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入之旅》陶夜

2、02

　　[02]

　　当天饭后，韩寻波在夏家多留了一会儿，帮夏成蹊看功课。
　　把夏成蹊难倒的题目在韩寻波看来当然并不复杂，他以无与伦比的耐心给小夏讲解，终于在第六遍之后，看到夏成蹊的表情从懵懂变成了顿悟。在这个过程中，韩寻波深深地了解到一件事：夏成蹊不聪明。
　　给夏成蹊辅导功课绝对是一件费时费力又不讨好的事。虽然如此，韩寻波仍然跟他约定，等安顿好母亲，争取每周过来两次给他做辅导。
　　韩寻波并不知道在他走后小夏对父母夸他，说，这个哥哥教得好，他能听明白，而且这个哥哥脾气好，他不会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从夏家借的钱到位后，韩寻波立刻在母亲的手术单上签了字。他向学校说明情况，请了假照顾母亲。医疗费用虽然解决了，后面的问题仍然很多。以后肯定不能再让母亲早出晚归操劳，要好好休息，还要补充营养，那么俩母子所有的生活费，自己的学费，一切支出就全要着落在自己身上。韩寻波考虑过后，以母亲的名义到社区里申请了贫困补助，自己向学校递交了特殊助学款申请，向学生服务中心打报告要求勤工俭学机会优待，然后又去求相熟的教授讲师帮自己找兼差，但是婉拒了老师提出的让同学们捐钱的建议。他并不害怕让别人知道自己窘迫的生活状况，也不排斥别人的同情，关键时刻面子值多少钱呢？但是说到捐钱，他对老师的答复是，“非常感谢，但是还不到这个地步。”
　　他是真的认为还不到这个地步。
　　如果没有从夏家借到钱，可能他会接受这个建议。
　　所以韩寻波心里非常感激夏守翰夫妇。
　　这段日子，韩寻波真有些心力交瘁。说起来，他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好在母亲的手术非常成功，术后恢复情况也良好。
　　周末的时候，老韩提着东西来看他们。韩寻波正坐在小凳子上，窝在病床一角抱着厚厚的词典翻译教授交给的一份文档，见叔叔来了忙起身。韩妈妈已经能够坐起来，也笑着招呼道谢。老韩将手里提着的东西交给韩寻波，除了水果和罐头，还有几大筒包装很精美的蛋白粉。韩妈妈连说不好意思，让亲戚也跟着费心了。
　　直到走的时候，老韩才偷偷告诉韩寻波，那蛋白粉是夏婶给的，说是一点心意，让病人补补身体。
　　一个月后，韩寻波销了假回学校上课。韩妈妈本来是不想在家里闲着休养的，一心琢磨着出了院要赶紧出摊，好把钱还上。
　　韩寻波跟母亲认认真真的谈了一次。借的钱说好了等韩寻波工作后分期偿还本息，所以眼下还不用急。韩寻波自己多找了几份兼差，虽然赚得不多，但也勉强够应付俩母子的日常开销。当然宽裕是谈不上的，而且也确实累了点儿，但力气使了力气在，而且老师提供的兼差是跟专业挂勾的，有经验后就没那么吃力，收入也会增加。现在虽然艰难点儿，慢慢会好的，韩寻波说。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母亲不再生病的基础上。穷人家经不起折腾，一旦再劳累发病，这个家绝对会垮掉，恐怕韩寻波到时候得退学去专门打工赚钱。所以，韩妈妈如果真为这个家着想，唯一该做的事就是好好保护自己，坚决别再生病。
　　儿子坦率直言，当娘的辗转一晚上，也想通了，于是点头答应，两母子各司其职。
　　韩寻波的生活慢慢回归更加繁忙的正轨，他答应夏成蹊的每周两次的辅导也开始了。凭良心讲，夏成蹊在同龄孩子里算是很老实的，除了脑子慢，动作慢，没什么别的毛病。而且这个孩子性格特别好，懂事，温顺，不爱计较。不计较这个特点应该是随了夏婶的。相处久了，韩寻波就发现，夏婶这个人是很好的，心胸很开阔，又热情，又直爽，毫无心机。
　　夏成蹊更像母亲。
　　韩寻波有时候也被他的笨劲儿气得想发火，可是每次看到他那单纯的目光，愧疚的表情，就不由自主心软。聪明人自有聪明人的好处，可是笨孩子有时候笨起来也真让人心疼，时间久了，韩寻波为夏成蹊的将来发起愁来。
　　不知道是韩寻波的耐心起了作用，还是他教得就是比别人好，小夏的成绩慢慢有了点起色。被父母夸了几次，小夏心里挺高兴，也更加依赖韩寻波，有时候碰上难题，不到辅导的日子，他就给韩寻波打电话。
　　有时间的话，韩寻波会过去一下。夏家离他学校比较近，往来还算方便。后来碰上手头正有事，一大堆资料不好搬动，他干脆对小夏说，“你过来找我。”
　　第一次小夏很胆怯，小心翼翼问，“可以吗？”
　　韩寻波说，“没事，都是上晚自习的，没人认识你。你来吧，我在门口等你。”
　　小夏雀跃地说，“好呀。”
