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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恩怨过往 裴曜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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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曜醒来在后半夜,那时房中仅有沈旻一人。
沈旻看着他眼珠转动再缓缓睁开,五味杂陈充斥了整个心口,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两人在昏黄的烛光中对视良久,眸色深深,沈旻知道他平静的神情之下定然波涛汹涌,或恨,或怒,或悲,或喜……
但愿有喜。
“你醒了。”沈旻轻轻柔柔的像怕吹散了一朵即将飘离的蒲公英,“感觉如何?身上疼吗?”
裴曜瞳仁中倒映着摇曳烛火,久久不回话。
沈旻也沉默半晌,而后抬眸眼神坚定道:“我认识的裴曜由始至终只是一个普通镖师,一个茫茫人海中我沈旻愿意以真心相待的朋友。”
就算事实摆在面前,沈旻也无法把裴曜和赤炟玉面阎罗之类的称呼放在一起,从前与现在就是两个分割的世界。
裴曜却并不领他这份情,在他说出这样的话后逃避式的闭上了双眼,把交织复杂的情绪都深藏在眼皮之下心底深处。
沈旻眼下不敢奢求别的,能看他醒过来且不再想不开就足够了,他寸步不离的守在医馆直到他伤情渐渐稳定。
期间他多次找段神医了解情况,发现他已经察觉裴曜身体的异常,沈旻想了想,把冰蛊一事如实告知。
段神医一听就了然了,他摸着胡须道:“蛊虫乃南疆产物,多数人谈蛊即色变,其实大多数情况下倒也不必,此物对人也不全是害处,据我所知冰蛊最早是治热病缓解痛楚所用,却被有心之人化成了害人的利器。”
沈旻急忙道:“那您是否有法可解?”
“这个冰蛊乃是子母一体,进入身体的是子虫,只要有母虫便能引出体外。”
若是这么说,那母虫应该在司英正身上,但司英正狡诈,沈旻不敢保证他是不是为了保命诓自己。
若他没有母虫呢?
“大夫,”沈旻又问,“如果没有母虫,还有其他办法可以引出子虫吗?”
段神医摇摇头,“我不曾听闻,不过我会仔细研究研究,看看此物的习性。”
“我只怕……”沈旻揪心道,“我怕他撑不到那时候。”
“冰蛊属寒且嗜睡,只要宿主不动心火和欲、望并保持心气平和,应该可减缓发作时间和次数,”段神医想了想又道,“待他伤好了我再配副方子,若是发作给他喝下可适当减轻痛苦。”
这已经是段神医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沈旻也不能强人所难,他谢过之后心里想着还是得从司英正那儿下手,逼他交出母虫才是正事。
至于如何让裴曜少动心火和欲望,沈旻完全不得其法,裴曜平时就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但那只是表面,沈旻知道他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底,那紧闭的心门怕也只是给沈妙彤开过一条小缝而已。
即便如此,沈旻还是一如既往裴曜为先,把他的事都摆在第一位。
他回到裴曜房里,打了一盆热水给他擦身。
擦过他身上那些斑驳狰狞的伤疤,沈旻总是忍不住想象造成这些疤痕的场景,哪怕脑中只是掠过几个画面心就会被攥紧,若往细里想那就如同被扼住了咽喉。
只恨让诡刀便宜早死,若还活着定让他受千刀万剐之刑。
裴曜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沈旻那只包的像粽子一样的左手,仅用完好的右手反复擦那些疤痕,好像用力点就能把痕迹去掉一般,
他微微叹了口气:“你何以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沈旻知道他说的是包括但不限于悬崖那些事儿,他低着头没停下擦身的动作,语气坚定道,“我说过,我是以真心待你。”
裴曜微微叹了口气,沈旻知道他想解脱,想脱掉身上的层层枷锁恢复自由灵魂,可沈旻做不到让他走,这世间种种,许多人和事不是一死便能了之的。
他单手把裴曜扶起来打算翻个身替他擦后背,但扶起却一转念,没让他朝里翻,而是让他直接坐起来,以半抱着的姿势帮他擦。
裴曜整个身体很僵硬,也许是躺久了,也可能是因为冰蛊的缘故。
他伤成这样原本月儿是要来照顾的,但沈旻一看到她帮裴曜擦脸就不乐意了,找了理由让她回镖局,甚至连送饭的要求都让他给一口回绝了。
月儿临走前看着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显然是看出什么了,沈旻回给她一个唇角微勾的表情,等于肯定了她的猜想,最后在月儿稍显惊愕的眼神中关上了房门。
可他能这样对旁人,在裴曜面前却只能藏着掖着,有过逾矩,但他至今为那次逾矩而自责。
他也偶尔会想,自己究竟想拿裴曜怎么办?就比如现下,后背明明已经擦好了却不扶他躺下,而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松松搂着他的腰。
奇的是裴曜也没动,还不说话,给沈旻一种他在默许什么的错觉,可现在不是试探的时候,料想裴曜也没那心思,只是懒得动罢了。
沈旻无奈,小心的让他躺回去,站起时蓦然发现他抓着自己的衣角。
他一眼望去,裴曜的表情也是惊诧的,好像这才发现自己抓错了。
“怎么了?”
裴曜眼神闪烁两下,摇了摇头。
沈旻狐疑的把布放进盆里,单手拿着盆出去了,待到了外面低头看向被他抓过的地方,上头几道深深的褶皱,是很用力才能抓出的痕迹。
为什么?
