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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识文断字 年关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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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前,从冬月开始镖局的活儿就特别多,众人日日奔波,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忙点好,大家多赚点钱能过个开心年。
沈旻除了送镖也时刻关注来自京中的消息,并在任何时候都没有疏于练习骑射和武艺,还带了几本书在留宿镖局的时候翻看。
裴曜一本《礼记》看不腻,他则反反复复看兵书,就算将来杀不了白朗,也要让朔方付出沉重的代价。
年前因为忙的脚不沾地,所以大家基本都住镖局,裴曜自然也不例外。
烛火摇曳中,沈旻抬眼看直着腰背翻书的裴曜,忍不住问他:“你特别喜欢这本吗?”
裴曜翻过两页才头也不抬的回答他:“粗人,不认得几个字,其他看不懂。”
沈旻:“……”他认真琢磨了一下觉得裴曜并没有开玩笑,少顷又问,“《礼记》内容也不那么通俗易懂,怎么这个你就看的懂了?”
“看不懂,”裴曜直言,“有些字都不认识。”
沈旻:“……”那你这一天天翻的那么来劲?
“咳,”沈旻干咳一声,清了清喉咙才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教你识字读文。”
裴曜赫然抬眸,平日里甚少波澜的双眸少见的放出光彩,但只是一瞬便转逝不见。
沈旻把他这刹那的神光收之眼底,加了一句:“当做答谢你给我做的那个镂空球。”
裴曜垂下眼帘,似是思忖了一番,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沈旻微扬唇角,当即放下手中的《吴子》,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
见他坐自己身侧,裴曜有些不自然的往旁边挪了挪,尽管他原本就坐在边上已经没地方可挪了。
“说吧,哪个字不认识?”
裴曜看他一眼,手指略微僵硬的翻开一页,指着“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这句中的謏。
“小,”沈旻解释道,“小人的小,也是小的意思。”
“整句什么意思?”
“大概意思知道吗?”见裴曜头点一半变摇头,沈旻便盘起双腿,开始正经讲课了。
裴曜识字不多,和他精明强干的外表不太吻合,沈旻此前一直以为他是文武双全之辈,没曾想自己还有当他夫子的一天。
也是从这以后裴曜似乎不那么着急回家了,就算闲下来只要沈旻留在镖局他也愿意留宿,虽然他不说,但沈旻看的出来他就是为了多识几个字,多念几篇文章,多听自己讲解几篇文章的意思。
每每看他拿着书过来请教某些字的读法某些语句的意思,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沈旻竟觉得有些可爱,尽管可爱这个词跟裴曜那张神煞冷面实在难以挂钩。
偶尔刘元柏几人看见两人埋首书案的模样,还打趣道:“怎的,你俩还要考个状元不成?”
转眼除夕来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过新年。
镖局给大伙儿放了几天假,离开前沈旻想邀裴曜年初三和刘元柏等人一起到家里吃个饭的,但镖局内外遍寻不着人,问了崔严说是早走了,问家在何处,只说在城南三斗路那边,具体方位居然不知。
也罢,以后再说。
虽说这是沈旻远离京师时隔多年回丰宁过的第一个年,但这个年他过得并不安生,不仅是心愿未了,还因为在这大过年的日子里京师居然传来废后的消息。
当今皇后,是先皇在圣上还是皇子时指给他的,是第二任皇后,还生下三皇子和两个公主,不知因何,竟能说废就废。
三皇子还在软禁之中,如今母亲被废,想来日后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他为沈旻父亲平反可出了不少力,换言之,当年若不是三皇子鼎力相助沈旻是难以成功的。
大年初一,沈旻就心事重重的坐在亭子中喝闷酒,临近中午时天空还飘飘扬扬的下起了雪花。
“哥哥,”沈妙彤一身新衣走进亭子,抱着沈旻手臂娇嗔,“我做了一碗热乎乎的馄饨,端过来了,你吃吧。”
她这是看沈旻一早起来不吃东西就喝闷酒,担心的紧。
沈旻拂去她发上落雪,温和道:“我吃不下。”
“哥哥~”沈妙彤用力把他拉起来,“你这样娘亲很担心的,你不吃她也吃不下饭,早上一小碗粥都喝不完。”
沈旻被她拉出亭子,只得无奈道:“好好好,你别拉了,我自己走。”
如今沈家没落,在丰宁的那些个所谓亲戚也甚少上门,这对沈旻来说更好,不用迎来送往,也不用到处去拜年,落了个清静。
倒是县令老爷着人送了年礼过来,他当年在京城得蒙沈父恩惠,与沈家仍有恩义在,一份小礼却能让旁人不太敢轻视沈家,沈家三代忠骨,明白人自然能看明白。
初三那日,刘元柏约沈旻上山狩猎,一同出行的还有陈隽永和章炜。
“要不叫上裴曜?”陈隽永道,“我裴大哥烤肉一流啊,不带他可就没口福了。”
“行啊,”沈旻点头道,“你去叫呗。”
“他住哪来着?”陈隽永没听裴曜提起过,转头问刘元柏章炜。
刘元柏想了想:“城南吧,具体我不知道。”
几人一聊才发现没人知道那家伙住哪,别说他们了,二当家崔严都说不上来。
得,过个年跟失踪了似的。
再次见到人是在大家都回镖局那日,一见面陈隽永便凑到裴曜面前:“大哥,我这些日子把你教的那招‘七星剑法’练熟了,回头你帮我看看。”
裴曜微一颔首,转头撞上沈旻视线,微勾唇角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连日不见,这么一眼望去,沈旻只觉得他好像清减了,下颌线条依然紧绷,好像无论何时都不能见他真正放松下来。
年后镖局闲下来了,众人闲暇时便聚在院中插科打诨切磋比试。
一天,汤直接了一趟镖,说很重要。
又是人身镖。
说出对方是谁时,章炜嚷嚷道:“这种事也叫我们?”
