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城头月光

40、融化 一座城池，

　　一座城池，
　　北方霜叶满地，
　　南方兰花依然。

　　男孩的归心
　　如箭。
　　女孩无力抵挡。

　　归心跨过伟岸的山峦，
　　踏遍万水，
　　去寻一个蓦然回首。

　　回首，
　　城池已灯火通明。

　　可她却如初雪，
　　融化在南国。

　　又是一个午后，队员们又开始了烈日下的体能训练。这种习以为常的训练陈筠他们早就习惯了，但那天格外的闷热。盛夏的阳光那样毒辣，即使有树木的遮盖也显得攻不可破。
　　一行人全副武装行走在山路上。左侧的几米开外就是大海，只是没有那种看海景的观景台，这是一片几乎没有被开发的地区，山和海的交接处是近乎垂直的崖壁，而将近十多米的下面也没有沙滩，是海浪碰到礁石翻滚出的乱流，乱流中穿插着锋利无比的岩石。
　　整一条海岸线这样的区域并不少。以前陈筠和宋安鸿乔欣到山边看过，光是看一眼都让人心生恐惧。那些被海水打磨过的岩石就像刀刃，再加上海浪冲进狭窄地方制造出的乱流，好像就想让掉下去的人有去无回。就连特战队的训练也是避而远之，因为如果从那掉下去，非死即伤。
　　但是，这世界上总是有一些作死的人，每年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探险队在这片海边组织海岸线穿越，也每年都有人因此丧命，虽然山口处已经拉上了警戒线不允许再进行徒步穿越活动，但是仍旧是会有不怕死的人不顾劝阻地越过警戒线，去靠近死亡边缘。有时宋安鸿他们在越野行军的时候就能听见山下有救生艇的声音，准是又有人掉到海里了。这些事，虽然宋安鸿他们是特战队员，但这并不归他们管，他们也管不了，听说了也就惋惜一下，讨论两句就过去了，毕竟这是人家自找的，没掉下去是命大，掉下去了，也是他们自己作的，谁也管不了。
　　就是苦了那些救援队了，还得给作死的人收拾烂摊子，人还活着就得冒着生命危险到乱流里去救人，人死了就得到乱流里去捞人，他们怎么都得被卷入危险之中。
　　可是乔欣宋安鸿还有陈筠，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也会因为那些漠视生命的人而被卷入到那危险之中。
　　陈筠他们一个小队的人行进在那条他们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的山路上。陈筠在最前面，宋安鸿和乔欣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刘凯他们。树边的草，草边的花，花映衬着他们天蓝的军装。这场景无数次出现在这条小路上，路旁的野草对他们可能都熟悉了。
　　树那头是海声，风声。如果是第一次来这的人肯定会想去到山边看海，去吹吹海风。只是对陈筠他们来说，他们已经看了太多次海，看海就像吃饭一样，他们早没了当初那种热情。但虽是没了热情，但他们并不讨厌，不会特意去看但是偶尔看到还是会从心底里来一句，“真美。”
　　马上就要到平时休息的地方了，陈筠还是一次例行的鼓励，回头对着几个队员说。“马上就休息了，大家加把劲，提提速。”
　　一切都十分正常，只是乔欣突然停住了。
　　“什么声音？”乔欣疑惑。
　　“什么什么声音？”陈筠回头问。
　　全队的六个人都跟着停下了脚步。
　　停下后，静下来，几个人细细地分辨周围的声音。空气中除了海声，风声，的确还有声音，好像是，人在呼喊的声音。只是因为断断续续队员都没注意到罢了。
　　不到三秒的分析，队员们齐刷刷地看向海边的方向，目光穿过稀疏的树林，还能看得见那边的大海。
　　“有人在呼救？”
　　原本心情愉悦的队员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仔细分辨一番，的确是有人在呼救。
　　陈筠跟宋安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赶紧往海边的方向走。
　　“走，咱们去看看，好像是有人呼救。”
　　树林并不深，几步就走到头了，到了海岸的悬崖边，视野豁然开朗，呼声也越发明亮，的确是在呼救，一个女人的声音。
