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原镖局》白云泉

17、司英正 当晚沈

　　当晚沈旻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借着微光看着不远处另一张床上的裴曜，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好像不太一般。
　　到现在为止，沈旻也只是个虚岁二十一的年轻人，在过去的二十一年他忙着长大，忙着读书，忙着为父亲伸冤，忙着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忙着抓细作……就是没空去谈谈终身大事。
　　别人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妻妾共伺了，而他，还不知道何为爱恋。
　　在京城时母亲万梦容曾为他谋了一门亲事，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就差完婚了，没曾想撞上白朗那事，见沈旻在朝中身败名裂，尚书家提出了退亲，万梦容气不过想找他们说理，但沈旻不愿与之纠缠，退就退了罢。
　　我朝龙阳之风盛行，就连圣上都在后宫为男宠单独辟了一宫苑，还让人为他种下大片他最喜欢的绿梅。
　　因此，就算沈旻心悦裴曜想与之共结连理也并无不可，只是，他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更不清楚裴曜的想法。
　　思绪有点乱。
　　这一乱他便休息不好，次日回程的路上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孟秋，”刘元柏关切道，“你气色不太好，昨晚怎么了？”
　　刘元柏这么一问沈旻视线便往裴曜那儿瞟了一眼。
　　刘元柏惊道：“是裴曜扰你？如何扰的？”
　　“不是，”沈旻无力道，“你别瞎猜，是我自己有些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说来听听，”刘元柏自信道，“说不准我就能为你答疑解惑呢。”
　　沈旻摇摇头不欲多言。
　　除了沈旻，其他人好吃好睡之后个个都精神抖擞，加上银镖安全送到心中宽慰，所以回程显得很是轻松欢喜，一路聊个不停。
　　“师父，你那弓弩借我用用。”
　　行至一处老旧无人的城隍庙前时，陈隽永提出想用他的弓弩去打一只野兔野雁什么的回来给他加餐。
　　“天快黑了，”沈旻把弓弩递给他，“快去快回。”
　　“是。”陈隽永志在必得的往丛林中而去。
　　今晚需在城隍庙将就，进去后几人便各自寻了位置铺点干草或坐或躺，裴曜从外面找了一堆树枝，抱回来生火。
　　沈旻靠着柱子看裴曜，看他走路，看他生火，看他接过刘元柏递去的大饼。
　　视线就没离开过他。
　　“哎，裴曜，”刘元柏凑近他轻声问，“你是不是惹着孟秋了？”
　　裴曜回头看一眼沈旻，正好与他视线相撞，后者倏地转开视线。
　　裴曜眸中微有异色：“没有。”
　　刘元柏疑惑嘀咕：“那他总盯着你作甚？”
　　裴曜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越燃越旺的柴火。
　　“孟秋，来，饼。”
　　沈旻正要伸手接过刘元柏递过来的大饼，突然手一顿，头一转眼若饥鹰般锐利的盯向门外。
　　同一时间，裴曜也停了拨弄的动作，但他没转头，在刹那间突然飞旋跃起，脚尖一踢一勾，让那原本将射中林秦卢胜天的两支箭分别转向圆柱，钉入木柱之中，不仅如此，他还用单手接住了一支箭。
　　就那么，徒手接箭，稳稳当当的握在手中。
　　这个动作让身旁反应过来的众人瞬间都傻了眼。
　　对手三箭齐发，非等闲之辈。
　　“师父——”众人还在惊愕之中听到了陈隽永在外面呼喊，沈旻立即风一样冲了出去。
　　裴曜随后也跟出去，出去前交代道：“你们别出去，在这儿待着互相照应。”
　　卢胜天一直自视身手不凡，可在亲眼见证了裴曜的徒手接箭和沈旻一个飞身就隐没在黑暗之中的迅疾之后，终于发出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更比一代强的感叹。
　　平日在镖局里裴曜清冷沈旻温和，两人不轻易与人切磋，送镖路上的动手他们也没见过，只听陈隽永等人吹一吹，以为拍马屁呢，原来还真有一手。
　　顾不上林秦徐恒怎么想，反正卢胜天是服了。
　　总镖头，他只认拳脚功夫比他强的，也很明显，沈旻不仅比他强，脑子更是胜过十个他，甚至连经验都未必能比沈旻更丰富。
