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城头月光

43、褪去一身戎装 窗外即使在

　　窗外即使在夜晚，也依旧酷热难耐。病房里开着空调，陈筠坐在病床上，靠着床头。刘凯坐在他旁边，注视着吊瓶里的刻度。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没有了。他的生命里曾经围绕着的那个人，没有了。陈筠觉得梦里梦见的已经是最恐怖的，但醒来后，现实才是最让人害怕的。和宋安鸿当初看不到乔欣的最后一面一样，陈筠也看不到宋安鸿的最后一面。或者说，在宋安鸿进入抢救室的那最后一刻，就是陈筠见到宋安鸿的最后一面。
　　这是真的吗？陈筠甚至开始怀疑。但但他转头看向刘凯，看到刘凯已经哭得臃肿的眼睛，陈筠默默地转回了头。陈筠在醒来之前眼泪就已经把枕头打湿了，现在的他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流泪了。
　　“筠，你要。。。。。。”刘凯没有说下去，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对陈筠说出“挺住”这个词，在他的印象里，陈筠从来没垮过，只要他不想垮，就是丢了命他也不会垮。可这次他真的倒下了。眼前这个昏睡了一整个白天的，呆滞的陈筠，似乎已经不再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陈筠。
　　陈筠依旧是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泪依旧在流，持续地流。
　　“你出去吧，我自己呆一会。”
　　“嗯。”
　　刘凯起身离开了病房。关上门坐在了走廊上。
　　偌大的病房，只有陈筠独自一人坐在那。陈筠和宋安鸿一样，非常怕孤独。但即使那样怕，在身边有人的时候他也就不怕了。可现在陈筠觉得，即使是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之中，他也害怕，而且，更加害怕。
　　不知不觉，陈筠眼前又浮现出了宋安鸿最后的样子，那个眼神，还有看见陈筠时的那个笑容，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亲切。依旧是曾经整日和陈筠在一起的那个学生，又或是篮球场上和陈筠形影不离的那个队友，亦或是失去了乔欣以后，视陈筠为精神支柱的那个战友
　　他离开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失去的是一个人的理想，失去了一个人的记忆，失去了无数的回忆。
　　这个世界失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曾经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也从没想过去建立什么功勋，去做这个社会上顶尖的人。他从没有。他仅仅想做好自己在做的事，无论在校园，还是在社会，他从没有追名逐利，只想安安分分地工作，稳稳当当的生活。是什么让他变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陈筠从来没有注意到。
　　是从他填完入伍报名表的那一刻起，还是授衔时宣读入伍誓言的那一刻起？或者，是乔欣从他眼前离开的那一刻？是为了那身洁白的军装，还是是为了自己肩膀上的军衔，或者，为了那爱情？
　　可能都是，可能宋安鸿从来都没变。他不过是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不惜失去一切罢了。为了热爱的军队，为了热爱的人。他还是曾经那个安分守己的宋安鸿，这种安分守己，早已让他把职责，使命，还有他不愿辜负的爱人，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没有人不怕死，没有人不怕失去曾经那么多的记忆。只是死和失去，在一些人看来，不过是那么平平无奇，不过是，一个点头和摇头的抉择。
　　宋安鸿和乔欣，一个理想是成为一名警察，一个因为深深爱着另一个人，便也愿意和她一起成为警察。除暴安良，维护正义，在悄然之中已经成为了两个人定下感情的誓言。这样的爱情美好而单纯。
　　只是，在这个世界，他们的理想都无法再实现了。可是，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那一刻子弹偏偏就打中了宋安鸿，为什么就不能再准一点呢？为什么当初不是自己在乔欣的那个位置，如果是自己死，现在能成全他们两个人，那他甘愿去死。
　　可是，为什么？
　　回到宿舍，宋安鸿的床铺整整齐齐的，就像是他训练还没回来一样，而在他被子的中间，依旧夹着乔欣的那本日记。陈筠记得宋安鸿之前曾在乔欣日记的后面写过什么，他翻开，宋安鸿只是在最后面补了几行字。
　　“你为何离开却不曾告别？你曾说过，远航的小船，孤帆远影，也终有一天会停下飘荡。只因走遍了世界，看透了这世间的平淡喧嚣。
　　你却不曾想过，没有你的世界我该如何挽回？”
　　陈筠坐在宋安鸿的床上，抚摸着规整的被子，没有他的日子，他已无法挽回。
　　眼泪再一次留下，滴落到地面上。
　　两个月，陈筠依然没有从阴霾中走出来，他的表现甚至要比宋安鸿失去乔欣以后的表现还要糟糕。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训练时毫无精力，训练一结束就回到宿舍，眼神空洞地望着宋安鸿的床铺。
　　部队的提干选拔他也没有去报名，或者说他已经一点不关心自己在部队的生活了。他害怕，他不想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他不想再碰自己那把枪，甚至每次听到靶场的枪声他都觉得是有人被子弹射中了。
