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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互握手腕 踩着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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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草地缓慢的走动在残月光辉下,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沈旻低着头,手里揪着一支随手折来的枝丫,带着圆圆的嫩绿叶子,被他拿在手上抖来抖去,抖掉了凝起的露水。
他靠着树干抬头看一片阴云缓缓遮挡残月,把那微弱的月光都藏在云后,更显夜晚凄清,天地一片冷凉。
余光的角落依然坐着那两人,远远的,没了月光只依稀看到两个黑影。
这么久还没聊完?聊什么?
那个角度义妹是靠在裴曜肩上了吗?
……
一种莫名的焦灼袭上心头,百爪挠心般让人坐立不安。
他背着坐在草地上,扔了手里的树枝,揪着地上的青草,一根一根,拔了扔扔了拔,一小块草地快给他祸祸秃噜了都毫无察觉。
“孟秋,你在这儿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沈旻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说道。
他侧头瞟一眼,见就裴曜自己一人,义妹已经没跟在身侧了,也不在之前二人坐的地方,想来终于回去睡了。
他捏着手里几根可怜兮兮的小草,随口道:“他们打呼噜吵得睡不着,出来坐坐。”
裴曜在他不远处也坐了下来,看不清的脸上表情大约写着我也睡不着,一起坐会的意思。
相互沉默良久后,沈旻换了个与他并排坐的姿势,“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裴曜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叉看着远方,“很久了。”
沈旻拨弄脚边的小草,没再一根一根揪起,只来回让草尖撩弄着自己的手心,“为什么睡不着?”
“太多人了。”
对,这人喜清静,那么多人挤一屋肯定不喜欢。
沈旻舒展了一下发酸的双臂,靠在树干上,“白天骑了一天马累了吧,来,肩膀借你靠靠。”
裴曜失笑,声音低低的,像草丛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一下就钻进了人心里。他也挪了挪靠在树干上,与沈旻挨着肩头。
沈旻略微低下头,眼角一瞟两人之间的距离,眉眼不经意的弯了弯。
“你今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裴曜低声问他。
沈旻有个心愿,不用多想就能脱口而出,但此刻他没有立马说出口,细细思量一番才道:“我最初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率军击溃朔方,将他们赶到荒原大漠此后再不能侵我疆土半分,可如今……”他低下头,叹了口气又抬眸望着前方道,“这辈子,我有个仇必须要报。”
“是朔方白朗吗?”裴曜看着他,“他是谁?”
“细作,朔方六王子,”沈旻沉声道,“我有个生死兄弟死在他手上,就死在我面前。”
一说起,岑松死前那不甘愤怒的眼神立即闪现在眼前,让沈旻情不自禁的握了握拳头。
裴曜看他许久,眼神晦涩不明。
“如果有人帮你报了这个仇,你能安心的做一方小老百姓吗?”裴曜假设道,“如果在你踏马征程之前他就已经死了,你还会执意要攻打朔方吗?”
“他可不能死在别人手上,”自己的仇得自己来报,沈旻坚定道,“我要亲手杀他。”
裴曜看着他,本就晦涩的眼神更加令人难懂,他垂下眼睑不再问了。
“你呢?”沈旻反问他,“你今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我曾经也背负血海深仇,”裴曜还留在他的上一句话里,沉声道,“所以多年来一直抱着要亲手报仇的念头,后来,仇报了,仇人死了。”
“我以为报完仇的瞬间我会很痛快很高兴,可是……”裴曜掀起眼皮凝望着沈旻,“完全没有。”
“毕竟,报了仇也不能让已经死的人回来。”
“甚至,不能让自己觉得轻松一些。”
尽管看不真切,但沈旻切实的从他眼中看到无尽的哀伤难过。
他转开与沈旻对视的视线,低下头弯着腰,收了收两条腿,似乎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沈旻抬手伸过去,想握住他的手,但还没触碰到就听他道:“我想找一个人。”
“谁?”伴着这声开口手也跟着收了回来。
“我的亲妹妹,”裴曜低声道,“失散的时候她才四岁,现在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来自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在哪里失散的?”沈旻很想帮他,“名字叫什么,身上可有印记,家乡在何处?”
裴曜没回答,盯着草地许久后才道:“算了,应该找不到了,就算哪日在大街上碰到我们也认不出彼此,只求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开心的活着就行。”
“你仔细想想,”沈旻不愿见他如此,“她有什么特点?”
“你想知道月儿的小拇指是怎么没的吗?”
这么问显然是那天初次见面自己看到义妹的手时他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因为平日里义妹那只手一般都隐在袖子中或是放身后,虽然这一趟也走了两天,但陈隽永章炜这些粗人未必有看到她的手。
“她从小就被当做我妹妹的替身用来威胁我,”裴曜悲凉道,“我明知她不是,可眼睁睁看到她因为我不服从命令而被生生砍掉的手指,我就觉得我这辈子都欠了她。”
沈旻神情一滞,竟是这样的原因?
“她跟我原本毫无关系,却为我吃尽苦头,”裴曜注视着沈旻,“你觉得她不会恨我吗?”
沈旻没从义妹眼里看出恨这个字,甚至一丝埋怨都没有,她对裴曜很顺从,乖巧的叫大哥,主动给裴曜端水装饭洗衣服……如果不是有恨意隐藏在心底,那么就只有爱了,这世间也只有爱能破开仇恨。
所以,她对裴曜非恨即爱。
“你们之前都聊了什么?”最终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一些往事,”裴曜神情并不轻松道,“和一些她这几年在江州的生活琐事。”
“她应该不恨你。”沈旻凭着自己的直觉说道,可他不愿意说出义妹可能爱着他的事实。
“是吗?”裴曜尾音极轻的问,仿佛在告诉沈旻,他并不相信。
“她除了为你断了一根手指,还为你吃了哪些苦头?”沈旻要知道的更详细些,这样才能真正看出他二人之间究竟是恨还是爱在互相牵绊着。
“我有点累了,”裴曜突然伸手拉他的手腕,这一拉两人调转了个方向,面对着树干直接躺在草地上,“我们就这样睡吧。”
俩人以相互颠倒的姿势躺下,躺好后裴曜依然没松开抓着沈旻腕部的手,就那么握着,甚至还把原本手心向着沈旻手背的方向调整成了掌心相对的姿势。
沈旻抬起脖子转过去看他时见他已经闭上了双眼,任被夜风吹弯的小草拂过他的脸颊。
“裴曜……”
“嘘——”
裴曜不想再说话了,沈旻虽然知道他绝不会睡着,但也把问题憋了回去,噤声不语,只轻轻的回握住他的手腕。
两人就这样互相握着对方,一个闭着眼睛,另一个久久望着在阴云里时隐时现的弯月。
“月儿不像你亲妹妹,妙彤才像对不对?”不知过了多久,沈旻思绪过了万万千忆起无数往事,才轻声说,“你妹妹是不是也喜欢戴花环、放风筝,是不是也像妙彤一样软软糯糯的叫你哥哥?”
裴曜没回答,沈旻便当他是默认了。
“我帮你找真正的月儿。”沈旻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腕,“一定可以找到的。”
裴曜依然没说话,但他的手多用了几分力,紧紧的握着沈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