沈旻想不通,他如果不愿意让自己做这些事大可说一声就行,为什么要这么暗暗又努力的忍着。
心里极不是滋味的沈旻抬头看院子上空的蓝天时都忍不住有盈出泪来的心酸感。
算了,别再试图探知他的内心世界了,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且保持距离,只望有那么一日他愿意自己开口。
在医馆住了不多日,可以下地之后裴曜就执意回家,沈旻拗不过他,遵从大夫的嘱咐又带上几服药送他回了三斗路。
进了多日未回的家门,沈旻问他中午想吃些什么,他打算去集市买点肉和菜回来自己给他做饭。
但裴曜并无食欲,摇了摇头:“我先去换套衣服。”
等他换完出来沈旻惊奇的发现他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那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见他穿这种浅色衣服。
他从台阶往下走,方向朝着大门。
“去何处?”沈旻跟上他,“你的伤……”
“我想出去走走,”裴曜淡淡道,“放心,不会去很远的。”
“要我陪你去吗?”沈旻有些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让自己跟着。
“你也来吧,”裴曜衣摆拂过门槛跨了出去,“我有话想跟你说。”
两人去到一处清幽的山林间,枝叶繁茂鸟语花香,还有一条潺潺小溪,清冽溪水时而几条小鱼游过。
裴曜在溪边寻了一处坐下,招手让沈旻坐在自己对面。
沈旻与他一样盘腿而坐,抬眸看他周身的斑驳阳光,看他伤情未愈而略显苍白的俊脸,脸上漾着溪水反射来的一抹光亮。
“关于我的一切你有什么想知道的?”裴曜把插心剑平放在两人中间,语气淡淡道,“你问,我都可以告诉你。”
沈旻微微皱了皱眉,不懂他这是哪一出,没有立即发问,思忖片刻才问:“你是不是打算离开丰宁?”
“没有。”裴曜语气肯定。
沈旻心中暗道:“那就好。”
对于裴曜的种种,他想知道的太多了,可这么突然敞开来他一时也想不到该从何问起。
见他迟迟不开口,裴曜先问了:“你是不是去找过司奴?”
沈旻诧异挑眉。
裴曜主动解释,“你从马上坠下来那日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司奴自己调配的熏香味。”
香味?沈旻倒没注意。
“那日就闻到了为何到现在才问?”
“我担心你会中了他的招数,”裴曜眼神并不掩饰那种担忧,“那日我便探过,幸好他没借机在你身上种蛊,以后莫要去招惹他,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既然提到司英正了,那沈旻就顺着话题问道:“你跟他是怎么回事?”
裴曜半垂眼帘,视线微微往左下方某个点看去,似渐渐陷入回忆之中,他缓缓道:“我跟他其实没什么真正的过节。”
沈旻安静的等他继续说。
“我们前后被带入铁琴坞中,就是左西其用来训练杀手的地方,一开始我们的相处还可以算得上是朋友,但……”
沈旻知道这个但后面的内容,杀手之间的训练都是杀个你死我活越练越强,目的只为成为冷血残酷的工具,工具自然是不能拥有感情的,所以交朋友在杀手营中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能想象到两人从朋友到对手的那种心塞怨恨和无力,只不过裴曜接着又说了一些内容打翻了他的猜想。
“左西其此人性情暴戾乖张嗜好杀戮,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喜好,就是娈/童。”裴曜眉头微锁道,“小时候的司奴长得秀气白皙唇白齿红,又是温言软语的那种性格,所以被左西其一眼就看上了,除了没日没夜的训练他还经常被送到左西其寝殿中任他蹂躏。”
沈旻:“……”他心下一抖,若是这么说,那现在就这般俊美英姿的裴曜小时候岂不是……
裴曜似是看出了他内心所想,自嘲的笑道,“是,那时候清早被送回来的司奴总是一副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模样,虽然到哪里都挨打,但司奴说过在那殿里发生的事,那种事……我甚至还帮他处理过后面的伤。”
沈旻抓着衣角的手指默默收紧。
“我那时候是真的害怕,”裴曜并不逃避道,“左西其的恶心程度光听着就让人作呕,所以在他某一天把视线看向我的时候我就去找了诡刀,提出要为他试毒。”说到这裴曜无力的笑道,“是不是没想到试毒竟是我自己主动找上门的?”
沈旻攥衣角的手指开始发白了。
“左西其惜命,那以后没找过我,但他为了报复戏弄把我和司奴一起叫到寝殿,”裴曜有些难以启齿道,“逼我全程观摩那些过程。”
沈旻:“……”
“所以,”裴曜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司奴这辈子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我都见过,他在我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不仅因为这些羞辱,还有同样面对折辱暴力我们俩的不同反应,我虽然想报仇想找妹妹,但逼到一定份上我可以断手折肢舍弃性命,这点司奴做不到。”
“他太怕死了,明明在这世间毫无牵挂却那么胆小怕死,”裴曜难以理解道,“他为了活下去可以承受所有却又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他,迁怒于所有人。”
沈旻这才知道,司英正是因为他自己而恨上了一身铁骨不屈服的裴曜,因为裴曜的存在更显得他懦弱胆小又不堪,明明一开始是同样的境遇,最后却一个在天成为左西其手下最厉害的绝杀名震江湖,一个在地名声恶臭陷在泥潭永无翻身之地。
“他后来心态完全变了,凡事无所不用其极,钻研的也是那些阴谋诡术,”裴曜再次提醒道,“这种人若不杀便远离,而且他绝对没有冰蛊的解除之法,不要相信他说的话。”
沈旻并不走心的点点头,有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司英正就在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