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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家都是千层饼 他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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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停下,谢灵韫走的急,没有防备,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背上。
“唔!”谢灵韫趔趄着后退两步,险些被背后的药筐带倒。
柳遇安出手扶了他一把,有些不满道:“筐里装的什么东西?很重?”
“是七叶一枝花。”谢灵韫解下药筐,献宝似地捧到他面前,“刚从山里采的,很新鲜。”
柳遇安虚瞥了一眼药筐,又将目光挪回他的脸上。
不得不承认,这小混蛋哄人的手段着实高超。
天生的出众容貌,仅仅撒娇卖乖,就足以令人心生怜意——仿佛是稚嫩顽皮的小奶猫,到山里摸爬滚打野了一圈,弄脏了柔软的皮毛和爪子,又害怕被责备,于是骄矜地奉上至宝以示讨好。
柳遇安胸中怒气顿消大半,接了药筐拎在手中:“你来南疆,到底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灵韫心虚地移开视线,“中原与南疆息息相关,无论出什么事,总要有人先探探风头,谢家养育我十五年,我不能一点事情都不做。”
明明是很严肃的话,可他的唇瓣上还沾着红彤彤的辣油,看起来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
柳遇安无奈地叹息一声,指尖擦过他柔软的脸颊,轻轻捏了一下:“你还小,不必思虑太多。走吧,先回南疆王宫。”
柳遇安的到来完全出乎巫皇的预料。
据潜伏在中原的探子回报,谢灵韫是谢家收养的义子,因患有心疾之症,倍受谢家人怜爱。老狐狸谢仲谋不忍他年少早夭,以谢家独门秘笈为代价,请求柳遇安为他诊治。
而卧病在床的十年间,谢灵韫并未与柳遇安有太多交流,关系十分疏薄。
他命人挟持谢灵韫,威胁柳遇安是假,教唆谢家人与柳遇安正面交锋,转移谢家人的视线才是真。
这其中关系并不繁琐,但人情交往最为耗时,等柳遇安走投无路,不得不来南疆时,半月时间已经过去,在此期间,他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完成自己计划。
甚至还能利用柳遇安,反将谢家一军,让闻名武林的谢家名声扫地……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仅仅三日过去,柳遇安就追上了谢灵韫的脚步,来到了南疆。
巫皇将后牙槽磨的咯吱响,暗恼中原人卑鄙狡猾,不按套路出牌,面上却呈欣喜若狂之态:“请柳先生真是比请神还难。快来人!赐座!”
“不必了。”柳遇安清冷道,“谢……谢小公子已经将情况都告诉了我。事从紧急,命人带路吧。”
巫皇打好的腹稿没能说出口,直接被驳了面子,顿时不悦地蹙起眉头,冰冷的眼神与柳遇安对峙良久,方才开口道:“段重楼,带柳先生前往万仞山。”
“我也要去!”谢灵韫举起手,试图吸引注意力,“我也想过去看看!”
“不行。”柳遇安无情拒绝,“老实回房呆着。”
“我有用处的!”谢灵韫理直气壮顶嘴,“别忘了,你的截脉断穴之法还是大阿公教你的。”
“既有谢老先生教我,又何须你来多此一举。”
“可是……”
“不需要可是。”柳遇安强硬地打断他的话,“回去。自己抓一副药喝……药渣留下,我回来检查。”
说罢,拂袖而去。
谢灵韫敢怒不敢言,跳着脚冲着他的背影做了半天鬼脸,气冲冲地跑远了。
空荡荡的大殿中,仅剩下一个面色铁青的巫皇,凶恶地盯着二人离去的方向。
谢灵韫的心疾并非生来就有。
他尚在襁褓中时,被人用木盆装着丢进了水里,不知漂泊了几天,若非被外出狩猎的谢家门生捡到,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
当时天秋气冷,他也还是染上了风寒,连续七日低烧不退,甚至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状况。
他年幼无知,又烧的昏昏沉沉,一口药都喝不下去,宫中御医束手无策,谢家不得不动用江湖人脉,请来了神医柳声之子——在江湖中初露头角的柳遇安。
柳遇安虽是初出茅庐,但本事并不属于其父,在和谢家谈好报酬后,当机立断诊出他的症结所在,先是命人以烈酒擦拭身体降温,后辅以特制药浴驱寒,这才堪堪留下他一条小命。
心疾,就是这一场风寒烙在他身上的疤痕,往后余生都阴魂不散,如影随形。
柳遇安学了谢家的截脉断穴之法,自然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他允诺留在谢家,遍寻药方,摸索着去医治谢灵韫的心疾。
天下人都道两人关系不过尔尔,却不曾想过,十年的朝夕相处,两人的关系岂是能用简简单单的“朋友”二字来形容?
