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原镖局》白云泉

28、世间无双 回到丰

　　回到丰宁，沈旻先去了一趟县衙。
　　“孟秋，这么晚找我何事？”知县陶老爷一身简装出来见他。
　　“我想借县衙水牢一用，”沈旻指着后边马上还晕着的司英正道，“把这个人关进去一段时间。”
　　陶老爷眯着眼看了看：“此人是？”
　　“左西其的余党，”沈旻神色不变，“我需要从他口中知道点东西，待我得到答案就把此人交给你，你可以上交给州府，到时上面定会给你记一大功。”
　　陶老爷干咳两声，白来的功劳不要是傻瓜。
　　“此人擅邪术，”人丢进水牢后，沈旻叮嘱道，“一天送一餐饭即可，从上面圆孔吊下来，不要开门，不要让任何人与他见面交流，不然轻易就能被他控制。”
　　“好，”陶老爷点头，“放心吧。”
　　余党越厉害功劳就越大，陶知县心里清楚的很。
　　出了县衙外面天已经黑透，他谢过陶知县，这才翻身上马往家里的方向而去。
　　道路两旁挂着一些灯笼照路，上空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显得夜色更为浓重。
　　绕过一个弯，前面就是沈宅了。
　　在看见自家大门时，他还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双臂抱剑倚靠在离大门不远的墙边黑暗里，寻常人可看不见那里有人，若非沈旻目力极佳，也得生生错过。
　　他从那模糊的轮廓便能看出是谁。
　　裴曜，他这是在等自己吗？
　　沈旻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可清醒的脑子一下就想起之前他对自己的疏离。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裴曜见了他，从黑暗里无声走出。
　　两相照面，沈旻朝他微微一笑，长吁了一口气，像是连续高度紧张的神经终于可以松弛下来，只是这一松弛可不得了，他眼一闭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在他身子一歪时裴曜就闪电般冲过去接住了下坠的他，稳稳抱在怀里。
　　裴曜轻轻拍他的脸：“孟秋——”
　　沈旻贪恋温暖般紧紧靠在他身上，鼻尖都是独属于裴曜的那份看似清冷实则暖心的气息，熟悉又让人充满悸动。
　　他闭眼不愿睁开，让裴曜抱着，也让他担心着。
　　裴曜摸了摸他的脉搏和额头，见没什么异常，无奈人不醒，只能抱着他上马回了三斗路。
　　到家后裴曜把他放在床上，脱了他的衣服为他处理手臂上的一道伤口。
　　那是与司英正交手划伤的，不重，皮外伤而已，结痂了，但之前流了不少血在衣服上，都干硬了。
　　裴曜帮他清洗，在他动到伤口时沈旻吃痛睁开了眼睛。
　　“你去哪儿了？”裴曜没停下清洗的动作，垂着眸问他。
　　“裴曜，”沈旻抓着他一只手腕，声音柔软无力道，“我好累。”
　　“那你睡吧。”裴曜声音也柔和，比起几天前好多了。
　　“你可以留在这儿吗？”沈旻不放心的看着他。
　　裴曜微微点头，沈旻这才安心的闭上双眼。
　　他确实累，三花谷来回一趟四天没能好好吃饭睡觉，都是囫囵应付，现在到了裴曜这儿，见他不再冷落自己，一颗心是真的落回了实处，所以他再次闭上眼就不假装了，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醒来天刚蒙蒙亮，还早。
　　裴曜不在房中，他把被子一掀光着上身就到外面找。
　　“醒了？”一出门就撞上从厨房出来的裴曜，带着点烟火气息道，“我备了热水，你去洗一洗，洗好出来喝粥。”
　　朦胧晨曦中，沈旻看着这个男人，感觉分外不真实，怀疑自己在梦里。
　　“还愣着做什么？”
　　沈旻这才如梦初醒，他先走到裴曜面前，定睛看了看他才带着笑转身去沐浴。
　　坐在浴桶里，让热水温暖着周身每一处皮肤，细细感受着内心愉悦的同时也想起之前遭受的那些冷遇，犹在眼前。
　　两相一对比，简直就是从寒冬直接到暖春。
　　他抬头，看见浴桶旁边放了一套浅色干净衣服，不是裴曜平日穿的，翻开看了看，是新的。
　　等他洗完穿上那套新衣出来，看见裴曜已经盛好粥放在桌上，还有一盘喷香的酥油饼，这可不像他能做的出来的东西，后面一问，果然是一早去外面买的，但那粥可是他自己熬的，他以前说过，除了烤肉不会做别的吃食，所以，熬粥是第一次吧？
　　只是白粥而已，里面啥也没有，甚至还有点熬太烂的迹象，但沈旻端起来像在吃什么珍馐美味，一口气喝了两碗才去拿那个酥油饼。
　　“你昨晚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这几天你没出现，也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裴曜半垂眼帘道，“我就是过去看看。”
　　沈旻唇角勾起，“你担心我？”
　　裴曜也没反驳，淡淡道，“你没事就好。”
　　他不问沈旻去了哪儿，也不问他伤怎么来的，昨晚的随口一问就那么过去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绝不多问。
　　沈旻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去找了司英正，要说也必须在得到冰蛊解法之后，所以他提前打好了草稿，裴曜不问，那编出来的一番谎言没有说的必要了，也不知该喜该忧。
　　吃饱喝足他站起来擦了擦手，看见后边窗台上放了一本书，不由得格外想念那些一起读书写字的时光。
