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城头月光

39、我把命交给你 八月份，宋

　　八月份，宋安鸿和乔欣迎来了假期，离开了部队。而陈筠只是个列兵，没有假期。每天还是照常训练。
　　宋安鸿和乔欣一块走的，干什么去了陈筠也不知道，可能是见家长去了吧。毕竟两个人还是想不被打扰的过过自己的小日子。陈筠托宋安鸿带给宋安夏的那个草环也不知道宋安鸿还记不记得交给宋安夏，那可是陈筠编了好久的。
　　周末的打电话时间，陈筠终于从电话里知道了宋安夏已经拿到了那个草环，但是比起宋安夏的惊讶，更让陈筠惊讶的是宋安鸿竟真的带着乔欣回家见家长了。但转念一想，都二十三了，带个女朋友回家好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咱们又不是找不着对象那一帮的。是啊，都二十三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感觉还没怎么过，年少无知的那段时光就要没了。回想一下高三那段时光就像是在昨天，记忆犹新。而大学四年过得太过自在，好似时间飞逝，根本没来得及抓牢。而年少无知的时候，不正是这几年吗。
　　“小陈！过来。”徐少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的不远处。
　　“徐队，怎么了？”
　　“陪我练会枪。”
　　“啊？”自从陈筠过了考核之后，徐少校成了他们的队长，并且也一改了他对陈筠的态度。陈筠也才知道，原来在他刚进新训，徐少校对他的各种不爽都是装出来的，他演得那么逼真，陈筠想想还真让那个时候的他恨得咬牙切齿。
　　“你打枪准，陪我练练。”
　　“可，徐队，我哪有您准啊。”
　　“呲，不给我老徐面子是不是。”
　　“不不不，我哪敢啊。走，练练去。”
　　到了训练场，而徐队并没有拿着枪。
　　“徐队，你枪呢？”
　　“没带。”
　　“那。。。。。。”
　　陈筠还想说什么，徐队直接跨过了射击区域，一直走到了靶子前面，搂着靶子。
　　相隔一百米，陈筠懵了。
　　“徐队，你干什么！”
　　“别废话，打啊，你一个特种兵别告诉我这点精准度都没有。我老婆孩子都在家等着呢，你可别打偏了。”
　　这对陈筠来说的确不难，只是就是不知道靶子旁边站了个大活人，会不会影响到他。
　　徐队压根就不是想跟陈筠一块练枪，而他单单就是想练陈筠。陈筠想都没想，趴在了射击点位。
　　进入状态之后的陈筠已然忘记站在靶子旁边的是徐队，一枪，正中靶心。
　　陈筠放下枪，等着徐队告诉他成绩。
　　远处，徐队冲着陈筠竖了个拇指。
　　“不错，十环。”
　　本以为徐队要回来，但是并没有，他径直，往两百米的靶位走。陈筠一下子慌了，徐队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搂着两百米靶让他打？
　　“徐队！你干什么啊？两百米我可不敢打了。”
　　徐队没理会他，径直走到了两百米靶位旁，用刚才的姿势搂着靶子。丝毫不给陈筠讨价还价的余地。
　　陈筠一下子慌了，这一百米还好说，但是两百米，人跟靶都要连一块了，怎么打。之前有心理素质训练，但是用的都是高精狙，这回他用的是步|枪，万一，脱靶了呢。
　　见陈筠迟迟没有动作，徐队喊了一句。
　　“打啊！平时怎么练的。”
　　陈筠又趴了下去，即使他极不愿意打那一枪，但是他心里又清楚，这种解救人质的枪以后肯定会打，早晚要打。虽然平时有脱靶的现象，但是极少发生，陈筠还是相信自己的水平。
　　那一枪他瞄准了很久很久，他的两百米射击从来没有瞄过那么久。
　　“砰！”
　　直觉告诉他，发挥正常。
　　陈筠放下枪，站了起来。徐队侧头看了看靶面，又竖起了个拇指。太远了，徐队没喊陈筠的成绩，而是开始往回走。看到他往回走，陈筠也放心了。
　　“十环，很厉害。你打的果然准。”
　　陈筠无奈的笑了笑，其实听到十环陈筠还是挺意外的，毕竟这样的好成绩不是次次都有，恰巧这次有了。
　　“徐队，我侥幸吧。”
　　“我在靶旁边，你什么感觉？”
　　“有些怕。”