于谢灵韫而言,柳遇安是助他死里逃生的恩人,于柳遇安而言,谢灵韫是为他排遣孤独寂寞的友人。
两个人并非谁也离不开谁,但毫无疑问,有了对方,他们会活的更好。
瓷碗里黑乎乎的汤药有些难闻,谢灵韫捏着鼻子猛灌下去,舌根儿都苦的发麻。
他憋着气,仰头瘫在床上,直到口中苦涩散去,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算计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果然,还是应该跟过去看看。”他低声自语着,起身跳到地上,吹哨儿唤来灵鸽。
纯白的鸽子扑闪着翅膀,赤红的爪子落在窗沿上,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小宁。”谢灵韫温柔地抚摸着它的羽翅,“去找柳大哥。”
南疆境内,唯有万仞山算得上是真正的荒山。
早在三十二年前,万仞山惨遭瘴蛊荼毒,一夜之间树木尽枯,遍地骸骨。如今毒气散去,山阴处也依旧是光秃秃一片。
山前倒是有些稀稀疏疏的小树,枝萎叶黄,不太精神。
谢灵韫面覆丝巾,跟着小宁的踪迹来到了万仞山脚。
小宁却突然停了下来,落在谢灵韫的肩膀上,不肯再往前飞半步。
这是谢家祖祖代代调教出来的鸽种,有着追踪寻路、趋利避害的本能。谢灵韫不愿为难它,挥挥手命它离去,孤身一人钻进了万仞山中。
他方向感一向不错,想在区区万仞山中找柳遇安根本不成问题。
谢灵韫依照本能往山阴处寻,遥见不远处有临时搭建的竹寨,心下一喜,鬼鬼祟祟地想要从竹篱外翻进去。
还没靠近,一柄长剑蓦地凌空飞来,斜插在他的足前。
剑身颤动发出阵阵嗡鸣,谢灵韫敏捷地后跳三步,避开剑气锋芒,抬头看向来人。
——他的是个仪容肃穆,举止从容的剑客,从眼尾微不可查的细纹中可以看出,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
一个还不到四十岁的人,头发却花白枯槁,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般体貌特征的江湖高手,无论是在中原还是在南疆,谢灵韫都不曾有所耳闻。
他心系柳遇安,怕他遇到危险,全然忘了兄长们“凡事需深思熟虑”的嘱托,直接莽撞出手,长箫直指男子。
“大叔,我想请你让开,我要去找我的朋友。”
中年剑客盯着他眉心的朱砂看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以气收剑入鞘,坚定地挡住了谢灵韫的去路。
他的身形挺拔魁伟,仅是站在那里,迫人的气势就足以骇退大部分对手。
与这样的剑客做对手是非常不明智的。
能让这样的剑客严加看管的寨子,自然也不会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谢灵韫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他虚晃一式佯装离开,随即骤然转身发难,长箫点向剑客胸前。
剑客很强,他只能赌,赌这出其不意一招会让剑客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让他有机可乘闯入寨中一探究竟。
谢灵韫起手袭来的瞬间,剑客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四两拨千斤地挡住了他的攻击。
谢灵韫年纪虽浅,城府却极深,早就留了后手,在剑客挡住长箫的刹那,攻势打蛇上棍,以疾风之势点向他右臂的经脉大穴。
长箫所过之处传来酥麻的钝痛,剑客眼中露出些许惊艳之色,足尖点地后撤拉开距离。
谢灵韫一击得手,连忙转身往寨子方向跑。剑客眉心一沉,运起内力游走经脉,震散右臂滞留气劲,提气轻身追了上去。
长剑带鞘挽势,与翠绿竹箫纠缠在一起。谢灵韫身如巧弓,灵活敏捷,一招一式皆大开大合,奈何一手截脉断穴被深厚内力所克,难以脱身。
相比之下,剑客始终没有拔剑出鞘,仅以剑招的转承起合,牢牢地牵制着谢灵韫的脚步。
两人你来我往难分胜负,谢灵韫失去了先机,没能速战速决,时间一长,他的内力开始告罄,逐渐落在下风。
他的身体如一把长弓,张弛有力,能够最大限度发挥他身形纤细的优势。
然而弓弦拉到极限就会崩断,任何超于常人的优势都会存在致命的缺陷,谢灵韫的缺陷便是他的心疾。随着体力的消耗,他的喘息越发急促,俨然已经到了弦绷弓断的地步。
剑鞘与竹箫再次碰上的刹那,剑客凝气于掌,重重拍上剑身,谢灵韫终是不敌,连连后退。眼见剑气肃杀袭来,谢灵韫咬紧牙关,下意识握住了箫尾。
电光火石之间,剑客瞬息收剑,剑气吹开谢灵韫额前的碎发,不曾伤到他分毫。
谢灵韫得了片刻空闲,气喘吁吁地举起手示弱道:“停!我不打了!我打不过你,不如我们聊聊,如何?”
他看得出来,剑客是个很爱惜小辈的人,在打斗时不曾下过狠手,如今自然也不会拒绝谢灵韫停战的请求。
见谢灵韫气息紊乱,他甚至主动上前,运功助他调息。
润如春雨的内劲点滴入体,安抚着阵阵闷痛的心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