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十月与君

3、三 记不得这是

　　记不得这是哪天清晨，我醒了之后，忽然觉得自己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要被抽空一样似的。我知道自己要走了，也许下一秒便魂游西去。
　　我大声呼喊邻家翁的名字，我想最后再跟他说说话，我想问问是不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问问他为什么梅子熟了还不娶我，问问他别的一些事情。然后，我听见一阵脚步声，我知道他来了。我的嘴里很涩，像是吃了苦苦的莲子。
　　“我快要死了，你告诉我，你是他，对不对？”我有些哽咽。“对，我是。”邻家翁开口说话了，他是会说话的，只是那场火把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极了，使我不能辨别他与少年时期有几分相像。我总算找到他了，不，他一直都在，他信守了承诺，他回来了，只是没有娶我。
　　“你说来年梅子熟了就娶我，为什么现在都没有娶我？”我问他。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自从瞎了眼后，便极少这般哭了，因为眼睛会痛上很久。可是现在没有关系了，我已经快死了。“我回来时，瘸了一条腿，看到你梳的是妇人髻，以为你已嫁作他人妇。后来知道你一直在等我，也只想就这样陪着你，以什么身份都好。”邻家翁用他沙哑的嗓音说道，声音带着些爱怜，带着些凄凉。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已经没有气力了，我已经无法吸气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呼气。我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说道：“我想听你吹埙。”我的声音很小了，但是他听到了。
　　他吹了一曲很长的埙曲，是我们秦地男子向女子求亲时的曲子，埙声呜咽，可我却笑了。我在这一刻想到了很多事情，不知道梅子在这个时候熟了没有，记不得我的桃木梳放到哪儿去了，我想把它攥在手里，但是它不在。他会好好安葬我，也许我们死后可以同穴，这样想一想，我活得很长了，这样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等到了他，待他百年后，以后我们都是在一起的，也许以后，我们便是天空中紧邻的那两颗最亮的星星。就这样罢，我想不到更多了，我闭上了眼睛，安然等待死亡。最后，埙声停了，我的气也断了。我知道自己死了。
　　我这一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孩子，让父母遗憾了一生，遗憾我未婚，遗憾我无子，他们一直操心我会孤独终老，没有人给我送终。我也不是一个好的妹妹，我少女时常常惹我的姐姐生气，后来，她远嫁给了一个魏人，我想了她一生。
　　我很年轻的时候就爱上了一个人，并为了他付出了一辈子的时间，可是我并不悔。从他为我植下梅子树时，送我桃木梳时，我就知道我一定会等他一世。你要问我这样值不值得，其实爱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而我愿意。
　　所幸，最后等到了他，我便算有一个不错的结局了。如果有下一世，我还是愿意在梅子熟的时候等他娶我。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