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原镖局》白云泉

25、冰蛊

　　月儿身体里有冰蛊。
　　沈旻不知道这冰蛊是怎么回事，但突然的，他知道裴曜要干什么了。
　　他割开两人肌肤，要以血引渡，将月儿身体里的蛊虫引到自己身上。
　　他说他的身体可抗百毒又是怎么回事？
　　月儿并不愿意这么做，但她眼下所承受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就算沈旻再不懂也能看出这冰蛊噬心伤人之力有多强。
　　“什么药？”
　　在裴曜终于要划开月儿手腕时，沈旻突然抓住他的手，焦急道：“什么药？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
　　裴曜转头深深看他一眼，摇了摇头：“这世间已经找不到药了。”说完，匕首一划，月儿手腕破开一道口子，却因为冰蛊的缘故并未流出血来，伤口还隐隐冒着寒气。
　　“别怕，很快就没事了。”裴曜轻声安抚，丢了匕首将两人伤口对在一起，另一只手掌心覆上月儿心口，催动真气。
　　接下来沈旻不可置信的看到一个如沙漠之花得到了浇灌从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绿草红花，而另一个则像一棵顽强生长了百年的大树突然遭遇雷击变得焦黑残破奄奄一息。
　　“裴曜，”他伸手接住往后倒的裴曜紧紧抱在怀里，“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药，不管多难我一定能找到，你快告诉我。”
　　裴曜只是伏在他怀里，无力的闭上眼：“不要去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
　　“你会怎么样？”沈旻没留意到自己话里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颤音，“冰蛊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突然抬头问义妹，“他会怎么样？”
　　月儿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
　　沈旻一下就怒了：“别离多年，你为什么突然来投靠？是不是遏制不了冰蛊还清楚知道他会因为觉得亏欠你所以把蛊虫引到自己身上，”他大声道，“你就是让他豁出命去救你，是不是？”
　　月儿双眸一下就涌出泪水，她掩住双目跪在裴曜面前。
　　沈旻见此如遭五雷轰顶，一下瘫坐在床沿。
　　“哭什么？”裴曜拍了拍月儿肩膀，“死不了，别担心。”后面这句是对沈旻说的。
　　沈旻扶他走出房门时外边众人一脸不解的看着二人，待后边的月儿也走出来，大家看她已然无事很是欢欣。
　　厨娘惊疑道：“刚才月丫头可把我吓了一大跳，裴兄弟这么一下就把人给治好了？莫非裴兄弟还懂岐黄之术？”
　　“他累了，”沈旻拨开疑惑好奇的众人，“让他回去休息。”
　　冰蛊在月儿身上是像置身在冰天雪地里，冻成冰美人，但到了裴曜身上，情况发生了改变。
　　裴曜不是一直被寒意困袭，而是忽冷忽热，冷的时候如全身结了冰，热的时候又像恨不得脱光光跳进冰池。他意识不太清楚，仅存的一丝理智没有让他陷入疯魔状态，而是死死克制着，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床角的黑暗里，手指不停抠床板，把硬木板抠出道道指痕。
　　沈旻一直陪在他身边，冷的时候抱着他再用被子把他和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热的时候又用冷水给他擦身，反反复复无数次，但裴曜这发作并无规律可言，有时候冷的发抖刚一抱上他就热的浑身发红，或者冷水一近身他就冻到发抖。
　　意识到沈旻一直在帮他时他会呢喃着：“你别管我，做这些没用的，别管我……”
　　当时沈旻在想，会不会裴曜还没有被冰蛊折磨死自己就先死于痛心造成的梗塞？
　　他把不停呢喃往后躲的裴曜拉回来，用袖子给他拭去额上的细汗，搂着他，一手托着他的后颈轻声道：“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上次给你的诗集你读到哪了？我念给你听好吗？是蓼萧吧，我念了。”
　　“蓼彼萧斯，零露湑兮。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
　　蓼彼萧斯，零露瀼瀼。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
　　蓼彼萧斯，零露泥泥。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宜兄宜弟，令德寿岂。
　　蓼彼萧斯，零露浓浓。既见君子，鞗革忡忡。和鸾雍雍，万福攸同。”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比物四骊，闲之维则。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
　　沈旻伏在他耳边一首又一首背着，然裴曜始终紧闭双眼，如堕噩梦般眉头紧皱浑身战栗，他一只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拽着沈旻衣角，呼吸时缓时急，焦躁不安疲累不已。
　　“裴曜，你别这么傻，有什么危险总想着独自一个人去面对，别不把自己当回事，不要觉得死了无所谓，不要以为这世上没人心疼你。”
