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城头月光

28、初雪般的女孩 宋安鸿坐在

　　宋安鸿坐在港口边的码头上，海水很干净，在军营里他能体会到在旅游区体会不到的清净，仔细看竟还能看见岸边啃食海藻的鱼儿。
　　军舰都出海了，剩下了几艘小艇停靠在不远处的岸边。维护设备的士兵正在给那几艘巡逻艇做全身检查。怪不得当初陈筠那么想当海军，海军能够拥抱大海，大海能纳百川，这一片蔚蓝真的能够让人浑身舒畅。
　　早上集合的时间，隔壁的连队已经开始拉练，整齐的口号声响彻云天，再往那边的海军陆战队也在拉练，虽见不到他们人，但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好像在刚跟旁边连队的士兵比谁的口号声更洪亮。
　　“鸿哥，师傅在里面找你。”宋安鸿身后的厂区里，一个士兵在呼喊宋安鸿。宋安鸿离真正授衔到现在其实还没过几天，但是他已经认了不少师傅了，虽说他是搞科研的，但是论实际操作的经验他离兵工厂里的那些老军工在手艺上还差得远，因此宋安鸿拜了好几个师傅，这次也不知道是哪个师傅。
　　宋安鸿自打到了部队以来就没摆过架子，研究所里的很多人，但论学历要比宋安鸿高不少，他们一授了衔之后，立马摆出了一个自己是军官高高在上的架子，虽说跟宋安鸿他们是平起平坐，没有跟宋安鸿摆架子，但是宋安鸿也看不惯他们跟兵工厂的一些老兵没大没小的。其实这些年轻的军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厂里这些个老军工，有几个连首长来了都得给面子，这些个老士官只是看在这些个小军官还都是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不愿跟他们计较罢了。这帮孩子里，唯独宋安鸿在厂里跟师傅们学习的时候，会忘记自己扛着军官的军衔，他经常在普通的士兵群里，坐在小板凳上向老兵讨教。
　　那个厂里的老兵大都是服役以来就在这间厂里，最少的也干了十多个年头了，最长的半辈子都在跟这些机械打交道，他们的手艺，他们对一些突发事故的处理，甚至比军校的博士还要利索得多，他们是就像这军队的手中宝，国家是不愿让他们退役的。
　　因为以前很少有像宋安鸿这样的孩子，不愿意呆在研究室里，而天天往破厂子跑，如今既然遇见了，这些老兵都很珍惜，不仅仅把他当做自己的学生，甚至在部队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大都把宋安鸿当成自己的孩子了，希望他能把一些经验学进去，用在科研的领域，为国所用，好让他们花几十年悟出的那些经验不会随着以后退休，而烂在肚子里。
　　老兵嘛，因为老，在探讨机械的时候，免不了会谈到自己的人生阅历，有时候讲着讲着就讲到自己的人生经历去了，这时候宋安鸿也会很认真的听着，就像听故事一样，那些故事有轻松的，有悲伤的，也有让人惋惜的，还有隔了好多年说出来，还是会因为危险而让人后怕的，但不管是怎样的故事，都是一个个真实的故事，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是一个个中国军人，都是生动的，有血有肉的中国军人。
　　有时候听着这些老兵讲着那些故事，宋安鸿就会感叹，他以前从没想过当兵会有这么多故事。从前的他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好生活，就算当初在思考自己的理想的时候，宋安鸿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军人，那些宋安鸿从前都觉得不怎么可能发生的事，实则就发生在军队这个大家庭里，就发生在宋安鸿这个职业的身边。
　　为了救落水的渔民而不顾危险跳下船和凶猛的海浪搏斗的，有的在孤岛上巡逻时不幸被毒蛇咬中的，有的为了救游客而从悬崖摔下的。他们有的活着回来了，而有的生命则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岁月。
　　老兵们的一句话一直让宋安鸿铭记在心。“没有人不怕死，人人都怕，那些牺牲的英雄也会怕，只是比起死亡，他们更怕失去的是自己军人的身份，自己的使命，和自己作为军人的责任。”
　　或许在山洪爆发之时，在大火将一切都化为灰烬之时，你还能看见他们冲向凶猛的洪水，冲进熊熊的烈火。他们给你的是安全感，是美好，而那时的你往往会忘记，他们，也只是一个个血肉之躯。在危机之时，这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依旧会毅然决然地对你说“危险，到我的身后去。”，这就是军人。
