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原镖局》白云泉

36、束手无策

　　“师父，这次的镖你一起去吗？”
　　沈旻有一段时间没走远镖了，主要是放心不下裴曜，但这次不同，是银镖，得亲自去。
　　“嗯。”
　　“大哥真的不来了吗？”陈隽永极为惋惜又不愿相信，“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呢？”
　　一说起裴曜沈旻心里就堵得慌，他不愿多言，到了练武场推一把陈隽永：“练剑去，上次教你的招式都学会了没？”
　　这次押送银镖到衡州，依然走水路，来回需要十天左右。
　　出发前一晚，沈旻去见了裴曜。
　　裴曜坐在庭院里煮茶，见沈旻来了就给他倒上一碗。
　　“我明日去衡州送镖。”
　　“嗯。”
　　家里就裴曜一人，月儿基本都住镖局。
　　“你会等我回来吗？”
　　低头煮茶的裴曜抬起头来，沉默片刻才道，“这样就挺好的，你忙你的正事，不管是做好现在的总镖头还是谋将来的前途，总归要走上你自己的路。”
　　沈旻不想跟他扯这些大道理，又问一次：“你会等我回来吗？”
　　裴曜一副对牛弹琴般暗叹一声，须臾才道：“我暂时不会离开丰宁。”
　　沈旻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少顷又问：“回来后，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裴曜凝视他片刻才道：“我以为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沈旻根本摸不准他的想法，他不想猜错，郑重道，“你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朔方。”
　　司英正没有母虫，沈旻已经别无他法，必须要去一趟朔方，就算动不了白朗他也要找一个朔方罪人替裴曜扛下这蛊毒之苦。
　　“冰蛊需以血为引以内力催之，非心甘情愿不能引之，”裴曜放下手里的陶器，正色道，“你随便抓个人可引不出蛊虫，只会适得其反逼它释放全部毒性。”
　　“那就去南疆。”沈旻从不知放弃二字怎么写。
　　裴曜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冲他道：“你能不能别再白费力气了？”
　　“我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一天天……我做不到！”他站起来平视裴曜，坚定道，“我也从不相信命运这种东西，更何况这根本不是你的命。”
　　裴曜瞪着他，忽地转过头一副我跟你怎么也说不清楚的样子。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互相沉默良久还是裴曜先软下态度。
　　“别说那些了，”他走回屋里点上灯，拿了本沈旻此前给的书，“你给我讲讲这个鸿鹄之志的故事。”
　　沈旻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翻到后面，“我给你讲破釜沉舟。”
　　两人都意有所指，但主动权在沈旻手里，他执意讲破釜沉舟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裴曜也只能听着。
　　备受冰蛊折磨的裴曜已不如初见，憔悴疲惫总藏在他的眼角眉梢。
　　沈旻不用看书都能将那些典故倒背如流，他在昏黄的烛火中看着裴曜，强忍着伸手抚平他眉间褶皱的念头，也保持适当距离不敢逾越。
　　讲完两个典故，沈旻又翻过几页继续讲别的故事。
　　他很是贪恋这种与裴曜一起练字读书的时光，以往每在这种时候他的心总能静下来，能让他觉得背后不是时时扛着一座大山，能给他一点稍许轻松的时刻。
　　可这一次他心静不下来，忧虑和无名的惧怕攥紧了他的心，多看一眼裴曜都能让他觉得喘不上气儿。
　　他只能低下头看书无甚感情的念着，待翻到最后一页合起书本他就有点手足无措，视线转了两圈转身想再拿一本。
　　“别念了，”裴曜道，“你回去吧，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回去好好休息。”
　　沈旻看了他片时，心里挣扎着站起来：“那……你也早点休息。”
　　裴曜点了点头：“我不送你了。”
　　沈旻无限眷恋的看他一眼，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去，快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回身三两步快速的回到裴曜面前紧紧抱住他。
　　“你照顾好自己，”沈旻贴着他的耳际道，“一定要等我回来。”
　　裴曜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到，就让沈旻抱着，听他说完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嗯”。