　　“你还没有告诉我真正的月儿是什么时候与你失散的，她长什么样，你不说我怎么找得到？”
　　“你振作起来，我陪你一起找她，找到为止。”
　　“裴曜……”
　　裴曜昏昏沉沉的，时不时极为痛苦的低哼两声，让听得人心一阵阵揪紧却完全无能为力。
　　到后面，裴曜终于受不住昏死了过去，怎么都弄不醒。
　　若不是还有心跳呼吸，沈旻会以为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
　　他胆战心惊一刻也不敢合眼的守在身旁，直到晨曦微露裴曜才渐渐醒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对上沈旻那双熬的通红的眼睛。
　　“你没事了吗？”沈旻声音沙哑的问他。
　　裴曜睁着一双并不清明的双眼，痴痴凝视沈旻许久，再缓缓的抬手抚上他的面颊，从侧脸滑到下巴，最后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般轻唤一声：“孟秋。”
　　这一声孟秋几乎让沈旻潸然泪下。
　　“饿吗？”沈旻抓着他的手，“还冷不冷？”
　　裴曜反握住他的手，借力让自己坐起来，“我全身黏腻的难受，想去后山的溪里洗一洗。”
　　大清早的后山溪水多凉啊，沈旻不同意，要自己烧水给他洗。
　　裴曜拉着他不放手，“我这时候必须去冷水里才能逼出体内的蛊毒。”
　　沈旻无可奈何，只能扶他去后山。
　　裴曜没想拉着他一块下水，但他全身虚软无力，下到水中脚底打了个滑沈旻就一脚踏进水里扶住他的双肩。
　　当然，沈旻一开始也没想过让他一个人下去。
　　“你现在该告诉我冰蛊是怎么回事了吧？”
　　两人寻了块能坐的地方，面对面裸着上身泡在水中。
　　“有一个外号叫诡刀的人你可听说过？”
　　沈旻摇了摇头。
　　“他喜欢养蛊，司英正的蛊术就是跟他学的，”裴曜语气平淡道，“他还喜欢折磨人，冰蛊是他专门饲养用来控制别人的利器，十多年前就种在月儿身上，一旦我不顺他的意他就不给药，月儿为此被折磨了多年。”
　　“蛊虫是他养的，药也只有他能配，但药只有抑制的功效，杀不了，除了把蛊虫引到别人身上别无他法，就算宿主身死，它还能存活一至两年才死。”
　　“他控制你和月儿要做什么？”沈旻问出关键。
　　裴曜沉默须臾才道：“杀人。”
　　沈旻听着意料之中的回答，表情无异，但内里如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我和月儿都是他手上的一把刀罢了，”裴曜无力的自嘲，“诡刀诡刀，诡是他，刀是我们。”
　　“现在冰蛊要怎么办？”沈旻不知是不是因为冷才身板僵直，他口气森冷面带杀意的问，“诡刀在哪里？”
　　“死了。”裴曜捡了个能回答的问题。
　　“司英正不是跟他学了蛊术吗？”沈旻尚且冷静道，“他或许会知道该怎么解。”
　　裴曜摇摇头：“司奴学的都是怎么种，从来不知该怎么解。”
　　“那以后你会怎么样？”沈旻最关心的无非这个罢了。
　　裴曜仰头往前滑了滑，让水没过脖子，“像昨晚那样的情况以后估计会时不时发作，我也不清楚这副身体能撑多久。”
　　“可以找个人引出来，”沈旻眼神发狠道，“我有个好人选。”
　　裴曜看他良久，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来，对沈旻勉强提了提唇角。
　　“还有个问题，”沈旻自以为找到解决办法，眼神回缓恢复往日温和问他，“你百毒不侵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闻此裴曜双肩微微缩紧，半垂下眼帘，少顷才平静道：“诡刀除了养蛊也喜欢用毒，研制的时候就会找几个人试验，我被他试验多了反倒练就一副寻常毒物伤不了的身体。”
　　他一向惯于轻描淡写，沈旻可没那么容易让他这一句话就打发了。
　　“你身上那两个点是毒蛇咬的吗？”沈旻靠近他，直接伸手将他裤子往下扯了一点，那细小的疤痕刚好处在裤腰带那儿，但其实在水里这么扯下来也看不清，沈旻依着记忆里的位置摸上去，“是吗？”
　　裴曜身体僵硬的往旁微挪，却挪不开沈旻的手指。
　　“是。”裴曜承认了。
　　“诡刀是怎么死的？”沈旻咬牙道，“有无坟墓？”他眼中满是要挖坟鞭尸的狠厉。
　　“我杀的，”裴曜阻止了他的疯狂，“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沈旻这才微微敛了心神，又道，“你杀他之前没问清楚冰蛊怎么解吗？”
　　“你俩一大早在这上演断袖情深呢？”
　　就在裴曜要开口回答时，身后突然传来这么一句。
　　沈旻侧头一看，是徐恒。
　　徐恒手上提着一个竹篓子，边走边找着什么东西，他看见二人随口开了个玩笑，但沈旻裴曜都没给与回应，沈旻在听到断袖情深四字时还有点被人戳破心事的不自然感。
　　徐恒：“……所以你俩真的是——”
　　“我们在聊正事，”裴曜不急不缓道，“你来做什么？”
　　“你俩还真会找地方，”徐恒仔细看了裴曜一会，“我来挖点草药，听说你懂岐黄之术？我家老爷子常年头疼，该如何是好？”
　　裴曜：“我不懂。”
　　“那昨日的月姑娘你是怎么治好的？”
　　外面传的太快，现在镖局内外已经都觉得裴曜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江湖郎中了。
　　裴曜：“……”
　　沈旻手臂搭在一块石头上，垂眸看着水面，他在想，司英正的蛊术跟诡刀学的，而司英正从小就是左西其豢养的杀手，那诡刀认识左西其吗？裴曜和左西其有没有关系？
　　裴曜是在左西其造反失败身死半年后来到的丰宁城，时间上是不是有点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