　　在部队他见到最多的人不是徐队，反而是部队里的军医。不管训练与否，陈筠都不会离开军医的视线。但即使军医在他的眼前，他也不会理会，就当做是透明的一样，他不会理会身边的任何人。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在部队里也最多能够持续两个月。这两个月里陈筠每天都是这样的状态。他的手机不停地有电话打进，信息也不停的响，是宋安夏的。他从医院回来那天宋安夏就给他打过电话，之后也一直在打电话。他始终没接，不想接，也不敢接。
　　宋安鸿的死讯在通知家属的时候势必会写上战友误伤，而战友的名字也势必会写上陈筠两个字。宋安鸿是因他而死，他无法面对宋安鸿的父母，无法面对宋安夏。现在无法面对，或许以后永远也无法面对。
　　两个月之后，徐队终于收到了大队的通知。
　　还在训练场带兵的他收到通知后赶忙从体能训练场回到办公室，楼下保卫处的兵见他急三火四地，动都不敢动一下。
　　办公室里，除了军医，还有政委。军医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用公文夹夹得整整齐齐。见他来了，就翻开了那叠文件。
　　“徐营长，根据规定昨天在陈筠回来时，我们对他进行了一次心理检查。”
　　不用军医说，徐队也知道流程。他一下子从军医手里抢过了那本报告，翻开来看。报告里大都是写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但是就那前几页的报告，任何一个人都能够看出来，陈筠的心里是出问题了，那是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徐队合上了文件，没再敢往后面看，关于陈筠的心里分析，后面有整整十多页。
　　陈筠自从选进海军陆战队之后，他和宋安鸿就一直是徐建国最喜欢的兵，他们有着年轻人不一样的思维，有着远比别的兵丰富的知识，更重要的是两个人都有着异于常人的血性，像极了刚入伍时的他自己。
　　无论是体能，还是战术，两个人在自己的营里都是拔尖的，无论是陈筠还是宋安鸿，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兵。
　　可是这次任务一下子毁了这两个孩子，之前所有的期望也随着那个任务而告终。
　　“徐营，你在部队这么多年了，知道流程的。尽快安排吧。”军医收起了文件，留下了两张陈筠以后办手续需要的证明。
　　徐建国眼睛还是盯着那一叠白色的文件，愣愣的。
　　“嗯，我知道了。我安排他转成文职的，他不是想提干吗，给他半年时间安安心心学习。”
　　军医半天没有说话。
　　“不，徐营，你没理解我的意思。这。。。。。。”
　　徐建国抬起头，看着军医。他不明白军医除了那个意思，还有什么其他意思。
　　军医看了看身边的政委，然后又转回头看着徐建国。
　　“我的意思是，陈筠，他不能继续留在部队里了。”
　　愣了足有三秒，徐队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锋利起来。他的脾气，部队里的官兵领导都是知道的。
　　“为什么？你什么意思。”
　　“正常来说陈筠会在九月份退伍，但是因为这件事，他怕是等不到九月份了。鉴于他之前的考核成绩以及这么多次任务的出色表现，在他离开部队以后等他的思想指标过了，是可以给他安排工作的。”
　　徐建国怒了，一把抓住了军医的衣领。旁边的政委想要把他们拉开，但无济于事。
　　“他就心里出了一点问题，你就要断了他在部队的前途吗？为什么非要让他离开，至少也得让他留在部队啊！他不是普通兵，他是受过训练的！他也是个大学生啊，他的前途一片的光明，为什么要让他走？”
　　军医一把推开了徐建国。
　　“你冷静点，你堂堂一个解放军少校，连这点条例都不懂吗？你当了这么多年兵了，这病继续发展会变成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无论是为了军队，还是为了陈筠这个孩子的将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军营里了！”
　　被推开的徐建国，低着头看着地板，眼圈充斥着血丝。他怎么都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之前他以为最坏就给陈筠转成文职，然后等他什么时候缓过来了再回队里，可现在看来，这个孩子根本没能过去这道坎。
　　恐怕，要永远退下那身军装了。
　　看着徐建国的样子，军医的心里也不好受，他又何尝不喜欢陈筠这个孩子呢。一个既有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又有这超强的军事素养，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兵。
　　只是，心里的问题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摧残掉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他的身子骨再硬朗，他的心里出了问题，最后终究是万劫不复。
　　“老徐，陈筠现在的症状，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前兆，你难道要等他患上战后综合征吗？你不会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病，等到那时，你毁的就不是他在部队的前途了，你会毁了他的一生了。陈筠这孩子，哪个首长不喜欢他？还有小宋，你敢问全区谁不知道他，可他走了，真的走了！我知道你喜欢他，他的确是个兵，但他也是个孩子。你不是在保他，你是在害他！宋安鸿牺牲了，你还想再废一个吗？”
