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城头月光

44、不省人事 两年了，陈

　　两年了，陈筠再一次回到自己的家，再一次回到南粤这座城市，有太多的感触。他本以为自己会以一个成功者，一个光荣退伍的士兵，或是一个军官的身份再回到这里，只是没想到，从前的那些幻想并没有如愿。
　　进门时，父亲在厨房里忙着。部队早上就通知了家里陈筠今天能够到家，当然，也通知了陈筠为什么提前退伍。那些事情陈筠的父母都知道了，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在面对的是什么。在陈筠进门那一刻，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但那表情太假，陈筠能够看得出来。
　　两年没见到父母，陈筠自然是想念。在进门看到父母的那一刻，昏暗了许久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但那短暂几秒钟的喜悦之后，便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空洞而呆滞。
　　吃完那顿饭，陈筠便独自回到了房间里没有关房门，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桌子发呆。这房间的一切他都那么熟悉，桌子还保持着两年前的那个样子，干干净净，丝毫没有灰尘。
　　桌上放着高中的毕业照。照片上，那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有的却已叫不出名字。当目光移动到陈筠自己的身边时，看见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无数的回忆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痛苦总会在一瞬间到达，并蔓延全身。他想哭，但他这两个月哭了太多次，他没有脸再哭了。期初的眼泪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不相信，而后来的眼泪，则完全是愧疚，彻头彻尾的愧疚。
　　父母在客厅里，看看对方，却也没什么办法。在陈筠没回家之前两个人讨论了那么多劝说儿子的方法，却在见到那样憔悴的陈筠时同时哽咽，之前准备的那些话便也没能够说出口。
　　“爸妈，我出去了。”陈筠不想再坐在那，他想出去转转，他想去看看这座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然后找个地方大吼一声，或是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醉了之后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做个美梦。
　　母亲看着陈筠的样子很是担心，不想让他出去，但又没起身拦住他。
　　“早点回来。”
　　“妈，我晚上要没回来也不用等我了，你们先吃吧。可能明天回来。”
　　若是没有后半句话，陈筠的父母说什么都不会放陈筠走，还好，他说明天会回来，便不是想不开，并且陈筠说的语气很平静，情绪也不像他们害怕的那样低落。
　　市区又一城广场，宋安鸿家小区的旁边。陈筠坐在一间酒吧前的椅子上，看着宋安鸿家小区的楼。他在犹豫去不去宋安鸿家见见宋安鸿的父母，或是见见宋安夏。哪怕是被叔叔阿姨骂，哪怕是被他们赶出来，自己是否也应该上去见见他们。那句对不起，陈筠到现在也没说出去，他欠宋安鸿父母太多，欠他们一个正值青春的儿子，也欠宋安夏一个从小爱他的哥哥。
　　在陈筠的心里，他和宋安夏早就不可能了。那天的那颗子弹，陈筠失去的人不止是宋安鸿，还有宋安夏，那个他曾经日思夜想深爱着的女孩。他的哥哥因他而死，而他却还好好地活着，这不公平。所以他们两个，恐怕也没有可能性了。
　　最终陈筠没有上楼去，他也没有战胜自己的内心。那种恐惧，那种愧疚，在他面对了叔叔阿姨之后，只怕会变本加厉，那本就黑暗的裂缝，恐怕要变成无尽的深渊。
　　陈筠点了杯啤酒，喝完便又点了一杯。他还是很清醒，接连点了好几杯，他想喝到自己不清醒为止，喝到能在大白天的也能做梦，喝到把这些东西全都忘掉，就好像失去的人都还在一样。
　　陈筠很少喝酒，这在大学时身边的同学就知道，哪怕全班的人一起聚会陈筠也不愿意喝酒，一杯，便停住。但同学都知道，他不是不能喝，他是不想喝。在大学刚开学军训结束的时候，他一个人喝倒了两个教官。但从那以后，同学就再没见他喝那么多酒过。
