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十月与君

4、四 我是一个瘸

　　我是一个瘸腿的老翁，我没有妻，没有子，这些年一直守着一个老妇。在我年轻的时候，秦与楚交战，我被迫参军，我的家中还有年迈的母亲，身体很不好。
　　参军之后，我认识了一个人，我们住在一个营地，也因此结成了异姓兄弟。他很讲义气，且样貌不错，也因此很得我们的仰慕。他唯一与我们不同的是，他有一个未婚妻，在家等着他。他很爱他的未婚妻，常在我们面前提前她。他说，等梅子熟了，就回去娶她。可是他没能等到梅子熟。
　　我们与楚人交战，在一个叫巨鹿的地方。我们的人多与楚军，照理是不可能输的。可是，在敌方，有一将领名项羽，破釜沉舟，竟杀出了重围。在敌方士气这样盛的情况下，我们将领竟率军队去追击。
　　我们都知道这一仗是赢不了的，保存实力方为上策。可是将领完全失去了理智，军令不可违，否则不仅自己保不住命，还会殃及家人，我们只得听令。我们终是追上去了，与楚人刀锋相抗。楚军破釜沉舟，只有胜了才有一丝希望，都是红着眼不要命地向前冲。
　　我们秦军逐渐无法招架，力不从心，开始节节败退。我的一条腿被楚人用长枪刺穿了，行动不方便，只得咬牙坚持着，我知道自己不能活着走了。我的眼前忽然闪过一抹亮光，是匕首，我连忙转身，好险。我的身旁是无数兵器交接发出的声音，我不想再打仗了。我做了一个逃兵。我窥见一处空隙，使尽全身力气往那边跑。我被将领发现了，他气得胡须都在颤抖，可是对面有敌军，他无法分出心思来对付我。我以为自己能逃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有一个人倒下了。我回头一看，是我的异姓兄弟，他的心脏处插着一杆长枪。
　　他为我挡了一枪，他死了。他临死前对我说：“走！”这个字他说得很大声，使我无法忽略。他向来温和，这大概是他声音最大的一次。我跑过去扛着他的身体，还是热的，说不定有救的。我不要命地往前跑，我的眼睛绝对比楚军的眼睛还要红。我终于远离了战场，我逃到了一片树林，累得瘫倒在地，我的兄弟，他的身体已经冷了，僵硬了。我把他埋在了一棵树下面，树很高。我在树身上刻了一个“秦”字。
　　在他身上，我找到一块小木片，上面刻着一个女子的小像，女子容貌娇美动人，与他是天生的一对。我猜想，这应该就是他的未婚妻，在家乡等着梅子熟心上人来娶她的姑娘，可是这姑娘却只能等到梅子熟了。我心里无比痛苦，我痛恨自己做了逃兵，痛恨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兄弟。我想要去弥补些什么……
　　我的一条腿已经瘸了，但是我不在乎。兄弟命都没了，我的一条腿算什么。我先回到了家乡，去找我的母亲，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听同乡的人说，是病死的。我想去找母亲的墓地，可是甚至不知道她被葬在哪里，没有人记得把我的母亲埋在哪儿了。
　　我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那是我兄弟的家乡，我到处向人打听这里未婚的姑娘。我终于找到了她——我兄弟的未婚妻。她每日清晨都会用一把桃木梳来梳理长发，然后在家门口一棵梅子树底久久驻足，凝视着远方。我知道桃木梳是我兄弟送的，这是我们秦人定亲的风俗。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可是我不能告诉她，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有点盼望总要比彻底绝望好。就这样，过了些时日，楚与汉在这里交战。汉不敌楚，我随几个汉人躲进了她的家中，楚人放火烧屋子，她迷茫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真美，她看到我了。随即，她蹲下来捂着眼睛，我知道这是被浓烟熏的。我找到了她家里的地窖，带她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