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城头月光

45、置顶 早晨六点整

　　早晨六点整陈筠就醒了，他习惯于在起床号前半个小时起床，以前是因为那样可以在早晨独自想明白很多事情，就算是胡思乱想。后来，则是因为他不愿闭上眼睛，早晨不管几点醒，他都不愿意再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睛，世界就会黑下来，他就会回忆起宋安鸿的那些事情。
　　“醒了？起的这么早。”陈筠一动身，弄醒了就趴在身边的雨凌凌。
　　“你，怎么趴在这睡的？”
　　“昨晚，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不好意思，到你家来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没关系的。”还没等陈筠说完，雨凌凌便着急地说，她生怕陈筠说出“不好意思”这几个字，她怕两个人走得刚有些近的关系又会变成原来那种礼貌，而界限分明。
　　“昨晚我喝得有些多，失态了。”
　　“没啊，你跟我聊天聊的挺好的，你跟我讲了好多事情，讲了。。。。。。”雨凌凌欲言又止。
　　“你怎么在南粤？那时候听说你转学去医科大学了，是转到南粤医大了吗？”
　　雨凌凌点点头。“嗯，我现在还在实习呢，明年才能毕业。”
　　“首都医大不也挺好的吗，离你家又近，咋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这个问题雨凌凌根本没法回答，便匆匆找了个理由。
　　“从小到大都在北京，不想再呆在北京了，想到一座新的城市，就来这了。”
　　陈筠点了点头，竟也相信了。
　　“没想到，能在这遇到你。昨天的事我记得不多了，谢谢你。”
　　“没事的，我。。。。。。也没想到那么巧那个人就是你。”雨凌凌从地上爬起来。“那，我去买点早餐吧，昨晚你都没吃饭就睡着了。”
　　“嗯，等等我去买吧，都给你添好多麻烦了。”
　　“别说那些了，咱们不见外了行吗？”
　　雨凌凌把刚拿起的手机放下，起身往厨房走。陈筠掏出自己的手机，却发现已经两天没充电，自动关机了。他抬起头，看到沙发上还亮着屏幕的雨凌凌的手机，便顺手拿起来。
　　“我用你的手机给我妈打个电话行吗？我的没电了。”
　　“行。”她刚想转身回来给陈筠解开锁屏，但又看到陈筠手里的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才想到自己刚才并没有关上屏幕，又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雨凌凌走出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瞬间停住了脚步。
　　这边的陈筠刚拿起雨凌凌的手机，界面本是停留在一个大学的同学群，应该是她现在的班级群，当他按了返回之后，界面返回到了微信的主界面。他刚想继续按返回然后回到手机的桌面，那一刻的目光，却停留在了微信界面的前几行联系人里，有一个熟悉的头像。乍一看头像只是熟悉，往后一看备注，才反应过来那头像就是自己的，那就是自己的微信。
　　被置顶了？而里面的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好多年前自己拒绝她那一天发的。
　　陈筠一下抬起头，正赶上雨凌凌也回头。两个人的目光相碰，仅仅从陈筠的那个眼神里，雨凌凌就看得出来，陈筠看到了。
　　“我的微。。。。。。”
　　没等陈筠说出几个字，雨凌凌便抢下了话头。
　　“就是。。。。。。”说完两个字，雨凌凌也哑口了，眼神不自然地瞥向别处。
　　隐约，陈筠也明白了什么，只是他并不相信而已。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
　　“我去买肠粉吧，我发现南粤的肠粉特别好吃，在北京都吃不到。”说完，雨凌凌便不自然地笑了笑。
　　陈筠没有继续说下去，就点了点头。
　　有六年了吧，她还喜欢自己？这六年里他的微信从没有给她发过一条信息，而自己那空白的聊天框却被他置顶了六年？这时候陈筠一下子想到刚才问雨凌凌为什么跑到了离她家那么远的这儿来读医科大学，该不会也是。。。。。。
　　这个时代还会有这么执着的女孩吗？
　　陈筠以前不相信，但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自己却不得不信。他愣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刚关上的房门，心里有些空落，更多的是疑惑。
　　自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除了自己的父母，除了战友，除了安夏跟阿鸿，怎么还有这样一个整天惦记着自己的人，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这么多年，她还执着于我，为什么？何必呢？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了父亲的声音。一时间，陈筠不知该说什么，竟突然无言了。
　　有些事总是来的那么突然，无论是事，还是情感，都那么突然。悄悄地突然一下，像泉水喷涌而出，接受这情感容易，但你却要花费几倍的精力去体会。
　　报过平安后，陈筠也没多说，父母听见了陈筠的声音也就不担心了，并没多问，很快便结束了通话。