　　酒吧外，陈筠早已不省人事，那是一间市中心比较闲静的酒吧，靠着路边，消费的人也都是附近工作的年轻人，或是出来逛街的情侣。他们点酒也只是一杯两杯当做饮料，整家酒吧外面就只有陈筠一个人的桌子上摆满的酒瓶，他大声地自言自语更是引起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周围几桌刚到的人都换了地方，避而远之。而已经点餐的人则有些不耐烦，想尽早离开那家酒吧，免得这个人过一会发酒疯牵连到他们。
　　在这个下班的高峰期，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陈筠已然成为了很多人的焦点。在那些人眼里他仅仅是个失意的小丑，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一定是一个失败者，并且，是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不远处，三个女孩刚从商场中走出来，提着大包小包刚购完的衣服。
　　“凌凌，那边怎么了，有人闹事吗？”
　　关上手机屏幕，雨凌凌顺势抬起头。那边的确像是有人闹事，在那个酒吧外，一群人围在了一起，好多看热闹的人也正在凑过去。
　　“咱们去看看吧，好像是有人怎么了。”雨凌凌的一个同学拉着她朝酒吧走去。逛了一下午的街，雨凌凌早就累了，她并不喜欢凑热闹，只是她的两个同学却是十分好奇的人，这样的热闹她们肯定不愿错过，无奈，便也跟着她们去了。
　　酒吧前方闹哄哄的，人行道上的人也都驻足观看。走近，才能开始听到里面有人在骂街，声音很大，并且隐约还能听见几个肮脏的词汇。
　　“谁啊，骂得这么难听？”
　　雨凌凌摇头，绕到旁边人不太密的地方，想看看是什么人在骂。
　　穿过人群，总算见到了那个骂人的人。其实是两个人，像是一对情侣，打扮就是出来逛街的打扮。那个男的指着他脚旁边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大骂，而那个人低着头，抱着那个男的的腿。
　　“凌凌，那人是干嘛的，乞丐吗。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的乞丐，真是开眼界了。”
　　雨凌凌又摇摇头，其实她倒不觉得那个人是乞丐，从他穿的衣服看也不像是乞丐，况且，他的体型，莫名地就让雨凌凌觉得他不是乞丐。尽管低着头看不见脸，但直觉就让她感到有些亲切，或者说，可怜。
　　正看着，趴在地上的那个男的突然把头抬了起来。那一瞬间，可能是巧合，两个人的眼神就对上了，那个熟悉的眼神，那张熟悉的脸。
　　街道上车水马龙，在这个南方最繁华的城市的最繁华的路段，她从没想过他们会再次相遇。
　　一瞬间，雨凌凌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怎么会是他？不会，他怎么会这样，肯定是一个跟他长的很像的人，不会是他。他在她的心目里从来就不可能变成这样，他是神圣的，他的魄力，无论到哪里都会是那一群人中最优秀的，无论到哪。所以那不可能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但这第一反应也没能战胜理智，冷静下来，眼前的这个人，的的确确和陈筠长的一模一样。那张面孔她在每天夜里想了无数次，从她上大学时就每天日思夜想的那个男孩，到大学毕业，到现在，那个男孩依旧是她最放不下的，最丢不掉的，最躲不了的男孩。即使她也无数次觉得她们不可能了，但她依旧愿意等，认识过他以后她已看不上其他任何人。
　　“陈，筠？”她本能的问。
　　陈筠的目光在那一刻变了，但马上又恢复成原样。他已经醉醺醺，或许都不知道是谁在叫他了。
　　雨凌凌把手里的东西丢在地上，一点点走过去。
　　“陈筠，是你吗？”
　　这回陈筠有了反应，因为雨凌凌就站在了他眼前。即使他内心极度地痛苦，但这个人，他还是认得的。
　　陈筠嘴角淡淡一笑。
　　“雨凌凌？我这是怎么了，喝酒喝到北京来了吗？”
　　听到陈筠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她才完完全全地确认他就是陈筠，即使心里再怎么不相信，在那一刻，都铁板定钉，她无法再不相信。
　　“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了，起来。”雨凌凌把手上的手机直接放在了地上，然后开始拽陈筠，只是陈筠太沉，她用尽力气也仅仅能将他抬起一点。
　　陈筠不想起来，他只想趴在那里，自己也不用力，任凭一个女孩在那里拽。
　　“陈筠你干什么！你怎么这样了。”见陈筠依旧像一头死驴，雨凌凌有些着急了。
　　“凌凌，这？”她的同学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到雨凌凌直接上去拽陈筠，便也没时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跟上去。