“大喜的日子,吴员外不想出现任何意外,”汤直站前头对着沈旻裴曜道,“送亲路上有流窜的山贼出没,这万一新娘子被掳走当了压寨夫人怎么办,再说陪嫁的还不少金银珠宝呢,都是为了安全起见。”
汤直拍着沈旻肩膀,“主要是你们去年能在重重阻碍下将梁老先生安全护送到柳州一事打出了名号,而且你刚来那会不是打服了一伙山贼嘛,所以吴员外才找到咱,还说务必要你们三人参与。”
“这样,”汤直瞟一眼院中众人,“除了沈旻裴曜陈隽永,还有刘元柏马洛和章炜也一起去。”
这一趟跟在送亲队伍中间,汤直为了镖局的形象,让他们六人全都穿上镖局特制的宝蓝色衣袍。以往出行对镖师们衣着并无要求,不强制穿镖局衣服,有些暗镖还得乔装打扮尽量低调。
汤直交代完具体事项,走前对沈旻道:“孟秋,你来一趟,我有话与你说。”
沈旻一听便觉得跟去年说的总镖头一事有关。
他所料不差,因为进了书房汤直便道:“孟秋,你愿不愿意做这个总镖头?”
沈旻微抿双唇,兀自找了把椅子坐下才直视汤直:“为什么选我?”
“自你来到镖局,所经手的每一趟镖都安全准时送达,从无差错,”汤直与他并排坐下,诚恳道,“不仅如此,你武艺奇佳,心思缜密做事也谨慎,在这做了多年镖师的刘元柏听你的,陈隽永对你赞誉有加,连裴曜都服你,镖局人数众多,但我想不到比你更合适的。”
沈旻轻笑:“您从哪儿看出来裴曜服我了?”
“裴曜这个人你可能不太了解,”汤直摸了摸下巴,“虽说我也不是很了解,但我以为他不会在镖局待多久,最迟在年前就会提出离开的想法,但他现在不仅留下了,我还听说他在跟着你识文断字,不是吗?”
沈旻心弦微动,按捺着心里莫名的一种情绪:“您为什么会认为他待不了多久?”
“他说他以前是……咳,”汤直开了个头好似突然觉得不妥,干咳一声生硬转移道,“我好歹活了这么些年,看人总不会错。”
沈旻:“……”你倒是把那句话说完啊!
沈旻转开视线,不语。
“其实我见过你父亲,”汤直半抬头望着某处,似沉入回忆般道,“好多年了,在他去青州赴任之前,我有幸和当时的明知府,还有他的得意门生,也就是你父亲沈筠一起吃过饭。”
父亲是沈旻心头上的一根刺,但凡提起心口都难以抑止的刺痛。当年父亲被下狱时沈旻年仅十二,在狱中不到三天就被赐毒酒而亡,如今回想,倘若当年他一直担任青州知府,不去京中,不参与全国土地变革是不是就能幸免于难?
“当年传来那样的消息时我并不相信,”汤直看他一眼又道,“我从不觉得你父亲会是贪赃枉法害人性命之流,最后事实也证明我看的没错。”
“孟秋,跟你说句实话,自你踏入丰原镖局的第一日起,这个总镖头我就有心交给你,”汤直把手放在沈旻肩上,“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像你这样的情况想再回京城可不容易,不如放眼未来,人生一世本就短暂,何必郁结于心,放宽心活好当下,将来如何且一步步走着就是,莫要压抑自身,也平白浪费了一身才能。”
沈旻抬眸思索,汤直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只是……
“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落井下石,那都是别人的事,”汤直安抚道,“你看最起码我,还有知县老爷都是相信你的,不是我放大话,在丰宁城你能得到知县和我的支持,最起码没人敢明面上轻视于你。”
沈旻闻此勉强一笑,须臾才道:“您再让我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