　　“怕失手把我打死了？”
　　陈筠点了点头。
　　徐队也点了点头。“正常，我第一次打这样靶的时候也怕。那时候枪的精度哪有现在高，十发子弹七发跑偏，但是我的连长他就敢站在那让我打。”
　　“您第一次？那得是几十年以前了吧，那时候的枪。。。。。。”陈筠不敢想，那时候的枪就是枪枪瞄中靶心估计也得有几枪脱靶的吧，徐队的老连长胆子可真够大的。
　　“我的老连长，二十多年了。我现在的军衔比他还高呢。”
　　“啊？你的老连长军衔还。。。。。。”陈筠一下子明白了徐队的意思。
　　“他也走了快二十年了。”
　　陈筠沉默了。
　　“你应该听说过他，“龙头”，听过吗？”
　　陈筠一下子回想起了之前在新兵连的时候班长给他们讲的那个故事，那一个突击队的队长，队员们给他的绰号叫“龙头”，但当时的陈筠才刚进军营，对这种事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深刻的体会，那时候他仅仅是当成故事听罢了。
　　“是在港澜湾独自引爆了炸弹的那个“龙头”吗。”
　　徐队点了点头。
　　“知道他为什么叫“龙头”了吧，他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得了，他的命令也没有任何人敢不服从。就像港澜湾那件事。”
　　“徐队，那时候你在场吗？”
　　“当然，他那时是我的队长。他明知道，不，一个正常人都知道，进去引爆了炸弹就再也出不来了，那是铁板钉钉的出不来了，他还是去了，什么话都没说。”
　　徐队的情绪稍有低落，快二十年了，再提起虽不会像当年那样涕泪横流，但心痛是在所难免的。
　　陈筠其实在第一次听这件事的时候就挺震撼的，现在自己的队长就是这故事中主人公的战士，这让陈筠感到更加震撼。什么样的人能够一句话都不说，为了完成任务而放弃自己的生命？什么样的人能够放弃自己生命放弃得那样坦然？没有回头，没有告别，就那样毅然决然地走向死亡。
　　每个时代都有英雄，这样的英雄没有出现在课本上，没有出现在电视里，普通的老百姓也没有机会去记住这样一个中国军人，因为这个军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别人记住他，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中国军人的使命罢了。比起完不成任务，比起达成不了使命，比起军队的利益，比起国家的利益，他的死亡显得多么微不足道，所以他才会离开得那样坦然。
　　“他那时候跟我说的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可能都忘不了。”
　　“什么话？”陈筠疑惑。
　　“他说，我把命交给你，你将来要好好珍惜我的命。”
　　陈筠沉默。
　　徐队转身离开了，留陈筠站在原地，看着靶场里一个个孤单的标靶，手里还握着那把步枪，那无数次陪伴他的，让敌人胆寒的枪口就在他眼前。“我把命交给你。”这句话依旧在陈筠心中回荡，是徐队的声音，又好像是徐队口中“龙头”的声音，他分辨不清。愣了数秒之后，他摇摇头，收起步枪跟上了徐队的步伐。
　　回想起刚到集训营那几天，徐少校对他们说的那些话，当初他还觉得徐队是在危言耸听，但现在回想起那句来，满心却只剩钦佩。那时徐队让他们一遍又一遍从人工雷区淌过，有的学员不服他，觉得他对士兵的生命不管不顾，说淌雷的不是他所以他才什么都不怕。就这句话把当时的徐队惹火了，那天他是吼出来的，他也从未像那天那样吼得那样大声。
　　“我怕什么？我怕死吗？告诉你们，所有东西里我最不怕的就是死，我最不怕的就是我死，我最怕的是你们死，你们知道吗？我怕啊！我怕突然有一天你们当中的某个人，我会再也见不到了！”
　　这句话现在一想是那样触动陈筠的心，他还是太年少无知了，或许相对于同龄人，他是一名大学生，是一名军人，是一名特战队员，他的经历比普通的青年要丰富多得多，但是相比老兵，他还是显得很幼稚年轻。看来成长，是他在军营里的必经之路。