　　“帮我把他拽起来。”
　　“嗯。”
　　三个女孩开始拽陈筠，终于把陈筠拽了起来，只是起来后的陈筠依旧不消停，软塌塌地，又跪到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小姐，这人，你认识？”酒吧管事的人走了过来，他原本毫无办法，见到雨凌凌认识他自然心里一下子送了口气。
　　“不好意思，他，怎么了？”
　　酒吧经理愣了一下。
　　“要是你们是熟人的话，你去柜台把他的单买一下，然后赔这个客人两杯鸡尾酒吧。地上这两个杯子是他打碎的，杯子钱我们就不要了，你赶紧带他走人吧，别在这闹得众人皆知。我们也要做生意啊。”
　　“不好意思，我这就去。”“欣欣，你看他一会，别让他闹事我去买下单。”
　　雨凌凌的两个同学虽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和雨凌凌是什么关系，但不难分辨，肯定不一般。她们和雨凌凌相处快五年了，就从没见过她对身边的男孩有什么感觉。长得那么好看，家庭条件又那么好，却是个男生绝缘体。可眼前的这个人，雨凌凌对他明显不一样。
　　如若不是亲人，那必然是。。。。。。
　　“我帮那个人买一下单。”
　　前台的服务员见是为了那个人买单，先是一愣，然后便赶紧把账单找了出来。雨凌凌一看那账单，有些不敢相信。
　　“这，都是他一个人点的？”
　　服务员指了指玻璃窗外那张桌子上一桌子的酒瓶。
　　“那些都是他一个人喝的，喝完酒开始发疯了。”
　　看着桌子上摆放的满满的啤酒瓶，喝了那么多，也难怪喝成那样。他怎么了，不是那样的人啊。
　　付完款后，雨凌凌又看了看酒单。
　　“那边有两个客人的鸡尾酒被他弄洒了，我重新点一份给他们。然后，这两份甜品我也点了，当时给他们道歉了。”
　　付完款后，雨凌凌便转身离开。
　　两个服务员在身后议论纷纷。
　　“我就说那个人不是那种人，你见过酒鬼长那么帅的吗，衣品也好。”
　　“嘁嘁嘁，那么好你找他拍拖去啊，别找我。再说，人家不都有。。。。。。比你好看多了。”
　　到了酒吧外，陈筠已经平静了许多，勉强扶着椅子站在那，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
　　“欣欣，你帮我把车开过来呗，车就停在那边了。”
　　“嗯。”
　　“那我也去吧。”另一个同学也跟着去了。转眼就只剩下雨凌凌，扶着陈筠。
　　刚被陈筠打碎酒杯的那两个情侣收到了前台送去的酒单后，便也不再说什么。
　　雨凌凌没再正眼看他们，的确是陈筠有错在先，但在她眼里，他们骂了陈筠，她自然讨厌他们。
　　“陈筠，你怎么了？”雨凌凌轻轻地问，她不确定陈筠经历了什么事情，也不确定他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她认识的男孩。
　　陈筠松开了椅子，却没有站稳，转而扶在了雨凌凌肩膀上。他足足高了雨凌凌一头多，又刚从部队出来，身材依旧是部队里的身材，扶在雨凌凌身上让她很是吃力。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她从没有离他那么近过。
　　同学开着她的车过来了，两个人把陈筠送到了车的后座上。
　　“你们去玩吧，我就不去了。”
　　“凌凌，他是谁啊，你还没告诉我们呢。”
　　“他，我的一个同学。”
　　“就，只是同学吗？”
　　“嗯，对他来说，只是同学。我先走了，你们玩好。拜拜。”
　　“拜拜。”两个同学疑惑，但车门已经关上了。
　　上车后，雨凌凌便转身，想问陈筠的家住哪，但一回头，陈筠已经趴在后座上睡着了。
　　她摸索着，从他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想要给他的父母打个电话。但是那指纹锁怎么都解不开，马上就要冻结了，她也不敢再试。
　　“陈筠，要不，你去我家吧，反正就我一个人。”
　　陈筠在后面毫无反应，他睡着了，当然毫无反应。
　　“你不说话就默认了。”
　　陈筠依旧毫无反应。
　　“走吧，去我家。这次你终于不会拒绝我了。”
　　后视镜里映出雨凌凌明亮的双眸，她微笑了一下，便启动了车。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雨凌凌父母给她买的房子就离市中心不远，面对着南粤港口。父母他们本是说好陪着她一起读完大学的，但因为工作，全国各地哪都要跑，便也没多少时间陪着她在南粤市，最后还是留她一个人在这读书。
