业。家里有人在圈子里毕业好发展，就好像他们法律系好多学生家里都是在公检法有关系的。”
　　他旁边另一个女生林凌是学计算机的，淡淡道，“现在不相干的人考艺术科的也多了，三百两百的就能过，好考呀！”语气里夹着点酸味。
　　林凌在自己系里也算是清秀佳人了，可是梳马尾穿T恤牛仔裤的本色女孩与艺术学院这群特会打扮，稍加淡妆就妩媚多姿的女孩子比起来可是青涩多了，于是便挑剔起人家的智商来。
　　孟嘉仪又不是真的笨，这时脸便有点挂下来。
　　韩寻波似乎完全听不出当中的硝烟味，笑道，“艺术生多半是这样的呀，一个人的精力用在哪里是看得出来的，让我们现在组织一场大型晚会，没了艺术学院，谁还顶得起来。就好比上学期大学生机器人比赛，如果让我们系上，那也就是个完败嘛。”
　　那场比赛，林凌也算本校校队主力了。
　　两个女孩子脸色都好看起来。
　　小吴稍后悄悄朝韩寻波比大拇指，小声说，“应付的不错！可见一个美女是美女，两个美女是灾难。”
　　韩寻波唇角向上翘翘，谈笑风生的同时，脑子里已经开启另一条思路。
　　没多久之后，夏成蹊过来找韩寻波，做做功课肚子饿了，两个人叫上小吴一起去校门口吃宵夜，经过小教学楼，正好碰上孟嘉仪结束每天晚上的钢琴练习出来，于是邀请她一起去。
　　开口邀约的是小吴，孟嘉仪看看微笑的韩寻波，很爽快地答应了。
　　夏成蹊对学播音的美女姐姐还是非常好奇的，眼光一直围着她打转，问美女姐姐以后是不是要去电视台那样的地方工作，又诚恳地恭维姐姐长得漂亮。被少年用这样近似于仰慕的眼神包围着，即使只是小自己好几岁的弟弟吧，孟嘉仪也难掩欢容，略带矜持的微笑着，以难得的耐心跟他聊天。
　　气氛轻松，大家说话都比较随便，小吴和韩寻波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孟嘉仪父亲就在政府文化艺术部门做负责人，她的姑姑则是本市广播电台一位颇有名气的主持人。韩寻波玩笑似的对孟嘉仪说，“你之前说我声音好，那你觉得小夏怎么样？”
　　夏成蹊没想到会说到自己，不过也好奇，很期待地看着孟嘉仪。
　　孟嘉仪想了想，说，“你的声线比较有磁性，小夏声音没有那么醇厚，不过也很有特点，他是那种时尚型的。”
　　韩寻波说，“他到是很喜欢你们这个专业，可是我们都觉得他声音太细了。”
　　夏成蹊睁大眼睛看他，有点困惑。
　　孟嘉仪笑道，“训练过会不一样的，何况现在主持人声音也多样化，没有以前那么单一的。小夏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啊。”
　　夏成蹊张张嘴，“我……”
　　韩寻波在他说话前打断他，揉揉他头，笑着说，“小夏笨得很呢，说不定浪费你大把时间，什么都学不会也未可知。”这话明显是玩笑，大家都笑起来，夏成蹊朝韩寻波不满地皱皱鼻子，这个话题就暂时撂下了。
　　送夏成蹊回家的路上，韩寻波问他，“小夏，你有没有想过考艺术类？”
　　夏成蹊挠挠头。
　　老实说，他才上高一，又是天生不看前路的人，考大学那样“久远”的事，他做梦也没有想过，就算妈妈有时会在旁边操心抱怨，也多半是当做耳边风刮掉了。
　　“嗯……我什么都没学过。”他这么回答。
　　韩寻波笑笑，“可以学学啊。实在说，艺术类考生对文化课成绩要求还是比较低的，但是音乐啦舞蹈啦那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学会的，何况我看你兴趣也不大，说话总不难吧？”
　　夏成蹊明显地在怀疑自己，“我吗？”
　　韩寻波显得无所谓，“你觉得学英文容易还是说中国话方便？反正又不是要当艺术家，就当是多一条路，试试也没什么损失。”他心里其实在说，左右你也考不上大学，死马当活马医。何况就算以后你去接你老爹的生意用不到这门技术，说出去有个文凭总比没有好听些。
　　夏成蹊想了半天，用力点头，“好，我试试。”
　　他对韩寻波的话一向是言听计从，说了要试试，回家之后立刻去找父母说了韩寻波的意见。夏氏夫妇自己，连同周边亲朋好友没有一个文艺圈的，连有点儿艺术天赋的都找不出来，也从来没想过儿子可以向这边发展，第一个反应便是自家儿子能有这才能？不过倒也并不反对试试。于是韩寻波再去找到孟嘉仪，对她说小夏的父母想认真找位老师，对小夏进行一下系统的指导，费用不是问题，主要是想找一位有份量的名师。
　　既要有份量，又说是系统指导，孟嘉仪心里掂一掂，知道自己肯定是不成的，便提出了自己姑姑的名字。
　　韩寻波立刻表现出适度的惊喜，说其实想提的，可是担心对方是名人，又是忙人，会为难人家。这话既捧了孟姑姑，又让孟嘉仪与有荣焉，面子十足。她本来就对韩寻波有好感，为他办这样一件简单的事自然尽心尽力。于是，两周后，夏成蹊成了本城著名主持人孟婉的弟子。
　　当然了，夏守翰也毫不吝啬地为儿子奉上了丰厚的束修。
　　夏成蹊定期到老师那里报到，从头开始学习运气、发声、咬字吐音，包括相关的专业知识。说来奇怪，学习一般的夏成蹊在这方面却格外显出了天份，很快就上了道。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完全改变了夏成蹊的生活。这个孩子学业上始终没有大的起色，成绩起伏不定，全看运气。功课一般、运动一般、个头一般、长相一般，这样一个普通的孩子，没有任何亮点，连性格都内向绵软得像坨泥，向来缺乏一般同龄男孩所具有的活力。可是自从开始学播音，他的自信便开始不断走高，也许是受强势的老师孟婉影响，他更善于也乐于表现自己。
　　学校组织活动，他不吭声的话，孟老师会质疑：你有这个专长，为什么不去报名参加？为什么不去争取主持人的位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于是夏成蹊就去争取。
　　第一次是被动，可是表现不错，在大家心里留了印象，第二次就变成了自然而然。夏成蹊的专业水平成绩日增，在学校里成了小名人，进了高中的播音室。大家都知道他是要考艺术类的，忽然在功课上都不再苛求他，于是在功课上受到的打击也一下子少了很多。赏识教育如此成功，小夏连面孔都开始发光。他的高中生涯后两年，可以说是多姿多彩，快乐无限。
　　对韩寻波来说，是松了口气的。课外辅导不必那么勤了，省下大把时间；又适当地安置了这孩子，不至于心里不安。到大三、大四时，事情更多，他跟小夏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
　　韩寻波大学毕业那一年，小夏在老师孟婉的保驾护航下，顺利地考进了韩寻波母校的艺术学院，成了孟嘉仪的师弟，新鲜快乐地跑去住了校，乐不思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