　　二十多天，宋安鸿和乔欣也归队了。让陈筠最迫不及待的自然是宋安夏让他哥哥带给陈筠的东西了。离开了军营宋安鸿的面色恢复了很多，跟之前训练时的灰头土脸形成了很大的反差，而乔欣，还是那么白，就像个白雪公主小人似的。
　　“老陈，你出不去真是太可惜了。”
　　“怎么了？”
　　“安夏现在在一家大公司呢，动漫公司，挣得可多。”
　　“真的，她刚毕业就进了大公司？”
　　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才华啊，老陈你智商堪忧。”
　　陈筠笑了笑。“阿鸿，不瞒你说，那时候我天天还彻夜难眠，就怕安夏毕业了找不着工作。”
　　“怎么样，咱们当哥的有没有感觉自愧不如？”宋安鸿走过来把胳膊搭在了陈筠的肩膀上。
　　“啥咱们当哥的，就你当哥，我是当男朋友的。”
　　陈筠笑笑，打开了宋安夏给陈筠的那个纸袋，是一块手表。
　　“行啊，我这个妹妹，都开始给你送起表来了，只算定情信物吗。”宋安鸿赶紧凑过来，看陈筠拿在手上的那块手表。“我去，天梭的机械表。”
　　然后宋安鸿再抬头看了一眼陈筠，陈筠那陶醉的样差点没让宋安鸿笑喷。
　　“喂，老陈，你咋眼睛都直了呢。”
　　陈筠拿在手里好久好久，才蹦出一句。
　　“真好看。”
　　宋安鸿在旁边叹气道“我这个好妹妹，长这么大都没说要送他哥哥一块手表，这倒好，给你说送就送了。”
　　陈筠笑笑，对着站在那一边的乔欣说。“哎，小白脸，你家安鸿管你要手表呢，你啥时候给他买一块。”
　　“你别听他瞎说，我啥时候管你要手表了。”
　　乔欣走了过来，拽了拽着宋安鸿的袖口晃了两下，撒娇道。“那你想要什么？”
　　“啊？我。。。。。。我不挑，啥都行。”宋安鸿笑得跟葛二蛋似的。
　　“你想要什么就说，别人家男朋友有的，我们家也得有。”
　　陈筠现实不妙，两个人秀上了，就把手表装进了盒子里，然后转身离开。
　　“老陈，你上哪去？”
　　陈筠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我这个灯泡没电了，回去充会电。”
　　宋安夏送给陈筠的那块手表，几乎成了陈筠在部队里最大的精神支柱。训练时手表不让戴在手上，但可以揣在口袋里。可陈筠戴在手上怕弄脏了，放在寝室又不忍心，思前想后他把手表揣在了口袋里。每天睡觉前都要擦一擦，每次白天训练的休息时刻陈筠都是在看表，看着那个表盘，看着表盘后面的英文，看着表带上细致的纹理。他时常会不顾战友在他身边，而脱口而出那句“怎么这么好看呢。”。就像多少年前他坐在宋安夏对面吃饭，时不时偷看宋安夏那么一眼，然后嘴里小声嘟囔的那句“怎么这么好看呢。”一样。
　　下水时他就把它放在岸上，在地上时他就把它带在身上。表带的缝里进沙子了他就一粒一粒把沙子挑出来，表盘上有水渍了他就拿纸巾把它擦干净。总之那块手表永远都在陈筠身上最干净的地方，永远都是陈筠身上最干净的东西。
　　“老陈，还看呢，走了。”
　　宋安鸿和乔欣早已背上行囊继续前行，陈筠才缓过神来，收起了手表开始追他们。每天周而复始的训练，每天都有不同的训练科目，不变的是每天都有一段值得期待的时光，陈筠有，宋安鸿和乔欣也有。人活着最好的状态莫过于未来可期，陈筠是，宋安鸿和乔欣也是，因为他们还年轻，他们的心里对未来总有无限的向往，那种年轻的，简单的，大胆的，那种青年特有的向往，再苦再累的训练都无法浇灭。
　　有时候徐队看到宋安鸿和乔欣两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一个高材生，一个军校生，在军营里相遇并且谈上了恋爱，这样的恋爱不正是自己年轻的时候想得到的恋爱吗，只可惜现在自己已经老气横秋了。
　　但是这个老兵心里也清楚，这一个个是孩子，也是军人。他们到了谈恋爱的年龄，但真正遇到了抉择的时候，把爱情放在后面，把军人的职责放在首位，这是他们必须要做到的。必要时，一个军人要选择放弃自己的亲情，友情，放弃自己的爱情，甚至是生命。但这也是徐队这个老兵最不愿意看到的，他希望自己永远，永远，不要再看到战友的生死离别。
　　但这个世界，往往不那么为人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