　　说是读书，其实她已经开始工作了，雨凌凌的父亲给雨凌凌安排到了南粤市这个省会城市的一个最大的医院实习，以后也将会在那家医院工作。其实那时候父母是很不愿让雨凌凌跑那么远，从北京跑到南粤市去念医科大学。虽然转学的时候，南粤医大和首都医大都很好，但父母当然想让她留在北京，离家还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雨凌凌一心就想去南粤，最后父母还是熬不过她，放她离开了北京。
　　至于为什么她一心想去南粤医科大学并且将来也想在这个城市工作，那就只有雨凌凌自己知道了。她知道陈筠是从南粤市考到北京的，她当初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北京，读首都医大，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到南粤市读南粤医科大学，两个选择各有利弊，在她选择困难的时候，她选择了南粤医科大学。
　　只因为她抱有了一点幻想，抱有了那一点点，将来还能遇到陈筠的幻想，哪怕，他已经有了爱一辈子的人，哪怕他对她依旧毫无感觉，但她还是想，哪怕他只对她笑一下，她便也知足了。
　　从大学毕业给陈筠最后一次送点心到现在，已经两年了，确实到了陈筠退伍的时候，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样一次见面，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回到家后，在车库里，陈筠像一头死猪一样，任凭雨凌凌怎么拽也拽不动。最后她跟路过的一个清洁阿姨，把陈筠弄下了车。也巧，一下车陈筠便醒了，虽依旧是醉醺醺的，但总算是有意识了。
　　一进到屋里，也没认出那不是自己家，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当雨凌凌放好东西，回到客厅时，却发现睡着的陈筠，眼角竟流下了眼泪。
　　她不知道陈筠刚才在酒吧喝那么多酒是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陈筠这两年都经历了什么。但看到这两行眼泪，她能够确定，这个陈筠还是从前她认识的陈筠，不管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不管他因何变成这样，他骨子里没变。
　　屋里，小柴犬也跑了出来，这家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刚认雨凌凌这个主人不久的它还是挺害怕的，到陈筠身边转了两圈，该是闻到了一身酒味，便躲到了雨凌凌身边。
　　屋里突然响起了陌生的手机铃声，是陈筠的手机响了。雨凌凌拿起一看，备注是“老妈”，想了一下，便接通了。
　　“儿子，今晚不回来了吗？”
　　“阿姨，我。。。。。。”雨凌凌一紧张竟忘记原本想要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一听是个女孩的声音，愣了一下没说话。
　　“阿姨我是陈筠的同学。刚才在外面跟朋友购物的时候碰到陈筠了，他在一家店喝了好多酒，现在我把他接到我家了，他。。。。。。”雨凌凌看了看旁边睡得正熟的陈筠。“他现在在睡着了。那个，阿姨，你家在哪，我把他送回去吧。”
　　电话那头，陈筠的父母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不知道这个女孩是不是以前陈筠经常说的那个宋安夏，但是又没法直接问，想想，便没有再问了。
　　“不不不，孩子，你家在哪，我们去把他接回来，不麻烦你送了。”
　　雨凌凌刚想说出地址，便看见陈筠醒了。
　　“把手机给我。”
　　雨凌凌不解，把手机递给了陈筠。
　　“妈，我今天不回去了，挺好的，你们别担心了。”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声音。
　　“好，你好好的，没事就好。”
　　“嗯。”
　　没有犹豫，陈筠便把电话挂断了。留下站在一旁的雨凌凌，傻傻地站在那里。
　　放下手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雨凌凌的眼神是迷茫，不知所措，而陈筠的眼神深邃，还残留着眼泪。
　　“陪我聊会天。”
　　雨凌凌头脑里已经一片空白，点了点头。在她的世界里，陈筠从来不会主动找她聊天，即使当初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重新遇见他，但陈筠只要笑一笑她也便知足了，从不奢求陈筠能跟她说话。
　　“这是你养的狗吗？”
　　雨凌凌又点了点头。小柴犬有些怕生，不往陈筠身边靠，陈筠直接把它抱了过去，抱在了怀里。他还是挺晕的，但相比刚才在酒吧时，已经清醒了不少。