　　“练字吗？”
　　他转头边说边向裴曜伸手想拉一拉他的手臂，没想到裴曜倏然闪开，他的手落了个空。
　　他惊愕的看着裴曜。
　　裴曜不解释，收拾了碗筷就往外走。
　　“站住。”沈旻心口一下被气闷堵的发慌，他一步跨到裴曜身后，抓住了他的后肩。
　　裴曜肩膀一低一个扭转，侧身朝沈旻胸膛推了一把。
　　沈旻看清了他的动作，心凉之余干脆让他一把推开，重重的摔倒在后边的凳子上，撞翻了两把凳子，也撞歪了又厚又硬的桌子。
　　“孟秋——”
　　裴曜没想到他竟不躲，赶紧去扶，只是手才一触到沈旻手臂就被他抓住手腕猛地一拉，一个天旋地转之后被他结结实实的压在地上。
　　“我都说了不会再那么做，”沈旻生气道，“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裴曜不愿被他压制，挣扎着要起来，双手却被他死死的扣住。
　　“别动。”沈旻近乎低吼道。
　　裴曜看他一眼，停了挣扎，与他对视着。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值得相信？”沈旻面上生气心里极为难过的问他。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裴曜眸深似海道，“你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见他停了下来，沈旻追问道，“我不知道什么，你说。”
　　裴曜喉结上下滑了滑，“你不知道我是谁。”
　　“那你告诉我便是，”沈旻扣住他的十指，十分耐心的以这种姿势逼问他，“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裴曜动了动嘴唇，嗫嚅着。
　　沈旻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眼神示意他大胆的说出来。
　　然而，裴曜最后还是抿了双唇，什么也没说，轻声道：“你放开我。”
　　“我不放，”沈旻恨铁不成钢的咬着牙，“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不相信我，你是根本不相信你自己。”他要是相信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就该什么都说，而不是藏着掖着生怕那些过去不能见人。
　　裴曜把头扭向一边，一副不愿面对现实的模样。
　　“我买了点心你不吃，给你舀汤你不喝，不与我住一屋，不一起读书练字，选离我最远的位置坐，对我避而远之……”沈旻越说越心塞，“裴曜，你有没有必要这么对我？”
　　裴曜神色复杂的回视他。
　　沈旻往下压了压身子，离裴曜不过一只手掌的距离，他强忍着翻江倒海的胸腹，带着哽咽服软道：“你这样我很难受。”
　　那一刹那，裴曜双眸如泛起涟漪的湖水，一圈圈不停荡漾开去。
　　“让我起来。”许久后，裴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旻犹豫片刻还是放开了手，不是因为裴曜的要求，而是再保持这样的姿势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亲下去了。
　　俩人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对方，裴曜先转开了视线，垂眸望着地面，暗暗低语：“你就是个傻子。”
　　“你说什么？”沈旻听见了却装没听清。
　　裴曜抬手扶着额头不说话。
　　“你就只把我当朋友吗？”沈旻把腿盘起来，想了想又说，“朋友那么多种，普通的，知心的，铁哥们……我属于哪一种？”
　　“兄弟。”裴曜回答他说。
　　见沈旻紧盯自己，裴曜只能解释道，“像你那个有过命交情的兄弟一样。”
　　他说的是岑松。
　　可是，他和岑松怎么能一样？
　　沈旻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解释，又或是不知该不该说清楚。
　　到底谁才是傻子？
　　他纠结了半天才忍着真正想说的话，反问出个不着调的问题，“那你能为我这个兄弟做些什么？”
　　裴曜显然被他这问题问住了，挡刀挡箭那种话也说过了，还不够吗？他思索了片刻又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可以帮你带孩子。”
　　沈旻：“？？？”
　　裴曜解释道，“我家乡那儿的男人大多都上了战场，很多孩子因为父亲不在经常遭人欺负，”他顿了顿才接着说，“我父亲也是死于战场，若你去攻打朔方，我可以保护你的孩子不被欺负，我也可以当他师父，教他习武自保，努力教的和你一样优秀。”
　　沈旻第一次出现了完全无言以对的状况，只愣愣的盯着他看。
　　他气到脑门冒烟，没好气道：“你就不能教的比我更优秀？”
　　裴曜摇摇头：“我不知道比你还优秀是什么样子。”
　　沈旻心口突如其来的一阵猛跳，刚才的气恼一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余最后这句在脑中不停的重复。
　　从前不知何为磨人，现在总算是清楚了。
　　这一番下来虽然让人大起大落的甚是无奈，但关系总算恢复如初。
　　沈旻已然如此明确表示不会再有那样不理智的举动，裴曜也就不用再时时提防着他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