　　陈隽永倒没事，手里提着一只刚猎到的野鸡，头上还挂着几根野草，刚刚那一惊呼是因为他看到了射向庙里的箭，一见沈旻便指着树林某处喊道：“师父，人在那边。”
　　沈旻往那边飞掠的瞬间从他手上拿回弓弩：“回去，没叫你不要出来。”
　　“啊？”陈隽永一愣，愣神的片刻沈旻已经不见人影了，他把野鸡往地上一放就追去了，回去待着？开什么玩笑，我陈隽永这么干以后还有脸当你徒弟？
　　裴曜看着两道迅速消失的背影，没有追去，就站在破旧的庙门前等着。
　　他相信，杀手会自己出现。
　　果不其然。
　　不到须臾，从上空悠悠落下一男子。
　　男子一身红衣，手执折扇，衣袂飘飞长发舞动，飘落的过程周身还伴着绿叶红花不断翻飞。
　　好一番卖弄风骚。
　　沈旻那边在追过去后并未发现人影，一想不对立即折返，回头还碰上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徒弟。
　　“师父，人跑了？”
　　沈旻着急往回赶，陈隽永忙屁颠屁颠又跟上。
　　他这一来一回极为迅速，赶回城隍庙一眼看见与裴曜对峙的敌人。
　　“司英正，”沈旻脱口而出，“竟是你？”
　　被唤司英正的红衣男子转头一看，惊讶道：“哦？沈校尉，失敬失敬。”他摇着折扇乐道，“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到熟人啊。”
　　“来的正好，”沈旻冷笑，“省的我去找你了。”说着腰间软剑寒光一闪，沈旻已如电光火石般飞至司英正身前。
　　司英正不慌不忙的应阵，边打边说：“沈校尉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啊，故人重逢立马拔刀相向，岂有你这样的待客之礼？”
　　“淮王左西其勾结朔方企图弑帝造反，你不过就是左西其的一条走狗罢了，”沈旻哼笑，“你这样的早该同他一起下地狱，让你苟活至今已是便宜了你，圣上有令，但凡见到左西其旧部，当格杀勿论。”
　　“是吗？”司英正笑的不阴不阳，“你都被革职罢官了还这么听那狗皇帝的话呢！”
　　“他给了你什么？”司英正猖狂的笑道，“他甚至什么都没给你，你却这么听话，比起我来，你更像一条狗吧？”
　　话音未落，裴曜一剑劈山破水般直取司英正要害。
　　司英正闪身躲开，飞身站在后边树梢上，折扇一开：“以多欺少啊？”
　　沈旻按住裴曜肩膀：“不用你动手，这个人我非杀不可。”
　　裴曜想怼一句跟这种人讲什么江湖道义，可沈旻话没说完人已经飞了出去，再次与司英正交上了手。
　　这一趟打的难解难分不分你我飞沙走石天地变色，陈隽永和城隍庙里出来的众人都看直了眼。
　　沈旻的实力，到这时候众人才算真正有了个底。
　　他们俩打着打着飞往丛林之中，陈隽永刘元柏想跟去被裴曜拦下了。
　　“你们哪儿也别去，”裴曜嘱咐道，“司英正并不使弓箭，方才射箭另有其人。”
　　众人：“？”
　　还有杀手埋伏？
　　裴曜说完就只身飞入丛林。
　　此时在密林深处，沈旻突见司英正袖子一甩，无数暗镖朝自己各处要害而来。
　　他手握软剑如灵蛇一般一一击掉暗镖，并不断朝司英正靠近。
　　可暗镖只是司英正使出的幌子，他还有奇招。
　　靠近后，只见他双臂一张，周身如烈焰焚起，沈旻下意识一退，看见从司英正袖中飞出两只火鸟，所到之处无不大火蔓延，一片林子登时成了刀山火海。
　　沈旻与司英正交过两次手，不知道他竟有这样的能耐。大火蔓延后，他连一身红衣的司英正人在哪儿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他猛然想起司英正擅使幻术，这一切不过是他迷惑自己的手段罢了。
　　他闭上双眼，等静下心神识破障眼法之后猛然的一睁眼，却看到司英正如鬼魅般出现在眼前不到半尺之处，手中一柄蓝焰冰刃距自己心口不到半寸。
　　生死存亡之际，沈旻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腰际，整个人转了个圈与司英正拉开距离。
　　这一转身，沈旻避开了致命一击，但那蓝焰冰刃却深深刺入拉开自己的人身上。
　　那个人，除了裴曜还能有谁？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旻还犹在震惊之中难以回神，就听见司英正笑的疯癫如魔，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又荒唐的事情，一双猩红眼睛疯狂盯着裴曜。
　　他边笑边飞速后退，直到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在黑暗中，他那桀桀笑声还回荡在丛林深处。
　　“裴曜——”
　　丛林中传来沈旻一句声嘶力竭的吼叫。