　　“它，叫什么名字？”
　　“老柴，因为它是柴犬。”
　　陈筠点点头，摸了摸怀里这只乖巧的小狗。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着雨凌凌。
　　“不好意思，今天给你丢人了。”
　　听到这话雨凌凌拼命的摇摇头，生怕陈筠会这么想。
　　“没有，你没有给我丢人，都是同学你不要这么想。”
　　陈筠点点头。“谢谢，我喝着喝着就忘记了，也就控制不住了。”
　　“可你，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啊。”
　　陈筠没说话，犹豫了许久。他不想把这些东西藏在心里了，这感觉他不好受。之前他是不想让别人和他一块承担这痛楚，但现在他实在受不了了。宋安鸿，乔欣，他不愿这些人永远只活在他的记忆里。
　　“我最好的朋友，兄弟，战友。就是大学时总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雨凌凌点了点头，虽然她大二就转学离开了传媒大学，但大一时候的事情她还是记得的。那时的确有个人几乎天天跟陈筠在一起，好像是信息工程学院的。
　　“他死了。”
　　“啊？”
　　“在部队里，在我快退伍的时候，他被我误伤了。”
　　雨凌凌睁大了眼睛，陈筠说的简简单单，这些信息对她来说有些大，但看着陈筠空洞的眼神，这一句话正好解释了陈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六点到十点，陈筠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讲了很多事情，虽是有一句没一句，雨凌凌也听懂了。他讲了一个叫乔欣的女孩，也讲了一个叫宋安鸿的男孩，讲了他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讲了他们两个是怎么离开的。这四个小时，雨凌凌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听着。陈筠也不是在聊天，而是在叙述，或者，是在倾诉。他只想找个认识人，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他不愿憋在心里，他只觉得不说出来，这个世界都很阴郁，没有半点值得期待的东西。虽然说出来后依旧是没有，但这些话能让他的心情舒畅一会，就像喝醉了一样，什么都不用去想。
　　他将这一个个故事说出来，就好像又将这些事情经历的一遍，快乐的事令他快乐，悲伤的事令他更加悲伤。他终于体会到乔欣走后，宋安鸿看乔欣日记时的感觉，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时而哭时而笑。因为讲这些故事的时候，陈筠他自己也是，时而哭，时而笑。
　　陈筠已经闭上了眼睛，侧着脸趴在沙发上，嘴里却依旧嘟囔着，渐渐已经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了，慢慢地，他就睡着了。
　　小柴犬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卧在了陈筠的背上。
　　雨凌凌依旧坐在旁边，看着睡着的陈筠。她终于知道陈筠经历了什么，这两年，那些事从陈筠口中说出，是巧合，是幸运。但在雨凌凌这个局外人看来，是悲哀。上天做了一个局，把三个执着，专一的年轻人凑到了一起，却在最后拆掉了他们，并且永远不会再见面。这是悲剧，是摧残。
　　陈筠变成了这样，似乎，已经没什么奇怪的了。
　　雨凌凌把小柴犬抱了起来，放到了旁边的沙发上。陈筠在酒吧时曾用手撑着地，手心和手腕都很脏。雨凌凌去厕所拿了条毛巾，沾上水后帮陈筠擦干净，然后又用干净的毛巾跟他擦了擦脸。
　　陈筠依旧是没醒，他这一睡，可能要到明早才醒了。
　　听陈筠诉说了这么久，两个人竟忘记了吃饭，可见到陈筠睡的那么熟，雨凌凌也没什么想吃饭的意思了，便找了几片面包对付了一顿晚饭。
　　他相比于几年前，还是原来的长相，还是原来的性格，只是脸上多了两处不起眼的疤痕，应该是在部队留下的。他在沙发上，静静地，有如他们两个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陈筠没有注意到她，但是她却注意到了陈筠。那一注意，便在她的心里刻印了六年。
　　那晚，她趴在陈筠的身边睡着了，她没有再做梦，因为她觉得自己早已经在梦里。无数次的梦里，陈筠就在她身边。在梦里陈筠好像是喜欢上了她，又好像没有，但不管喜欢与否，他们两个始终都在一起。那种感觉，奇妙，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