　　沈旻不敢抱很久，听他应了就放开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便匆匆离去。
　　这一晚他几乎没睡着，天才蒙蒙亮就带着队伍押镖出了丰宁。
　　“孟秋，你有心事？”
　　船尾，沈旻正一个人望着远方水面出神时，刘元柏走到身侧关切道。
　　沈旻没说话，但沉重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你在烦恼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刘元柏贴心道，“虽然我不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但很多事你只要说出来就能畅快点，别什么都闷在心里。”
　　沈旻也想说，可他不知从何说起。
　　“是上面那些事吗？”上面，说的自然是朝廷。
　　见沈旻没否认，刘元柏自认为猜对了：“外面的世界纵使天翻地覆风云变幻，这种时候你也不能做什么，何必自寻烦恼呢，想开点。”
　　沈旻默默垂眸，这种事他与其他人的想法都不同，没法探讨。
　　“你啊，”刘元柏劝道，“你说沈家就你一个儿子，上有母亲下有妹妹，都指着你呢，这段时间我早看出来你心情不好了，一直都不好，我能看出来她们更能看出来，妙彤还问过我你是不是太累了，她们都很担心你。”
　　“我知道。”沈旻岂能不知这点，所以在家的时候他都很注意，但再怎么掩饰都盖不住他眼里那思虑过重的影子。
　　“哎呀放轻松点。”刘元柏捏住他两边肩膀，“你看这两边硬的，天天绷着多难受啊！”
　　“我跟你说个事，”刘元柏边按边道，“你有没有看出来最近马洛整个人都很低落消沉啊？”
　　“嗯，”沈旻点头，“偶尔看到他一个人发呆，怎么了？”
　　“这事吧，说大也大，”刘元柏无奈道，“他喜欢张家六姑娘，就他家不远处那个张员外家，你知道的，张家家大业大啥也不缺，看不上马洛这穷小子，马洛他娘亲找人去提亲还被奚落了。”
　　为情所困。
　　沈旻这一刻只觉得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儿，只要马洛与那六姑娘是情投意合，那他很乐意出手相助以成人之美。
　　“马洛是怎么喜欢上那六姑娘的？”他问。
　　“这我不清楚，”刘元柏说，“马洛那人对感情这种事挺害羞的，以前打趣几句还会脸红，好像是陪他娘去拜菩萨的时候认识的吧，听说那六小姐长得标致人还善良，尽管家里强势，但她的性子却很温婉，有不少人惦记着她呢，提亲的人都快把门槛给踏破了。”
　　好姑娘人人都喜欢，这太正常了，马洛要想赢只能姑娘也喜欢他，不然很难成事。
　　刘元柏叹口气，“你说不过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怎么就那么难呢？”
　　一句话戳到沈旻痛处，眼眶霎时间就发热起来。
　　“我也有喜欢的人。”他突然对刘元柏道。
　　“嗯？”刘元柏刚拿出水囊要喝水，愣了一下才提高音调问，“谁？谁谁谁？谁家姑娘？”
　　“裴曜。”
　　“啊？”刘元柏大叫一声又愣住，许久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问他，“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水里去了？”
　　“你的水囊。”沈旻淡淡道。
　　刘元柏：“……”
　　“你不是认真的吧？”刘元柏难以置信道，“裴曜？是我们都认识的那个裴曜吗？”
　　沈旻既然开了口就要给他说明白，“是他，我很认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那那那……那他喜欢你吗？”没等沈旻回答他马上又道，“这怎么能行呢？沈家就你一个儿子，你这是要给沈家绝后啊，啊不不不，你是打算让妙彤招婿上门还是以后还能纳个妾啥的？”
　　沈旻以一副家里柴米油盐啥都没有你还打算吃满汉全席的眼神看着他。
　　“你这什么意思我可看不懂。”刘元柏直言，“你要跟他成亲吗？”
　　“他就快死了，”沈旻双手紧紧抓着船栏，“如果我找不到救他的办法的话。”
　　刘元柏睁圆了双眼：“为什么？他生病了？”
　　“算中毒吧。”沈旻无力道。
　　“段神医也没办法？”刘元柏虽然不知道裴曜中毒多久了，但上回受伤段神医给治好了，他觉得中毒的第一时间沈旻会带他去找段神医，既然现在他这么束手无策，那便是神医也无可奈何了。
　　沈旻的沉默给了他答案，一瞬间他心情可太复杂了，这才刚知道沈旻是个断袖，喜欢的还是平日与之称兄道弟的镖局同仁，一转头这位同仁就快不行了，好兄弟才刚喜欢上就要失去。
　　这都什么事儿？
　　怪不得沈旻这段时间整个人沉重的像压了几座大山在身上。
　　沈旻犹自伤神间，看到刘元柏揽住了自个肩膀。
　　“孟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开口，”刘元柏看着他果断道，“兄弟随时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