　　到了边上，陈筠往下一看。离他水平距离将近二十米的地方有两个人，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挂在峭壁上。他们的位置离陈筠他们的所在的悬崖顶有近十米，离脚底下的乱流和礁石有将近二十米。他们两个人脚踩的地方，是一个宽度不到二十公分的悬崖断面自然形成的石阶，石阶有一定的坡度，并不平整。两只手拽着峭壁上的植物，勉强站稳在那狭长的石阶上，很是狼狈。
　　想都不用想，队员们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这两个人又是搞什么海岸线徒步的，现在被困在那里进退两难了。心里暗骂归暗骂，队员们更清楚他们面临的局势是什么。两个人借着那几根植物的枝叶的力，勉强站稳在峭壁上。他们自身的恐惧和紧张会让他们的体力消耗得比平时快几倍，她们两个在那里坚持不了多久就会从那个位置掉下去，或是等什么时候那几株植物经受不了他们的重量了，她们也会从那掉下去。那样，陈筠他们不知道听说过多少次的意外事件，就要在他们眼前重演了。
　　那个女人看到了陈筠他们几个，看到了那一身军装，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也没再叫喊什么，显然她的体力已经不支了。
　　宋安鸿赶紧从悬崖边撤回来，乔欣也撤了回来，两个人看了看陈筠。这队里陈筠的组织能力最强，平时队里私下里有什么活动也都是陈筠组织的，除了徐队长，陈筠几乎就队里有分无名的副队长了。
　　“怎么办，老陈？”
　　陈筠看了看那两个人处在的位置，这时候容不得他思考太多。
　　“这位置，咱们的背囊里，有绳子，有能力救。”
　　“好，我去准备一下。”说完，宋安鸿到一旁的空地急急忙忙地开始解背囊上的登山绳。
　　“刘凯，咱们离基地不远，你跑的快，快回去叫徐队他们，然后通知一下救生队。”
　　“好！”刘凯赶紧卸下了背囊和枪，几部窜出了树林没了影子。
　　“阿鸿，咱们两个下去吧。”陈筠边说边卸下了身上的绳子。
　　宋安鸿点了点头。
　　于新国已经到那两个被困人员的头顶上找能绑绳子的树干了，就剩陈筠宋安鸿和乔欣在这边。
　　乔欣也开始卸背囊解绳子，陈筠和宋安鸿看了看乔欣，然后两个人又互相看了看。
　　“欣，你在这看东西吧，我们两个下去就行了。”
　　“让我下去吧，咱们队里我最轻了，到时候好往上拽，我最合适。”
　　宋安鸿和陈筠又对视了一眼，乔欣说的不无道理，她的体重，和她的灵活程度，到最后拉上来的时候会方便很多，相反陈筠他们体重大，下去之后不知道又要面临什么新的问题，乔欣的确是最佳人选，只是，宋安鸿有些不愿意让乔欣下去。
　　眼看乔欣都已经扣好安全扣，拿着一圈绳子准备走了，陈筠和宋安鸿才不得不作出决定。有两个人在峭壁上，至少得下去两个队员，而乔欣执意要下去，另一个人只能是宋安鸿了。因为宋安鸿是怎么都不会让乔欣把他自己换下去的。
　　陈筠停住了手，看了一眼宋安鸿，后者无奈地点点头，示意他顺了乔欣的意思，之后赶紧扣完了身上的安全扣，系好了绳子，跟上乔欣。
　　靠近崖边，树木是从石缝中长出来的，树干粗而壮搭绳救人没有问题。系好了绳子，宋安鸿和乔欣也准备开始下降。
　　“阿鸿。”
　　陈筠一下子叫住的宋安鸿。宋安鸿回头一怔。
　　“小心啊。”
　　宋安鸿笑了。“放心吧，咱们都受过那么多次训练了。”
　　陈筠点点头。
　　“小白脸，小心。”
　　乔欣也点点头，伸出大拇指。
　　然后两个人松开了手，开始向下降。
　　宋安鸿和乔欣从两边，慢慢向两个被困的人靠拢。脚能踩着的地方十分有限，两个人就像在崖壁上行走。
　　靠近了，宋安鸿才发现，两个被困的人都是女的，二十来岁，看面相，斯斯文文的，像大学生。
　　“别怕。”
　　那个女的显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脑门上全是汗珠，面色苍白，两条腿在不停地抖动着，感觉下一秒就会因踩空而整个人都掉下去。
　　宋安鸿靠近她，把一个卡扣扣在了她的背包上。她一身装备根本不是专业的装备，卡在那背包上的卡扣宋安鸿都不知道结不结实，只得整只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臂。
　　那个女生体力已经几乎消耗殆尽，让她抓住宋安鸿这不现实，宋安鸿只能尽全力抓住她。