　　宋安鸿无法想象，他现在的确是穿着军装，可以前的他从没想过和平年代自己会和死亡扯上联系，现在他想过了。那些牺牲的人为什么会牺牲，他们不是不知道那些事情危险，更不是不知道自己虽受过训练但却不是万能的，他们知道，有思想的人都知道，可他们还是会去做，仅仅因为他们是军人，与其说他们头上顶着军徽，肩上扛着军衔，不如说他们头上顶着国家，肩上扛着人民。只因军人这两个字，他们有了他们的使命。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军营里，宋安鸿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陈筠当初那么爱那身军装，因为现在他也爱那身军装，在这个蔚蓝的地方，老兵讲的故事又赋予了那身庄严的军装更加深刻的意义。
　　宋安鸿又在厂里呆了整整一个上午，一直到午饭时才停下手头的工作。其实一些老兵不干完手里的活是不会去吃饭的，宋安鸿也想留下来，只是被他们劝走罢了，便跟着一群年轻的士兵一起去了食堂。
　　“咦，安鸿，咱们研究所来女兵了吗？”
　　“啊？”宋安鸿没明白那个战友的意思，但是顺着战友指的方向，的确看到了一个女孩。一身洁白的海军常服，因为离得不近，宋安鸿不相信她那样白，那样瘦。
　　她所在的地方是打饭的地方，宋安鸿和几个兵工厂的战友也要去那个窗口，走近，宋安鸿才看清，她也是一个中尉，白色的常服裙子，常服衬衫，齐肩的的短发，最让宋安鸿惊讶的是，她怎么那么白，快要跟他妹妹一样白了，白得出奇。即使是洁白的常服跟她的肤色相比都占不了上峰。宋安鸿不禁猜测，这女孩什么来头，三个月的训练都没能把她晒黑？
　　再走近，宋安鸿才看到了那个女兵的脸，虽只是侧脸，但已经觉得十分的精致。也不知是那身军装的衬托，还是宋安鸿已经好久没见过女孩了，他总觉得那个女孩有一种不同于其他女孩的气质。
　　可能是那身军装的原因吧，宋安鸿心想。
　　正看着，那个女兵将头转了过来，不多不少，目光正好和宋安鸿撞上了，那一瞬间宋安鸿竟有些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多想就很快地把自己的目光挪开了。
　　只那一瞬间，那个女兵的面容就映在了宋安鸿的脑子里，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正排着队，几个研究所里的同志看到了宋安鸿，朝他走了过来，那几个都是军官，前三个月他们是在一起训练的。他们都穿着常服，同样是尉官军衔，宋安鸿因为在兵工厂学习，所以穿着了作训服。几个人排着队，就排在了那个女兵后面。
　　“阿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啊。”那个军官用广东口音跟宋安鸿说。
　　“什么消息？”
　　“你们搞通信的部门来了个女兵。”
　　“是吗？”宋安鸿刚笑笑，想应付一下他们，实则他对女兵一点都没兴趣。但是马上他意识到不太对，因为排在他前面的那个女兵转过了头，宋安鸿刹那间就意识到那些人说的是谁。
　　“阿鸿，你们部门还真让人羡慕啊。”
　　说着，一群人闹哄哄的没有在窗口排队打饭，而是直接走了，留下宋安鸿很是难堪。
　　那个女孩转过头，看了一眼宋安鸿。宋安鸿要微微低下头才能和她的眼神对视。
　　“你，是通信部的？”那个女孩的声音一改宋安鸿心中对女兵声音的印象，不粗犷，很甜美，不像是个女兵，倒像是学生。
　　宋安鸿点点头。“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
　　那个女孩也点了点头。“那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不，战友。”
　　“是啊。我其实也刚来没几天。”显然从一开始都不知情的他现在很被动。
　　女孩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样穿常服，在研究所里也要穿作训服吗？”
　　“没，我今天上午没在研究所里，我去后面厂区里实习呢。”
　　“哦，你都是研究所的人了，还去跟老兵们学习呀。”
　　宋安鸿苦笑了一下。“跟他们学能学到一些书本里面没有的东西，不比书本里学的少。”
　　“听说你是被特招的？”
　　“嗯。”宋安鸿点了点头。
　　“那你原来是哪个学校的？”
　　“首都传媒。”
　　听宋安鸿是首都传媒的，女孩又抬起头看着宋安鸿，雪白的肌肤，精致的五官，还有那双清澈的眼睛，若不是她那一身洁白的海军常服，宋安鸿根本不会想到她是当兵的。
　　“你是首都传媒的，又能被特招到这里，那那个535计划是你做的？”