　　徐建国逐渐冷静下来。他当然知道战后综合征，这应该是每个上过战场的老兵都很清楚的。患上了那种病，他们会害怕枪炮，会害怕锋利的东西，会对自己牺牲的战友抱有深深的愧疚感。而病到最后的结果，就是生不如死。
　　他想了一会，吼道。“这兔崽子，经历这么点事就抑郁了，还是不是当初我看重的那个兵了？我去找他，我去跟他说，他肯定会好的！”
　　徐队转身就想走出办公室，但立马就被军医和政委死死地拽住。
　　“老徐！你别冲动。你这样去只会让他的病越来越重！你这样去找他，只会适得其反。”
　　徐队明白，他只是愤怒，遗憾。他使劲地跺了两下脚，两只手握紧了拳头，眼睛充着血。
　　他怒吼了一声，那一声怒吼整层楼都能听得见。军医和政委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宣泄。
　　一下子，这个人最看重的两个兵都没了。两个，他曾经觉得能够直捣黄龙府取敌军上将首级的兵，都没了。他惋惜，他恨，他可怜这两个孩子。一瞬间无数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他丢失的不止是两个兵，而是两把军中的利剑，国家的栋梁，丢失了两个军魂。
　　当徐队到陈筠的寝室时，陈筠早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他望了一眼徐队，然后便又垂下了头，去看自己有没有东西没有装走。徐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既然已经要走了，那徐队也无法再为陈筠做什么，虽有遗憾，但更多的还是对这个年轻人离开军营以后的期望。
　　陈筠想带走的东西太多，但是他都无法带走。他的背包里，有意义的东西就只有宋安鸿乔欣和自己的军衔跟臂章，还有那本乔欣的日记。这些东西里面应该承载了三个人所有的回忆。
　　离开前，他又跪在宋安鸿的床铺前，看了一眼宋安鸿叠的整齐的被子，这被子依旧是宋安鸿走之前叠的。陈筠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战友。
　　“我走之后，时间长了阿鸿的床上会落灰。帮他打理打理行吗？等他回来还得住呢。”
　　这句话太让人心痛，寝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掉了眼泪，有人则是呆滞地看着宋安鸿的床。
　　两个月了，陈筠始终是这个状态。有时是因为自己的那颗子弹打偏的内疚，有时则是坚信宋安鸿还没死，像是变成了两个人，却没有一个是原来的那个陈筠。宋安鸿的离开对战友已是一个很大打击，如今陈筠变成这样，是另一个打击。
　　陈筠走到门口，和徐队对视了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
　　“咱们走吧。”
　　“陈筠！”刘凯在后面叫住他，他回过头，仍旧是那副毫无惊讶的表情。
　　“挺住吧，安鸿的床你放心，你要挺住。好好的，行吗？”
　　陈筠脸上丝毫没有表情，站在那，站了好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一声“敬礼！”从身后的宿舍里传来，陈筠已经分不清那声音是谁喊的。他想再对他们敬最后一个礼，只是低下头才发现，他穿着的，已经不是那身军装。
　　他不愿再多停留一秒，更不愿看到战友们对着他敬礼的样子。只得轻轻闭上眼睛，任凭眼泪从眼角流下。
　　陈筠离开军营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徐队，徐队一直把他送上车。犹如陈筠第一天到陆战队的新训连那样，依旧是一辆军车，依旧是一身军装的徐队。只是不同的是，这次的陈筠没有再穿那身军装，而且行李也没有在陈筠手上，而是徐队在提着。
　　上车之前，陈筠知道徐队想跟他说些什么。他也不愿就那样离开军营，他拉开车门，看了看徐队，而人对视。
　　“陈筠，保持住你从前的血性，快点挺过去，你信我老徐，离开了部队你肯定错不了。”
　　陈筠嘴角稍稍向上提了一些，露出极其僵硬的笑容。他不愿笑，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更不应该留之前那副丢了魂的表情作为徐队看见的最后一面。
　　他声音依旧很轻，有些沙哑。
　　“徐队，我，让你失望了。您的期待，我可能做不到了。”
　　徐队摇了摇头。“我现在对你的期待就是你能快点好起来。即使你不在部队里。人这一辈子，不可能面面俱到，有的人注定会与一些东西无缘，而与另一些东西有缘。”徐队用恳切的眼神看着陈筠，让陈筠的眼神无处可逃。
　　“离开了部队有什么事就联系我，有什么困难也联系我，别不说。”
　　陈筠点了点头，坐到了车里。车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徐队依旧站在外面，手扶在车顶。
　　陈筠把车窗降下，两个人的目光再一次对视。而徐队的目光里，再没有从前的严厉，没有陈筠做得不好时的愤怒。那目光变得温柔，像离开家时的父母，像毕业时的老师，温柔的陈筠能从那眼泪中看到自己。
　　“徐队，以后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这是陈筠和徐队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结束后，司机便启动了汽车。身后徐队的身影渐行渐远，但依旧矗立在那，直到孤帆远影，渐渐消失。
　　陈筠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里，泣不成声。那个曾经一进军营就罚他跑了五公里的人，那个在训练中总是针对他的人，那个肯站在靶子旁边放心地让陈筠去射击的人，最后成了陈筠在军营里最不舍的人。他教会了陈筠太多东西，磨砺了陈筠太多东西。只可惜，陈筠最终也没能成为他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