　　等一切妥当之后，宋安鸿看了一眼乔欣那边。乔欣那边的情况跟宋安鸿差不多，乔欣也准备好要让上面收绳子了。
　　整个营救过程要是光看过程其实并不困难，只是陈筠他们的装备只是单兵的装备，不是救援的装备，而陈筠他们平时接受的训练大都是求生，反恐的训练，很少接触意外救援的训练，所以这个过程对陈筠他们还是很有挑战的。
　　“新国，收吧。”宋安鸿对于新国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往上收绳子。那边乔欣也示意让陈筠收绳子。
　　“怎么了？”宋安鸿在下面喊。
　　“一个人拽两个人有些吃力，我们得一个一个拽。”
　　宋安鸿也意识到，让陈筠他们一个人拉自己和被困者两个人的重量的确是困难，一个一个地往上拽是最好的。
　　“那你们先把欣儿拉上去吧。”宋安鸿在下面喊。
　　其实不等宋安鸿说，陈筠和于新国都会选先拉乔欣上去，因为女孩的体力终归还是要逊色于男孩，宋安鸿的体力，他们都不用担心。
　　两个人到了乔欣那边，开始拽乔欣的绳子。乔欣一点点地上升。
　　其实早在宋安鸿和乔欣下到下面把两个受困者安置好的时候，陈筠和于新国就已经松了一口气了，把他们两个一个一个拉上来，这不算什么难事，这场突发营救行动，他们应该算是成功了。
　　乔欣一米一米地上升。陈筠边使劲，边回头看看绑住绳子的那颗树，还好，粗壮的树干还算牢固。但陈筠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他的心一直就没有放下过。
　　树干没问题，绳子没问题，那还有什么地方会让他如此不安呢？那种不安是隐约的，并不明显。但那种预感极其的不好，让陈筠一阵胸闷难受。
　　不对，陈筠还是觉得不妙，他一边拉绳子，一边静下心来感觉，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的害怕感那么强烈。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是，自己站的有些不稳？
　　是地下滑吗？陈筠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光秃秃的地面，虽没有什么杂草，但也并不算滑，他的脚站的还是很稳的。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突然，陈筠一下子发现了脚底后方的一条裂痕，期初他只以为那是岩石的一个纹理，但马上一个不好的念头从他脑海里划过，让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他之前的预感没错，他的确不稳，但不是绳子绑着的树干不牢固，也不是他的脚底下滑，而是他和于新国脚底下踩的这整一块岩石松动了。岩石表面看上去坚硬无比，实则里面已经布满了裂纹，承受了这么多个人的重量之后，这岩石已经开始准备崩开了。
　　这时候，于新国也发现了脚下的岩石正在逐渐离开，并且那条裂纹正在一点点向绑绳子的树干方向延伸。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下子都停了手，站在那块随时有可能碎裂的岩石上，动都不敢动。
　　“陈筠。”
　　“我看见了。”
　　陈筠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旦岩石碎裂，那颗树将会被连根拔起，最后的后果就是陈筠，于新国，乔欣，还有乔欣手上的那个女孩四个人一起掉到海里。
　　“怎么了？”乔欣在下面问，宋安鸿在一边也纳闷陈筠他们为什么停住了。
　　“这里好像，要，塌了。”于新国吞吞吐吐地说。
　　“啊？”
　　宋安鸿一下子紧张起来，更紧张的是乔欣，她和她手上的人已经被拽上去一半的距离了，脚下已经没有能够借力的岩石了，若是上头绳子一松，她们两个必定就摔下去了，没有一点侥幸的可能。
　　“陈筠，你们先把我们放回到原处去然后再下来个人接我们，这样能坚持到徐队他们来，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乔欣在下面喊。
　　陈筠看了看宋安鸿，宋安鸿点了点头。离着十多米，陈筠都能看到宋安鸿额头上的汗。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陈筠和于新国缓缓地把乔欣两个人往下放，速度比刚才更慢，他们怕速度稍快一点脚下的这快地方就会承受不住。