　　宋安鸿惊讶，她怎么会知道535计划？一想到535计划，宋安鸿就能想到大四临近毕业的时候那些天的昼夜未眠，那时候和老师在实验室里真的是废寝忘食了，一遍一遍的进行测试，好在那个项目最后成功了。宋安鸿能够被海军特招过来，那个项目的成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女孩打完了饭，宋安鸿本以为两个人的对话应该要结束了，但是女孩端着饭，就站在宋安鸿旁边等着他，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若是女孩就那样走了，留他一个人，场面会很尴尬。可女孩没走，那等等岂不是要和这个女孩一起吃饭了？光想想宋安鸿就觉得尴尬，这辈子除了跟自己的妹妹做一张桌吃过饭，自己压根就没和其他女孩在一起吃过饭啊。现在都这么被动了，那等会不得。。。。。。
　　宋安鸿都不敢再往下想了，当初陈筠说过，顺其自然，现在看来那小子还真是专家啊。
　　“535计划，你怎么知道这个项目？也不算我做的吧，是我的老师带着我们一起做的。”
　　“我当然知道了，那个项目那么出名。而且你既然能被特招过来，做的项目肯定都不简单。”
　　“那个项目出名吗？我觉得还好，没那么夸张吧。”
　　“当初因为你们那个项目，我们学校投的项目都被撤回了。”
　　宋安鸿当然没想到，自己当初和老师做的那个项目竟然还和别的学校一起竞争了，这一来他跟眼前这个女孩岂不是就是冤家？你说当初那个项目得罪谁不好，偏偏把现在的同事给得罪了，这个怎么办。
　　“你也是特招过来的吗？”宋安鸿想问问她是哪所学校的。
　　“我是军校生，分配过来的，海军信息大学的。”
　　完了，得罪的还是军校。宋安鸿心里一下子没了底。不过看这语气，女孩好像没怎么计较那件事。
　　“哦，懂了。”宋安鸿端着饭，和女孩一起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了。部队里的女生本来就少的可怜，现在有个女孩，而且长的这么好看，自然整个食堂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对了，说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宋安鸿看着面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女孩，问道。
　　“乔欣，你呢？”
　　“宋安鸿。”
　　女孩点了点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便各自没有再对视。宋安鸿是主动把目光挪开的，因为他每次和她对视，都会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多看了一眼之后，两个人就一直那么互相看着，即使女孩不尴尬，他自己都嫌尴尬。
　　“你经常去厂里学习吗？”乔欣这回说话没有再看宋安鸿。
　　“嗯，一天去半天吧。明天早上我还得去，我有一个比较精密的零件还没组装完。”
　　“那明天咱们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老师傅们的手艺。”
　　“好啊，咱们一起去，师傅们都很好的，你明天记得穿作训服。”
　　乔欣点了点头。
　　那顿饭宋安鸿很快就吃完了，乔欣吃的慢了一点，要是以前的宋安鸿，他怎么会等一个女孩子吃饭，可是以前的宋安鸿也不会和女孩子在一起吃饭啊。可是此时此刻，宋安鸿竟然不想独自离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是，这种感觉很好，他不想让这种感觉消失，又或是，他如果独自离开了，总感觉辜负了眼前的这个女孩的某些期许。
　　自己在想什么呢，又不是在谈恋爱，怎么就想到辜负这个词了呢？宋安鸿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的饭已经吃完了，菜盘里还有几根蔬菜，都是白菜的梗，宋安鸿又不好意思直接等，于是就开始一根一根地吃那白菜的梗。
　　“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吃饭很慢的。”
　　“没事，我还没吃完呢。”宋安鸿笑了笑，他不善撒谎，这句话说的很生硬。
　　乔欣眼神很不自在地瞥向了别处，嘴角稍稍向上提了一下。
　　“对了，你们在军校不用训练的吗？”宋安鸿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要啊，怎么了？”