　　十五分钟后，韩寻波把探头探脑的小夏接进来。这孩子好奇地一路左看右看，进了教室，蹑手蹑脚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摊开书，他凑近韩寻波的耳朵，用气声问，“咱们在这儿说话行吗？不会影响别人吗？”
　　韩寻波被热气弄得发痒，缩缩脖子，小声笑着说，“动静别太大就行。”
　　小夏点头，“哦。”他问完了问题，认认真真趴在韩寻波身边写功课，一声都不出。省掉夏婶进来出去端水果慰问，和隔一会儿跑一趟厕所或厨房的功夫，在这里小夏的效率反而比在家里高。
　　等他写完功课，韩寻波看看时间差不多，自己也告一段落，就送他去车站。路上碰到同学打招呼，韩寻波介绍说，“这是我弟弟小夏。”
　　小夏笑着跟人家招手。
　　校园路两边种着合欢树，晚上看不清叶子和花，但能闻到清幽的甜香味儿。走在大学校园里，小夏忽然端庄起来，深呼吸，羡慕地说，“你们学校真好！”
　　韩寻波笑着揉了揉他头，“你喜欢啊？明天还来上晚自习好了。”
　　小夏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啊，”韩寻波说，“最近我没别的事儿，晚上都在教室，你愿意的话就把功课拿过来写好了。”
　　小夏欢呼起来。
　　结果第二天夏婶陪着小夏一起过来了，小夏嘟着嘴，有点儿不高兴。夏婶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对韩寻波说，“他说你答应让他过来做功课，可是真的不会耽误你事儿吗？”
　　韩寻波知道夏婶什么意思。他给小夏补习是坚决不肯收费的，别的时间他又要学习，又要打工，夏婶是怕小夏占用他的时间，影响他。
　　“不会的。”韩寻波宽她的心，“最近我接了几件翻译的案头活儿，在学校做就可以，小夏只是做功课，不会影响我。”
　　夏婶有点不好意思，“那，小蹊就麻烦你了。”
　　小夏小声嘟囔，“我哪里麻烦了？”
　　夏婶照他屁股就是一巴掌。
　　韩寻波笑起来。
　　几天以后，韩寻波的同学有些都认得小夏了，见了他会打招呼，“韩小夏！”
　　小夏笑嘻嘻的，也不解释，还很有礼貌地回应人家，“你好！”
　　眼看着快中考了，韩寻波打算抽时间给小夏系统地理一下知识点。周末的时候，他叫小夏一起回自己家。韩妈妈只见过小夏几次，不过也很喜欢这个乖巧的男孩子，问他喜欢吃什么，忙着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做饭。
　　韩妈妈不想天天在家闲坐，就到以前摆摊的相识那里拿了小珠子小玉石之类，照着书上的图样串手饰，再交回去卖，说是赚个菜钱。她从来不在儿子眼前做活儿，所以韩寻波也没法儿大力阻止。
　　小夏好奇地拨弄那些小珠串，听见问连忙抬头答应，“什么都行。”
　　韩寻波跟母亲说，“他不挑食。”
　　他们家里在穿上不讲究，只要干净简单就行，但在吃上就比较注意。一方面是韩妈妈需要调理身体，另一方面当娘的也怕儿子太累又吃不好会落下病。韩妈妈手巧，又会安排，挑着那种只是有点硬伤，或是个头小，或是将下市的蔬菜水果和河鲜海货买，隔段时间配点禽蛋肉类，一日三餐到也有荤有素，搭配合宜。
　　小夏喜欢韩妈妈做的饭，直说好吃。
　　韩妈妈也高兴，连连说，“好吃就多吃点儿。”
　　韩寻波忍不住又去揉小夏的头，“小孩子！别人家的饭总是比自己家的好吃。”
　　小夏嘻嘻笑，扒完饭又争着去洗碗。
　　韩妈妈看着他，对儿子说，“这孩子真可人疼。”
　　可不是！韩寻波心想，要不是他性子好，让人忍不住喜欢，照他这么个笨法，早就被大家打击得抬不起头了。
　　隔了没几天，夏婶打电话找韩寻波，“寻波啊，有个事问你。你夏叔的一个朋友开了家公司，想找个做饭师傅，就中午做一顿饭，大概八九个人吃，这活儿也不累，买菜另有人管，也不用搬搬抬抬，可就是薪水不多，一个月就八百块钱。我想着你妈做饭挺好吃的，不然你问问她想不想去？”
　　韩寻波沉默片刻，说，“我妈只会做点家常菜。”
　　“就是家常菜呀，这也不是开饭店，就他们公司里的人中午吃顿饭，自己做总比在外头买吃着舒服。”
　　“……”
　　“哎，你觉得呢？”
　　韩寻波慢慢说，“应该是可以……”
　　夏婶打断他，“那就行，你回去跟妈妈说说，约个时间我陪她一起过去一趟。”
　　“夏婶，谢谢你。”
　　夏婶爽朗地笑，“那么客气干啥？有空过来玩啊。”
　　挂掉电话，韩寻波用手托着头，寻思半天，叹了口气。夏家的恩情真是越积越多了，固然其中有自己对夏成蹊好的因素在内，可是跟自己的付出相比，对方的回馈是厚得多了。没有别的可以报答，只希望能在小夏的身上略尽绵薄之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