　　有了借力，上面拽绳子的也就不需要两个人了，于新国一个人撑住了绳子，让陈筠去找绳子下去救人。
　　陈筠缓缓地离开了那片危险的区域，拿起绳子跑到了离悬崖边将近十米的地方系在了一颗树的树干上。无数次的训练已经形成了一系列的肌肉记忆，抽绳，绑绳，卡扣，他着急，但依旧顺利。
　　他绑好绳子，朝悬崖边冲去，他要赶在那块岩石迸裂之前降下去固定好乔欣和她手里的人。
　　可陈筠终究还是没能跑过时间。就在他马上就要到崖壁边上时，于新国脚下那块岩石还是没能承受住那些重量，数年的风吹日晒让岩石早就不那么坚硬了，内部的一个支撑点垮掉，全盘皆碎。之间绑着乔欣绳子的那棵树被连根拔起，带着碎石，带着绳子，滚落到了崖壁下，陈筠看不到的地方。
　　那一瞬间，陈筠的头脑一白，本能的反应已经吞噬了他的整个思维，他没有半秒钟的时间思考，冲向了破碎的那片区域。陈筠的第一反应是去拽住那棵树的枝干拽住乔欣的绳子，哪怕他一个人承受两个人的重量，但只要能抓住，他就是手断了也要撑到徐队他们来。
　　但是事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糟糕，他的速度根本比不上绳子下落的速度，陈筠在那最后一刹那抓住了即将要掉下去的于新国，却没能抓住那绳子。
　　借力陈筠把于新国拽了上来，于新国是安全了，可是乔欣。。。。。。
　　陈筠赶紧趴到悬崖边。
　　悬崖下，一条绳子挂着宋安鸿，宋安鸿一只手抓着他救的那个被困的人，另一只手拽着乔欣的绳子。而乔欣的绳子一头挂着一刻被连根拔起的树，另一头挂着乔欣自己和那个被困的人，一共两个人。
　　陈筠立马开始下降，他知道宋安鸿那样坚持不了多久，他一只手要承受三个人还要多的重量。
　　“阿鸿，你坚持住，我来了。”
　　宋安鸿咬着牙，整张脸都紫了。这早已超过了一个特战队员的极限，三个人，加上一个不小的树，接近于五个人的重量，仿佛要把宋安鸿从中间撕裂开来。
　　陈筠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在下降了，但是他最怕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宋安鸿抓着乔欣绳子那只手正在一点点松开，这不是宋安鸿要松开，而是宋安鸿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鲜血从他握着绳子的手里冒出，顺着绳子往下淌。他再怎么意志坚定，也控制不了他的手了。哪怕是绳子，还有它能够承受的最大强度，更何况这是人的手，有血有肉的手。
　　这一幕下面的乔欣也看在眼里。
　　绷紧的绳子像恶魔一样，一点点掰开了宋安鸿的手，他能抓住那条绳子已是万幸，只是那重量根本不是一个人那几根手指上的关节所能承受的。
　　那绳子马上就要脱手，有的人在最危险的时候是在等死，有的人则在想做什么能让自己活。而有的人在最危险的时候，依旧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乔欣就是。或许她在那个时候想到的是自己怎么活，或许想到了自己的亲人，又或许想到了自己是一名军人，亦或是想到了自己的理想为什么是当一名警察，她当时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能够肯定的是，在那一刻，她放弃了自己所想，她心里所想的跟她脑海里的那些家国情怀比起来，可能刚一出现，就被抛之脑后了。
　　乔欣开始低头，去解自己腰上的卡扣。
　　这一幕陈筠看见了，宋安鸿也看见了。这一幕，陈筠看见的第一眼并没有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等陈筠反应过来时，那一幕却已经终身难忘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宋安鸿更不会。
　　“安鸿，一定挺住。”
　　“乔欣！你干嘛！”宋安鸿嘶哑地吼出来，他已拼尽全力，声音沙哑，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