　　“我在想，要训练的话你为什么还这么白，怎么没有被晒黑。”
　　乔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那多亏了防晒霜。不过说来也奇怪，我战友也用了防晒霜，可是她们毕业了之后，都跟你的肤色差不多。可能是我天生就白吧。”乔欣不好意思地笑了。
　　“跟我一样。”宋安鸿一脸不可思议。“你是在说我黑吗。”宋安鸿转过头，看向后方饭堂里的镜子，乔欣说的没错，他的确黑。本来他可没这么黑，可是之前的三个月，整天都在太阳底下训练，而且还不像在北方，在广东这样一个省份。三个月下来，宋安鸿也成了一个合格的热带军人。
　　“好吧，我是挺黑的。”宋安鸿笑了，笑自己刚才还觉得自己挺白的。
　　说着，乔欣也吃完了。
　　“咱们走吧，谢谢你等我。”乔欣掏出纸巾抹了一下嘴，然后又抽出一张递给宋安鸿。
　　这一个动作让宋安鸿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宋安鸿在脑海里回想起了无数个场景，饭后的一张纸巾，在他的记忆里曾无数次出现过。而出现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他最好的朋友，陈筠。
　　陈筠曾经说过，男人要有绅士风度，而吃完饭后给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递一张纸巾，这是一个再绅士不过的动作了。这也就是为什么陈筠高中三年和大学四年口袋里永远都有包纸巾，有时候就是忘了带校卡他都不会忘记带纸巾。而陈筠的餐巾纸，在高一的时候每顿饭之后都能到宋安鸿手里，自从上了高二，有了宋安夏以后，他就再没给宋安鸿递过，纸巾全到了宋安夏手里。宋安夏无论在什么地方吃饭，不论吃什么，只要陈筠在身边，宋安夏吃完后手里就总会有张干净洁白的纸巾。
　　一开始宋安鸿和宋安夏还挺不习惯的，但是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过去后，宋安夏吃完饭没有纸巾反倒是不习惯了。有次陈筠因为有课就没和宋安夏一起去吃饭，宋安夏就和宋安鸿一起，吃完后宋安夏还是习惯性地擦了一下嘴，只是手已经擦完了嘴，才发现手上没有纸巾，就因为陈筠没在身边。
　　如今这一幕真的让宋安鸿感到似曾相识，但不同的是，递纸巾的人不再是陈筠，接纸巾的人也不是宋安夏，是他。
　　“你在想什么呢？”乔欣看着宋安鸿发愣的样子，不禁有些想笑。
　　宋安鸿回过神来，接过了纸巾，微微一笑。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往事。”
　　“往事？有空跟我说说。”
　　“行，没问题。”
　　食堂门口，乔欣往左回了女寝，宋安鸿往右，回了男寝。临近转角时，宋安鸿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乔欣，看了一眼那个纤细的背影。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这顿饭吃的怎么醉生梦死的。宋安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他非常能够确定，他对这个叫乔欣的女孩，好像莫名其妙地就注入了一些情感，是因为自己很久没见过好看的女孩了？还是因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别的女孩说话了？还是，自己跟陈筠分开时间太长了，想他了？不对不对，自己怎么对一个男孩子日思夜想的，宋安鸿自己弄得自己一阵鸡皮疙瘩。
　　中午回到寝室，战友们都在议论乔欣，说一个女兵怎么能长这么好看，这么白。有一个还直接表明了他特喜欢乔欣，放大话说不管她在天涯海角都要把她追到手。的确，在部队这个地方，有女孩本就算稀有了，在来一个乔欣这样的漂亮的女孩，简直是稀有中的稀有。年轻人，有颗躁动的心很正常，尤其是像他们这样该谈恋爱的年龄。
　　宋安鸿躺在床上，没有理会那些战友的哄闹，他们都是军官，在部队都有恋爱的权利，他宋安鸿无权干涉。不过回想中午的那几个瞬间，那几个乔欣和他对视时的目光，宋安鸿一下子心情都好了很多。乔欣真的是把宋安鸿从前头脑中的女兵形象洗刷得干干净净，然后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女兵形象。乔欣这样的，怕是放到了校园里，都会是男生疯狂追求的对象，可偏偏这人就来到了军营里，看来质量好的都上交给国家了，这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