　　电视里放着新闻，长江一带爆发疫情，传染性极强。多地政府已经着手展开工作，准备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放下雨凌凌的手机，陈筠关上了电视，靠在沙发上。看来离开了部队，这社会上依旧不太平。这场灾难，不知道又要夺去多少人的性命。人的性命真的说的那么顽强吗？被卷入乱流的乔欣，死在自己枪口下的阿鸿。
　　性命真的顽强吗？顽强的话他们就不会死。性命不但不顽强，一条性命的消失，还会连带着无数灵魂的消失。一个人的倒下，会带着他身边的一片人接二连三的倒下。而军人这个职业，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倒下，哪怕自己倒下了。军人是这样，医生是这样，有多少职业都是这样。
　　自己也是这样。
　　雨凌凌回来了，带了两份早餐。一进门两个人的眼神依旧对视了一下，但两人都放松了许多。
　　其实雨凌凌只是眼神上费劲了心思去放松，心里面还是噗噗直跳。可陈筠却丝毫看不出刚才那种疑惑了，目光清澈见底。
　　“吃早餐吧。这是南粤最出名的肠粉店了。”
　　“食磨坊的吗？”
　　雨凌凌点点头。“这么多年，我们总算是有一次共同语言了。”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吃，但是好像上了大学之后就再没吃过了。”
　　打开早餐盒的盖子，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有如回到高中时，有如回到市中心那条老街，有如回到多少年前的那天早上，他坐在早餐店外的桌子旁，等着宋安鸿和宋安夏。
　　“怎么样？”
　　“熟悉。”陈筠笑了，那久违的笑。对雨凌凌来说是从昨天见到陈筠以来的第一次笑，对陈筠自己来说，像是从几个月前到现在的第一次笑。
　　雨凌凌的手机响了，陈筠从身边拿起来，递给她。雨凌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通了。
　　“院长。”
　　。。。。。。
　　“啊？今天吗？”
　　。。。。。。
　　“几点？”
　　。。。。。。
　　“好，我知道了，我留意一下微信，麻烦您了，亲自给我打电话。”
　　雨凌凌挂断了电话，但并没放下手机，直接打开微信。早上实习医院发来的信息她还没看，还好，时间并不匆忙，因为重要，院长才会亲自打电话。
　　过了一会，雨凌凌抬起头，看了一眼陈筠。
　　“怎么了，今天有工作吗？”
　　雨凌凌没说话，也不知眼神是遗憾，还是失落。
　　“我。。。。。。你能在我家呆到晚上吗？”
　　“晚上？怎么了。”
　　“我晚上要走，你等到晚上，把它带回家呗？”雨凌凌指了指趴在陈筠身边的老柴。
　　“啊？”陈筠没太听明白雨凌凌的意思。
　　“今晚我得出远门，现在湖北的疫情有些严重，南粤医科大学要派一支医疗队到湖北支援，名单里有我。所以，今晚一走可能一段时间回不来，得麻烦你把老柴带回家去帮我养一段时间。”隔了好久，雨凌凌小声地问了一句“行吗？”
　　“好，我照看它。你放心，我很喜欢狗。”
　　“看得出来。”
　　中午，陈筠在厨房里弄了两个菜，显然厨房已经很久没开过火了，但一想，雨凌凌还在实习，在家里自己做饭没有必要也不现实。
　　雨凌凌收拾了好久的东西，边收拾，边跟陈筠讲老柴的生活习性，照看它的注意事项之类的。这只小柴犬刚被雨凌凌抱回家没几天，还没完全认识这个家，陈筠怕把它抱回自己家后等雨凌凌回来都不认她这个主人了，但是看雨凌凌好像并没有这个顾忌。
　　不知不觉两个人就聊到了晚上，这一整天，陈筠和她聊了很多，但言语间却依然保持着距离。尽管两个人的交往充满着距离感，但这对雨凌凌来说已经足够了，这么多年她从没像这样满足过，也从没像这样开心过。那些无数次幻想的场景出现在现实中，是幸福。
　　医院的车停在了小区不远处的一个公交站旁，陈筠帮雨凌凌提着行李箱，雨凌凌抱着老柴。陈筠虽对眼前这个女孩从前并没有太多感情，但从昨天到今天，这个女孩似乎成了她的情感重心，这样一分开，心里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小心点，到那边工作的时候注意些，别感染了。”
　　“放心吧，防护措施很到位的。对了，这是我家的钥匙，这是车钥匙。我不在这些天要是有什么老柴需要的东西，你就去我家里面拿，那都有。等我回来后再还给我就行。”
　　“你就这么放心我？”
　　雨凌凌突然笑了。
　　“不熟悉你我就不会把你置顶那么多年了。”要分开的时候，人往往是最大胆的，平时那些羞于出口的话往往都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陈筠接过那个车门遥控器，上面穿着一把门钥匙，揣进了口袋里，另一只手抱着小柴犬。
　　司机控制着关上了商务车的车门，车缓缓启动了。
　　“再见！今天我真的好开心。”雨凌凌的面孔随着车窗缓缓移动。随即只剩后窗一张模糊的身影。
　　陈筠挥了挥手。
　　“再见。”
　　最后一眼，雨凌凌的微笑还刻画在陈筠脑海里。一个乐观的，阳光的女孩。
　　汽车渐渐走远，转过十字路口消失不见。夜晚的市中心比白天更加繁华，昏黄的路灯光下滑动着车辆的尾灯和行人手机的光亮，球场上的人还大汗淋漓，痴迷于广场舞的老人也都还没有散去。
　　只是陈筠站在路旁，觉得有些许凄凉。“今天我好开心。”这句话像是又触动了陈筠的神经。在那寂静的军港之夜，宋安鸿翻开乔欣的日记时，里面也有这句话。
　　。。。。。。
　　“我真的好开心，如同拥抱了星辰大海。这本就是一个女孩的最终向往。我向往那坚强，向往爱情，胜过所有迷惘，如夜空点缀，如星河环绕。”
　　。。。。。。
　　车里，几个医学院的学生轰轰烈烈地讨论着这场疫情，雨凌凌则一声不吭地望着车窗外。刚才分别的那一刻她有种想冲到陈筠怀里的冲动，哪怕是被他抱一下，也好。
　　但她最后依旧没有勇气，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